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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潜者 祭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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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后的沙滩踩上去的感觉不像沙,更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湿润的、有弹性的、微微发热的,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微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层下面缓慢地呼吸。
“别停。”陈亦铮走在最前面,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保持速度,不要看两边。”
“两边”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那些触手。
退潮后,那些从海面下升起的触手离他们更近了。最近的一根距离沙滩边缘不到十米,漆黑的表面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那些刻在皮肤上的符号正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表皮下游走。
小胖把脸埋在陈国良的后背上,不敢看。林念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沙滩,嘴唇在无声地动着——陈亦铮后来才知道,她在背诗,用那些熟悉的、押韵的句子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周围的环境中拉回来。
方敏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匕首,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
她在看那些脚印。
不是他们自己的脚印。
沙滩上除了他们六个人的脚印之外,还有别的脚印。那些脚印比人类的脚印大一圈,形状也不太对——脚趾的部分太长,脚掌的部分太宽,脚后跟的部分又太浅,像是脚的主人走路的时候是用前脚掌着地的。
“它们已经出来了。”方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亦铮听得很清楚,“从海里上来的。数量不少。”
“我知道。”陈亦铮没有回头,“不要管它们,继续走。”
“如果它们攻击我们呢?”
“那就跑。”
“往哪跑?”
“往它们不敢去的地方跑。”
方敏没有再问了。因为她知道陈亦铮说的是哪里——那个洞穴。那些深潜者是从海里上来的,但它们不会回洞穴。因为洞穴是“它”沉睡的地方,是祭坛的核心,是这些低级仆从不敢踏足的禁区。
这是陈亦铮从教堂老人的话里推断出来的。
“它们”害怕“它”。
就像狂信徒害怕自己的神。
———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沙滩开始变窄。
两侧的触手越来越密,从每隔十几米一根变成了每隔三五米一根。那些巨大的黑色柱状物矗立在沙滩两侧,像是两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正在合拢的嘴巴。
陈亦铮的怀表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理智值:36.2。
比出发时下降了2.3个百分点。消耗速率比预期的低——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走路”这个单一任务上,没有进行深度信息处理。但这不意味着安全。因为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表盘上浮现出新的字:
洞穴入口:前方200米
潮位最低点:剩余23分钟
建议:加速
陈亦铮把怀表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快到了。”他说,“两百米。”
身后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明显急促了起来。
———
洞穴入口出现在沙滩的尽头。
那不是一个“洞”,而更像是一道裂痕——一道从地面延伸到海面以下的、宽度大约两米的、边缘布满锋利岩石的裂缝。裂缝里涌出的空气是温热的,带着一种比海腥味更浓烈的、更原始的、像是地球内部气息的味道。
硫磺。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陈亦铮无法归类的气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化学物质,更像是某种——生物学意义上的“标记”。就像狼用尿液标记领地一样,这个洞穴被什么东西标记了。
“就是这里。”陈亦铮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很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像是能吸收光线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照亮前方大约三四米的距离,再远的地方就被那种黑暗吞噬了。
“我先下。”方敏说,不等陈亦铮回应,她已经把麻绳系在了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到底了!大概七八米深,下面是平的,像是有人修过的地面!”
赵远舟第二个下去,然后是林念,然后是陈国良抱着小胖。陈亦铮最后一个,他把绳子检查了一遍,确认系紧了,然后翻身滑了下去。
脚底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平坦”。
不是自然形成的平坦,而是被刻意打磨过的、光滑的、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地面。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冰凉,光滑,没有裂缝,没有凹凸。
和教堂的地面一模一样。
“这里。”赵远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陈师兄,你看这个。”
陈亦铮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赵远舟面前的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不是教堂里那种抽象的、让人头疼的非欧几何图案,而是具象的、叙事性的、像是某种古老文明的记录。画面从右向左展开,像是一幅被拉长了的卷轴。
第一幅画:一群人站在海边,对着海面跪拜。
第二幅画:海面上浮出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黑色物体,那些人的身体开始变化——他们的眼睛变大,皮肤变绿,手指间长出蹼。
第三幅画:那些变异后的人潜入海底,游向一个巨大的、位于海底洞穴中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躺着,是被固定在祭坛上的,四肢被某种黑色的绳索捆绑着。
第四幅画:祭坛上的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星空的投影。
第五幅画:那片星空从眼睛里溢出来,淹没了整个祭坛,淹没了整个洞穴,淹没了整片海洋,淹没了整个世界。
最后一张画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被刻上内容,而是内容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故意抹去了。只在画面的右下角留下了一行小字:
“第十二个。这一次,不要让他醒来。”
陈亦铮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凉。
第十二个。
教堂老人说过同样的话:“你是第十二个‘陈亦铮’。”
所以这幅壁画是前面十一个“陈亦铮”中的某一个留下的?还是周识拙留下的?还是某个比他更早的、已经知道了真相的人?
“陈师兄。”赵远舟的声音在发抖,“你来看这个。”
他站在壁画的另一端,手电筒照着那面空白的墙壁——不,不是空白。在某种特定的角度下,那面墙壁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有人用某种会在黑暗中发光的液体写在墙上的。而那些液体,陈亦铮凑近闻了一下,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血。
人血。
字迹是周识拙的。
“如果你在看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我走过的路上。下面是你要做的事情:
第一,不要相信祭坛上的任何声音。它会模仿你认识的人的语气、口音、用词习惯,但它不是你认识的人。
第二,不要看祭坛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什么。你不想知道。
第三,如果你在洞穴里看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跑。不要回头,不要听她说话,不要管她说什么。跑。
第四,如果你在最后关头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选那个让你最不像‘人类’的选项。
第五,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喊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涂掉了。不是墨水,不是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纸张——不,从墙壁本身生长出来的黑色物质,把最后几个字完完全全地封住了。
陈亦铮盯着那块黑色物质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周识拙写的是什么名字。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名字,他也许已经知道了。
———
洞穴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潮湿,那种硫磺和“标记”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烈。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越来越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吞噬着。
方敏走在最前面,匕首握在手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有水声。”她说,“前面。”
果然,拐过一个弯之后,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片水面。
不是普通的水面。那水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浓稠,表面没有任何波纹,像是一面凝固了的镜子。水面延伸到目光所及的尽头,看不到对岸。
“祭坛在水底下。”陈亦铮说,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壁画上画的是海底洞穴,所以祭坛应该在更深的地方。这片水只是‘前厅’,真正的入口在水下。”
“可是我们没有潜水设备。”林念的声音有点发紧,“而且水里——水里有什么东西吗?”
陈亦铮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水面,仔细地扫了一遍。
没有波纹,没有气泡,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但他知道水里有东西。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从周围传来的,而是从水下面传上来的。有什么东西在水深处,正在仰头看着他们。
“我需要一个人跟我下水。”陈亦铮说,“其他人留在岸上,看着绳子。如果我们拉三下绳子,就把我们拉上来。如果我们拉五下——”
他没有说完。
“五下就不要拉了?”方敏问。
陈亦铮没有回答。
“我跟你去。”赵远舟说,声音在发抖,但他站到了陈亦铮身边,“我的水性还行,而且——如果水下有什么需要计算的东西,我能帮忙。”
陈亦铮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把麻绳的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系在赵远舟腰上,然后把剩下的绳子扔给方敏。
“三下就拉。”他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三下就拉。”
方敏接过绳子,手指攥得很紧。
“活着回来。”她说。
陈亦铮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跳进了那片黑色的水中。
———
水的触感不对。
不是冷,不是热,而是——黏。像是跳进了一缸还没有凝固的胶水里,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倍的力气。陈亦铮睁开眼睛,手电筒被他咬在嘴里,光柱在水下勉强照出了前方三五米的距离。
赵远舟在他身边,也在拼命地往下游。
水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陈亦铮在心里默数着深度,肺里的氧气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耳朵开始疼,不是因为水压——他感觉不到正常的水压——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压”他的耳膜。
不是水。
是声音。
水下有声音。
那种声音不是通过水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他的颅骨内部共振的。低频的、持续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赵远舟忽然拉了一下他的手臂。陈亦铮转过头,顺着赵远舟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在水的最深处,有光。
不是手电筒的那种白色光束,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像是腐烂的鱼肉在黑暗中发出的荧光。那光在缓慢地脉动,和那个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祭坛。
陈亦铮拼命地往那个方向游。
肺里的氧气已经不够了。他开始感觉到那种原始的、本能的窒息感——胸口发闷,视线边缘出现黑点,大脑开始发出“浮上去”的信号。
但他没有浮上去。
他继续往下游。
绿光越来越亮,祭坛的轮廓在水下浮现出来。
和教堂里的那个祭坛一模一样。圆形的平台,中央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蠕动的符号。但比教堂里的那个大得多——大十倍,大百倍,大到他的手电筒光照不到边缘。
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被固定在祭坛上”。他的四肢被黑色的、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缠绕着,固定在石柱上。他的身体是透明的——不,不是透明,是半透明的,像是有人用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膜包裹着一个人类形状的空壳。
在那些膜下面,陈亦铮看到了——
星空。
不是反射,不是投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包含无数星系和星云的星空,在那个“人”的身体里。
那个人的脸,陈亦铮看不清。
因为他的眼睛在流泪。
不,不是流泪。是那种星空的物质——那些微小的、发光的、像是液态星星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祭坛上,每一滴都让石柱上的符号亮了一下。
他在哭。
在沉睡中哭。
在亿万年的沉睡中,一直在哭。
陈亦铮忽然知道了他是谁。
不是周识拙。
是——
肺里的氧气彻底耗尽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电筒从嘴里滑落,沉向深处。他的手无意识地向那个祭坛伸去,向那个哭泣的星空伸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祭坛边缘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不像人类。它把陈亦铮从祭坛边缘拽了回来,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拖着他往上游。
陈亦铮在挣扎——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不想走。他想再靠近一点,再看清楚一点,再——
那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写入他的意识的:
“不要看。你还没有准备好。”
是周识拙的声音。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周识拙的声音。这个声音里没有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像是承载了千万年孤独的疲惫。
“如果你现在看到他的脸,你会疯掉的。”
“我还不能让你疯掉。”
“还不到时候。”
陈亦铮停止了挣扎。
那只手依然捂着他的眼睛。
他被拖出了水面。
———
他趴在洞穴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把肺里那些黑色的水一点一点地咳出来。赵远舟在他旁边,也在咳,但他咳的方式不太对——他咳出来的不只是水,还有一些黑色的、细细的、像是海藻碎片一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离开赵远舟的身体之后,还在地上扭动了十几秒才停止。
“远舟。”陈亦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还好吗?”
赵远舟抬起头,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瞳孔的焦距是对的。他看着陈亦铮,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陈师兄,水下面那个东西——”
“别说了。”陈亦铮打断了他,“不要回忆,不要描述,不要说。你每说一个字,理智值就会往下掉。”
赵远舟闭上了嘴。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只对数学感兴趣的学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应该属于一个二十四岁年轻人的东西。
方敏跑过来,把毛毯披在陈亦铮身上。林念抱着小胖,陈国良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他们拉了三次,把陈亦铮和赵远舟从水里拉了出来。
“你们看到了什么?”方敏问。
陈亦铮和赵远舟同时沉默了。
然后陈亦铮开口了。
“祭坛。”他说,“我们看到了祭坛。”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事。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方敏,而是因为他忽然理解了周识拙写在墙上的第五条规则——“不要喊他的名字。”
不是因为喊了会召唤什么。
而是因为,当你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你就承认了它的存在。
而有些存在,一旦被承认,就再也无法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