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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献祭 我不知道 ...

  •   陈亦铮在地上趴了大约三分钟,才把肺里最后一缕黑色的水咳出来。那些水落在地上之后没有渗进石缝,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地面上蠕动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朝洞穴深处的方向爬了回去。

      “别碰那个。”他哑着嗓子说,拦住想要扶他的方敏,“它想回去。让它回去。”

      方敏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那缕黑色的液体像一条细蛇一样蜿蜒着消失在黑暗中。

      “水里到底有什么?”林念的声音在发抖,“那些水为什么是活的?”

      陈亦铮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到了祭坛,看到了那个被固定在石柱上的透明身体,看到了身体里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星空,看到了那些从眼角溢出的、像液态星星一样的眼泪。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在消耗他的理智值。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31.6。

      下水之前是36.2,上来之后变成了31.6。短短几分钟,消耗了4.6个百分点。如果他在水下再多待十秒钟,如果周识拙没有把他拽上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赵远舟。”他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学弟,“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

      赵远舟没有回答。他躺在地上,眼睛盯着洞穴的天花板,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陈亦铮凑近了一点,听到了一些零碎的词语——“……不对……这个角度不对……它不应该有这个维度……”

      “远舟!”陈亦铮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只手按在赵远舟的肩膀上,用力地晃了一下。

      赵远舟的眼神从涣散中聚拢了一瞬,像是一台快要关机的电脑被人猛地拍了一下键盘。他眨了眨眼,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从肺里咳出的黑色水花溅了陈亦铮一身。

      “陈……陈师兄……”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我看到了……天花板上……”

      陈亦铮猛地抬起头。

      洞穴的天花板在他们头顶大约十米高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照上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不太对——它不是平的,不是拱形的,不是任何天然洞穴应有的形状。

      它是——

      一只眼睛。

      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一只真正的、完整的、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它嵌在天花板的岩石里,像是一颗巨大的宝石被镶嵌在粗糙的戒托上。眼球的颜色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和人类的眼睛完全不同,但陈亦铮在看到它的第一秒就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周识拙的眼睛。

      不,不是“像”。是一样的。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光泽,同样的——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目光的质感。

      “不要看。”陈亦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一把扯过毛毯,盖在赵远舟的脸上,“谁都不要抬头。不要看天花板。”

      但已经晚了。

      林念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陈国良抱着小胖猛地后退了几步,撞在了洞穴的墙壁上。方敏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只有小胖没有看。

      因为他的脸一直埋在陈国良的肩膀上,从进洞穴到现在,他没有抬过一次头。

      “出去。”陈亦铮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一把手术刀,“所有人,现在,出去。”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提问,没有人回头看。方敏捡起匕首,林念搀起赵远舟,陈国良抱着小胖,六个人排成一条不规则的队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身后,洞穴深处传来了一声叹息。

      不是风的叹息,不是水的叹息,而是某种巨大的、古老的、沉睡的存在在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呼吸。

      陈亦铮跑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听到了那个呼吸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天花板上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会让他把剩下那31.6的理智值全部烧光。

      ———

      他们冲出了洞穴。

      铅灰色的天空出现在头顶的那一刻,陈亦铮感觉自己像是从水底浮上了水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心理意义上的。那些黏稠的、压抑的、像是要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挤压出去的感觉,在一瞬间消退了一大半。

      怀表震了一下。

      理智值:30.8。

      下降了0.8。不多,但考虑到他们已经离开了洞穴,这个下降幅度说明——“洞穴里的东西还在影响我们。”陈亦铮说,喘着粗气,“它在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持续消耗理智值。离得越近,消耗越快。所以我们要离得越远越好。”

      “往哪跑?”方敏问。

      陈亦铮环顾四周。退潮后的沙滩还在,但两侧的触手比他们来的时候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堵用黑色肉柱砌成的墙。海面上,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已经露出了更多,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某种形状。

      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任何已知生物分类中的形状。

      “往回跑。”陈亦铮说,“回镇子里。”

      “可是镇子里那些脚印——”林念说。

      “那些深潜者已经不在镇子里了。”陈亦铮打断了她,“它们都来海边了。你看。”

      他指向沙滩上的脚印。那些比人类脚印大一圈的、形状奇怪的脚印,密密麻麻地从镇子的方向延伸过来,汇聚到他们脚下的这片沙滩上,然后继续向洞穴的方向延伸。

      所有的脚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进,没有出。

      “它们进去了。”陈亦铮说,“所有的深潜者,都进了那个洞穴。所以镇子现在是空的。”

      他没有说的是——那些深潜者进洞穴干什么。

      但方敏替他说了:“它们在参加献祭。”

      ———

      回镇子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跑得更快了,而是因为恐惧是最好的加速器。没有人想在那片被触手包围的沙滩上多待一秒钟,没有人想听身后那个洞穴里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没有人想抬头看天花板上那只眼睛——即使他们已经离得很远了,那只眼睛的影像仍然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赵远舟的状态最差。

      他走在队伍的中间,被林念和方敏一左一右地架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不停地动着,有时候在说一些数学公式,有时候在说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话。陈亦铮听不懂那些话的语言,但他听得懂那种语调——那种语调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它更像是一种模仿,一种拙劣的、不熟练的、像是刚学会发声的婴儿在模仿成年人说话的那种语调。

      “他在说什么?”陈国良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听。”陈亦铮说,“那不是他在说话。”

      “那是谁?”

      “是它在借他的嘴说话。”

      所有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

      镇子确实空了。

      那些建筑的门口,那些新鲜的、湿润的脚印还在,但房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陈亦铮随便推开了一栋房子的门,里面的陈设很普通——餐桌、椅子、壁炉、挂在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父母和一个小女孩,三个人都穿着朴素的衣服,对着镜头笑着。

      二十世纪中期的装束。

      陈亦铮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1967年,印斯茅斯,最后的夏天。”

      1967年。这个镇子至少在1967年就有人居住了。但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印斯茅斯的阴影》发表于1936年,小说里描述的印斯茅斯是一个虚构的马萨诸塞州海滨小镇。如果这个世界是基于那篇小说构建的,那么时间线应该是在小说发表之后。

      但1967年,按照小说的情节,印斯茅斯应该已经沉入海底了。

      除非——

      “这个世界不是基于小说。”陈亦铮低声说,“是小说的作者看到了这个世界。”

      赵远舟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眼神还是涣散的,但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不属于他的微笑。

      “你终于明白了。”他开口了,但那个声音不是赵远舟的。那个声音更低沉、更沙哑、像是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播放出来的录音,“你们的故事,你们的历史,你们的文学、艺术、宗教、神话——全部都是碎片。你们看到了我们投射在你们意识中的影子,然后把它们写下来、画下来、编成故事。你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其实你们只是在记录。”

      “你是‘它’。”陈亦铮说。

      赵远舟——不,那个借赵远舟嘴说话的“它”——笑了。那个笑容扭曲了赵远舟原本温和的脸,让他的嘴角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我只是它的一个声音。”它说,“它有很多声音。我是最温和的一个。”

      “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它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它的脖子发出了不自然的咔嚓声,“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不是‘它’。他是‘它’的一部分。就像我是‘它’的一部分一样。但他比我更靠近中心。他比任何人都靠近中心。”

      “他在等一个人。”

      “他在等你。”

      “他在等你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陈亦铮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远舟的眼睛忽然恢复了清明。那种诡异的微笑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真实的、纯粹的、属于赵远舟本人的恐惧。

      “陈师兄——”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刚才——我说了什么?”

      陈亦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你什么都没说。”

      ———

      他们在那栋房子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陈亦铮用这段时间把怀表里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赵远舟靠在墙角喝水恢复体力,方敏和林念轮流在门口放哨,陈国良抱着已经睡着的小胖坐在壁炉旁边,一言不发。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说,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洞穴里的那个东西,天花板上的那只眼睛,那些脚印,那个借赵远舟嘴说话的声音。

      以及,周识拙。

      他不在。

      从他们进入这个副本到现在,周识拙一直没有出现。但他在水下救了陈亦铮,他在墙上写了那些规则,他在洞穴里的某个角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他在。只是不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我有一个想法。”陈亦铮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献祭的核心不是祭坛,不是洞穴,不是那些触手。”他说,“献祭的核心是‘时间’。这个副本在循环——1967年的印斯茅斯,1970年的印斯茅斯,1980年的印斯茅斯,一直在循环。每一轮循环都是一次献祭。献祭的不是人命,而是‘可能性’。”

      “什么意思?”方敏皱起眉头。

      “意思是,每循环一次,这个世界就离‘真实’更近一步。”陈亦铮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冻住了,“那些深潜者,那些触手,那个海底的东西——它们不是‘被召唤出来的’。它们是‘正在生成的’。每一次循环,它们就更具体一点,更真实一点,更靠近我们一点。”

      “等到它们完全‘真实’了之后呢?”林念问。

      陈亦铮看着她。

      “等到它们完全‘真实’了之后,”他说,“它们就不只是在幻梦境里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毁掉祭坛’。”赵远舟忽然开口了,声音还很虚弱,但思路是清晰的,“我们要做的是‘打破循环’。让这个副本的时间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停在原地重复。”

      “怎么打破?”方敏问。

      陈亦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

      外面的天空比之前更暗了。不是夜晚的暗,而是那种——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幕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灰色的颜料,把所有光线都吸收了的那种暗。

      远处的海面上,那些触手已经升到了肉眼不可及的高度,消失在云层里。而那个巨大的、漆黑的、正在缓慢浮出水面的轮廓,已经清晰到了让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那是一个形状。

      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形状。

      一个在看到它的第一秒就会让你的大脑自动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强行模糊掉记忆的形状。

      “打破循环的方法,”陈亦铮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种叹息,“是让‘它’醒过来。”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词:

      你疯了。

      “如果‘它’醒过来了,”陈亦铮继续说,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这个副本的‘叙事逻辑’就会被打破。因为印斯茅斯的故事里,‘它’是沉睡的。‘它’不能醒。一旦‘它’醒了,故事就不再是故事了。”

      “可是——如果‘它’醒了——”方敏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怎么办?”

      陈亦铮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跑。”他说,“跑到‘它’追不上我们为止。”

      “你觉得我们能跑得掉吗?”

      陈亦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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