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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潮汐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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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进了镇子里。
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一座被遗弃的标本博物馆。街道两旁的建筑保持着印斯茅斯特有的建筑风格——窄窗、斜顶、厚重的石门,但每一座建筑都像是被海水浸泡了几十年,墙面上覆盖着青灰色的苔藓,窗框上挂着干枯的海藻,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腐败气息。
没有人。
不,不对。陈亦铮在奔跑的过程中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建筑的门口,有脚印。不是陈旧的、被风沙填平的脚印,而是新鲜的、湿润的、像是刚刚踩上去的脚印。那些脚印从每一栋房子里延伸出来,汇聚到街道上,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海边的方向。
“他们去了海边。”赵远舟也注意到了,喘着粗气说,“所有人——这个镇子里的所有人——都去了海边。”
“不是‘去’。”陈亦铮放慢脚步,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是‘回去’。”
方敏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林念蹲在地上脸色发白,陈国良抱着小胖,小胖把脸埋在大叔的肩膀上不敢看周围。六个人,五个还站着,还有一个在发抖。
“我们……我们找个地方先躲一躲。”林念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东西……那些触手……它们会不会上岸?”
陈亦铮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理智值:44.8。
比跑出来的时候又下降了一点几。不算多,但考虑到他们只跑了不到五分钟,这个消耗速度仍然太快了。
“那边有一栋楼,门是关着的。”赵远舟指着街道尽头的一栋建筑,“比其他房子新一点,也许——”
他没说完,因为那栋楼的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它只是——开了。像一个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的人,从容不迫地打开了门,邀请他们进去。
陈亦铮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了过去。
“陈师兄!”赵远舟的声音在后面追。
“要么进来,要么在外面等。”陈亦铮没有回头,“外面可能比里面更危险。”
他走进那栋楼。
— ——
楼里的空气是干的。
这是陈亦铮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第一次呼吸到没有海腥味的空气。干燥的、带着一点木头和灰尘味道的空气,像是有人在这栋楼里装了一个巨大的空气净化器,把所有来自海洋的气息都挡在了门外。
“这里……好奇怪。”方敏跟了进来,站在陈亦铮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这栋楼的内部装潢更像是一座普通的渔村民居——木地板、白墙壁、简单的家具,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是在印斯茅斯。但正是这种“正常”,让陈亦铮觉得更不正常。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正常”是一种比“异常”更危险的信号。
“有人来过这里。”赵远舟蹲在壁炉前,指着炉灰里的痕迹,“灰是冷的,但这些痕迹是新的——有人在最近几个小时内翻过壁炉里的东西。”
“在找什么?”
“不知道。”赵远舟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翻了个面,木棍的末端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但这些痕迹不是随机的。你看这几道划痕的间距——三毫米,三毫米,五毫米,三毫米。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刻意刻上去的。”
陈亦铮走过去,接过那根木棍,仔细观察。
三毫米,三毫米,五毫米,三毫米。
这个序列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莫尔斯电码。三短、三短、五长、三短。不,五不是“长”,五毫米相对于三毫米来说,比例是1.67:1,不符合标准莫尔斯电码的长短比。
但如果是某种变体呢?
他把木棍翻转过来,另一面也有划痕。这一次的序列不同:五毫米,三毫米,五毫米,五毫米。
长短短长?长长短短?
不是莫尔斯。
是——
“这是斐波那契数列的二进制表达。”陈亦铮说,“三毫米代表0,五毫米代表1。第一面的序列是0010,第二面的序列是1011。”
“0010是2,1011是11。”赵远舟的眼睛亮了起来,“2和11?什么意思?”
陈亦铮把木棍放回壁炉,站起身来。
“2和11在英文字母表里对应B和K。”他说,“但在这种语境下,更有可能的是——坐标。”
“坐标?”
“副本里的每一个空间都不是随机的。”陈亦铮走到窗边,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看向外面的街道,“它们遵循某种数学规律,就像中转站的斐波那契螺旋线一样。如果我们能破译这个规律,就能找到祭坛的确切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五个人。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方敏问。
“破译规律需要大量的深度信息处理。”陈亦铮说,“而每一次深度信息处理,都会消耗理智值。如果我自己来,可能在找到祭坛之前就疯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来帮你。”赵远舟说。
陈亦铮看着他。
“你的理智值现在多少?”他问。
赵远舟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你的怀表借我用一下。”
陈亦铮把怀表递给他。赵远舟握在手里,闭着眼睛感受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眼:“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我算不出精确数字,但我能感觉到——如果我帮你分担一半的计算量,我们两个人的总消耗应该低于一个人单独计算的消耗。因为并行计算的效率高于串行计算。”
陈亦铮看了他很久。
“你确定?”他问。
“确定。”赵远舟说,“这是我的专业。如果连这个都不敢赌,那我还算什么数学家。”
陈亦铮从他手里拿回怀表,看了一眼。
44.8。
然后他把怀表放进口袋,走到屋子中央的桌子前,把那些零散的纸张、炭笔和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开始吧。”他说。
—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陈亦铮二十四年人生中最煎熬的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必须同时做两件事:用大脑计算坐标,以及用意志力阻止大脑在计算的过程中崩溃。
每一条街道的长度,每一栋建筑的朝向,每一块石头的纹理,每一个海藻的生长方向——所有的数据都需要被收集、被分类、被输入到那个正在他脑子里建立的模型中。
赵远舟蹲在角落里,用炭笔在一张从墙上扯下来的旧地图上标记着数据。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线条依然精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写博士论文时的数据记录。
“第十七个数据点。”赵远舟的声音有点哑,“中心街第三栋房子,门牌号17,朝向东南偏15度,外墙鳞片覆盖率67%。”
“输入模型。”陈亦铮闭着眼睛,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成一个复杂的三维网格,“覆盖率67%,对应的潮汐侵蚀系数是——”
他的话音突然停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或震动,而是从内部——从他的大脑深处——涌上来的某种东西。那东西不像思维,不像记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冲动。
看海。
去看海。
海在叫你。
“陈师兄?”赵远舟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你的脸色——”
“继续。”陈亦铮咬着牙说,“第十八个数据点。”
他没有去看海。
但他知道,海在看他。
— ——
第三个小时,模型完成了。
陈亦铮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他的后背靠着墙壁,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那是模型里的一组关键方程,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条垂死的蛇在挣扎。
“坐标。”他的声音沙哑,“我算出来了。”
方敏把他扶起来,递给他一瓶水。他喝了一口,水沿着下巴淌下来,把他T恤的领口打湿了一片。
“祭坛不在海底。”他说,声音在慢慢恢复,“在海边——不,是在海边的‘下面’。镇子的正下方,大约七十米深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海底洞穴。那个洞穴的结构和教堂完全一致——同样的非欧几何,同样的鳞片材料,同样的符号系统。”
“教堂是复制品。”赵远舟接过话,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眼镜歪在一边,嘴唇发白,“教堂是按照那个洞穴的形状建的。或者说,教堂是那个洞穴在陆地上的投影。”
“所以毁掉教堂没用。”林念说,“因为真正的东西在下面。”
“对。”陈亦铮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站稳了,“毁掉教堂没用,毁掉那些触手也没用。唯一的方法,是进入那个洞穴,找到祭坛的核心,然后——”
“然后?”
陈亦铮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理智值:38.5。
从44.8到38.5,消耗了6.3个百分点。比预期的少,但考虑到这只是计算阶段,真正的行动还没有开始——他不太确定自己剩下的理智值够不够完成这次任务。
“然后毁掉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怎么下去?”陈国良终于开口了。他一直在角落里抱着小胖,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坚定,“七十米深的海底洞穴,我们没有任何潜水设备。”
陈亦铮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
外面的天空比他们刚来的时候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像是要贴到地面上来。远处的海面上,那些触手已经升到了肉眼可见的高度——十几根,不,几十根,密密麻麻地矗立在海面上,像是一片漆黑诡异的森林。
但在那些触手之间,有一条路。
不是真正的路,而是一条退潮后露出的、连接海岸和远方的狭长沙滩。那条沙滩在触手的缝隙中蜿蜒前行,像是一条被巨兽踩出来的小径,通向着海的最深处。
“退潮了。”陈亦铮说,“在印斯茅斯,潮汐不是月亮控制的。潮汐是‘它’的呼吸。”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五个人。
“那条路,会带我们去洞穴的入口。”
“但退潮不会持续太久。”赵远舟说,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用手背擦眼镜片上的灰尘,“如果‘它’吸一口气需要的时间是——”
“大约四十分钟。”陈亦铮说,“从我第一次看到触手升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内,潮位下降了大约一米五。按照这个速率计算,在潮位最低点,我们会有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窗口。”
“四十分钟。”方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咬了咬牙,“够了。”
“不够。”陈亦铮说,“从海岸线到洞穴入口,至少需要走二十分钟。剩下二十分钟,要在洞穴里找到祭坛核心,毁掉它,然后再走回来——时间太紧了。”
“那就跑快一点。”林念说。
陈亦铮看着她,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决定了——不管多害怕,都要做。
陈亦铮忽然想起自己在第一个副本里说过的一句话:“从概率学上来说,一群恐慌的人做出正确决策的可能性低于12.7%。”
这些人不再恐慌了。
不是因为它们变勇敢了,而是因为——他们决定信任他。
这种信任没有数学基础,没有逻辑支撑,不符合任何理性决策模型。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以一种陈亦铮无法计算的方式,提高着整个团队的生存概率。
“走吧。”陈亦铮把怀表塞进口袋,走向门口。
“等一下。”方敏叫住了他。
她从背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那是她在中转站的时候偷偷收集的。几根粗麻绳,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只手电筒,还有一盒火柴。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带进副本,”她说,“但它们跟着我进来了。所以也许——这个世界允许你带一些‘合理’的东西。”
陈亦铮拿起那把匕首,试了试刀刃。
很钝。
但总比空着手强。
“谢谢。”他说。
方敏笑了:“你终于学会说谢谢了。”
陈亦铮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出了门,身后跟着五个人。
铅灰色的天空下,那条退潮后露出的沙滩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伸向触手森林的深处。
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但在风的间隙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海的声音,不是触手蠕动的声音,不是任何自然现象的声音。
那是——
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跟在他身后。
陈亦铮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是谁。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