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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慕尼黑不只有啤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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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十月的气温低得猝不及防。
沈听澜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匆匆而过的行人,第无数次后悔答应晏崎来参加这个工业展。
手机振动,晏崎的消息跳出来:【我到了,B2停车场C区。你好了吗?】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沈听澜看了眼腕表,回复:【五分钟后下楼。】
他没让助理跟来——这是晏崎提的条件之一。“要让德国佬觉得我们是一体的,你就得看起来像我的合伙人,而不是带了个助理团的CEO。”晏崎在电话里这么说,语气理直气壮。
沈听澜当时反问:“我们本来就是合伙人。”
“那不一样。”晏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在开车,“夫妻档比商业伙伴更让人放心,这是人性,沈总。”
他说“夫妻档”三个字时轻描淡写,像在说“咖啡加奶”。
沈听澜收起手机,对着玻璃窗整理了一下领带。深灰色三件套,同色系羊绒大衣,标准的商务装扮。他刻意选了比平时更深的颜色,试图用严肃感冲淡那张脸带来的……其他联想。
电梯降到B2,门开的瞬间,沈听澜看见了晏崎。
和在“云境”那晚不同,晏崎今天穿了件黑色飞行员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工装靴。他靠在辆深蓝色保时捷卡宴的车门上,正低头看手机,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
过于休闲了。甚至有些……不专业。
沈听澜皱起眉,走过去:“晏先生,我们今天是去谈——”
话没说完,晏崎抬起头,眼睛一亮:“来了?上车,外面冷。”
他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接老朋友。
沈听澜站在原地:“你的着装不符合商务场合。”
“嗯?”晏崎低头看看自己,笑了,“你说这个?慕尼黑工业展的潜规则——穿得太正式会被当成初来乍到的菜鸟。那些德国老牌企业的高管,要么穿得像刚下车间,要么穿得像要去登山。”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相信我,我在德国读的硕士,参加过三次了。”
距离太近,沈听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很淡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日光海岸。今天闻起来像雨后的沙滩。
“而且,”晏崎退后一步,笑容扩大,“你今天穿成这样正好。我们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你是那个一丝不苟的精明合伙人,我是那个好说话但懂技术的技术总监。双簧戏,懂吗?”
沈听澜沉默两秒,坐进副驾驶。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已经打开。晏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时随口问:“吃早饭了吗?”
“咖啡。”
“我就知道。”晏崎从后座捞过来一个纸袋,递给他,“酒店旁边那家烘焙坊的可颂,趁热吃。还有,保温杯里是热美式,比你喝的那种冷萃强。”
纸袋温热,黄油和焦糖的香气透出来。
沈听澜拿着纸袋,手指微微收紧:“晏先生——”
“晏崎。”晏崎打断他,车驶出停车场,“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还叫我晏先生,听着像在谈合同。”
“我们就是在谈合同。”
“合同里可没规定称呼条款。”晏崎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叫我晏崎,或者像德国人那样,直接叫崎。选一个。”
沈听澜没选。他打开纸袋,拿出可颂,咬了一口。
意外地好吃。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黄油用量恰到好处。
晏崎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好吃吧?那家老板是法国人,娶了个慕尼黑姑娘,在这儿开了十五年店了。”
“你很熟这里。”沈听澜说,语气平静。
“待了两年多。”晏崎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清晰,“读硕士,顺便帮家里拓展欧洲业务。那时候天天跑展会、跑工厂,跟各种德国工程师吵架——他们特别轴,但技术是真的好。”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炫耀,只是陈述。车流缓慢,雨滴开始打在车窗上。
“所以今天要见的几家,你都熟?”沈听澜问。
“熟。Krause机械的采购总监喜欢喝黑啤,讨厌别人谈价格时拐弯抹角。Siemens那个老工程师退休返聘的,你得先跟他聊十分钟技术细节,他才会正眼看你。”晏崎顿了顿,“还有今天最重要的——Schmidt自动化,他们的CTO是我导师的旧识。”
信息精准,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沈听澜吃完最后一口可颂,擦了擦手指:“所以今天的策略是什么?”
“你负责压价和挑刺,我负责打圆场和讲技术。”晏崎转过一个弯,展会中心巨大的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最后我会搬出我导师的关系,争取把报价砍掉15%。”
“20%。”沈听澜说。
晏崎笑了:“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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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会谈在上午十点,Krause机械的展位。
如晏崎所说,那位身材壮硕的采购总监Hans果然直来直往。沈听澜刚提出价格偏高,Hans就直接摆手:“我们的质量值这个价,沈先生如果只要便宜货,可以去隔壁波兰馆。”
气氛僵住。
晏崎适时插话,用流利的德语说:“Hans,去年你们给宝马的那条生产线,第三季度是不是出了两次故障?虽然解决了,但停机成本不低吧?”
Hans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在宝马供应链。”晏崎笑着递过去一支烟——德国货,不是他平时抽的那个牌子,“我们沈总不是要便宜货,是要性价比。而且我们下一期工厂计划在布伦瑞克,离你们总厂就两小时车程,售后响应速度会快很多。”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松,像个在啤酒馆里聊天的老朋友。
Hans接过烟,表情缓和了些。
沈听澜在桌子下用手机查了一下布伦瑞克的工业用地价格——确实比现在选址便宜,但配套还不完善。晏崎在画饼,但画得很有技巧。
一小时后,他们拿到了比原报价低8%的意向价,以及Hans的私人号码。
“怎么样?”离开Krause展位时,晏崎小声问。
“还行。”沈听澜说,“布伦瑞克的事,你什么时候计划的?”
“来之前一周。”晏崎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递给他,“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那边铁路运输还没打通,真要建厂还得等两年。”
“所以你是在空手套白狼。”
“商业谈判的艺术,沈总。”晏崎眨眨眼,“而且我没说谎——我们确实在考察布伦瑞克,只是还没决定。”
沈听澜没接糖,径直走向下一个展位。
上午连谈了四家,晏崎的预判基本准确。沈听澜负责施压,晏崎负责化解并抛出诱饵,两人配合竟然有种诡异的默契。到中午时,他们已经拿到了三份初步意向书,条件都比预期好。
“吃饭?”晏崎看了眼时间,“展馆餐厅的香肠不错,不过我更推荐外面那家小馆子。”
“下午两点要和Schmidt的人谈,我需要时间准备资料。”沈听澜打开平板。
“饭总是要吃的。”晏崎伸手,轻轻按在平板屏幕上,“而且边吃边准备,效率更高。”
手指碰到一起。
沈听澜的手指冰凉,晏崎的温热。温度差让沈听澜顿了顿,收回手:“带路。”
晏崎说的“小馆子”确实小,藏在展馆后巷,招牌上的德文字母都褪色了。但推开门,浓郁的炖肉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晏崎,眼睛一亮:“晏!好久不见!”
“Greta!”晏崎张开手臂,和她拥抱,“你看起来更年轻了。”
“少来!”Greta拍他肩膀,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这位是?”
“我的合作伙伴,沈。”晏崎介绍,“未来可能也是我丈夫。”
他说得自然,Greta却瞪大眼睛:“丈夫?你终于要结婚了?天啊,我得告诉你妈妈——”
“别别别!”晏崎笑着拦住她,“先别声张。老位置还空着吗?”
“当然,靠窗那个。”Greta带他们过去,边走边回头看沈听澜,眼神充满好奇。
坐下后,晏崎不用看菜单就点了菜:“两份炖牛肉配面疙瘩,一份酸菜拼盘,两杯黑啤。”
“我不喝啤酒。”沈听澜说。
“下午要谈事,我知道。”晏崎对Greta说,“他那杯换苹果汁,加热。”
Greta笑着走了。
沈听澜环顾四周——木制桌椅,墙上挂满老照片和徽章,角落里还有架手风琴。典型的德国老店。
“你常来。”他说。
“读书时没钱,这里分量大又便宜。”晏崎拆开餐具包装,“Greta的丈夫去世得早,儿子在柏林,她一个人守着店。我那时候帮她修过几次漏水的水管,她就每次都给我多加点肉。”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听澜看着他:“你好像很擅长……和人建立联系。”
“有吗?”晏崎笑了,“我只是觉得,生意是和人做的。你了解对方多一点,谈判时就多一分筹码。比如Greta——她知道展馆里所有供应商的八卦,哪家快破产了,哪家换老板了。这些信息比财经新闻有用。”
菜上得很快。炖牛肉浓香酥烂,面疙瘩Q弹,酸菜解腻。沈听澜吃了一口,确实比酒店餐厅的标准化食物好吃。
“下午Schmidt的CTO,你确定能搞定?”沈听澜边吃边问。
“Dr. Weber,六十七岁,离过两次婚,现在独居,养了三条狗。”晏崎掰开面包蘸汤汁,“他前年做了髋关节手术,恢复得不好,走路需要拐杖。所以见面时别走太快,会议室最好选在一楼。”
沈听澜停下叉子:“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我导师说的。Weber是他大学同学。”晏崎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听澜继续吃东西,“只是觉得你准备得太充分。”
“必须的。”晏崎喝了口啤酒,“Schmidt的柔性生产线是我们这次最需要的东西。拿下它,沈氏的新能源工厂能提前半年投产。”
“我知道。”
“而且,”晏崎放下酒杯,目光变得认真,“我想让你看看,跟我结婚不亏。”
这话说得直接。
沈听澜抬眼,对上晏崎的视线。Alpha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那里面的笑意暂时退去了,只剩下某种专注的审视。
“你在推销自己。”沈听澜说。
“是。”晏崎坦然承认,“联姻是合作,合作就得展示价值。我的价值是——我了解欧洲市场,有技术背景,而且——”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浮现,“我会是个不错的队友。”
又是这个词。
沈听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
“队友不会在合作还没开始时,就要求对方改称呼。”他说。
晏崎笑出声:“那算福利条款,不行吗?”
沈听澜没回答。
吃完饭,离会谈还有四十分钟。晏崎提议在附近走走消食,沈听澜没反对。
展馆后巷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抽烟的参展商。空气湿冷,沈听澜把大衣扣子扣到顶,手插进口袋。
“冷?”晏崎问。
“还好。”
晏崎却脱下自己的夹克递过来:“穿上。”
沈听澜皱眉:“我不需要——”
“你指尖都冻红了。”晏崎直接抖开夹克,披在他肩上,“穿着,感冒了影响谈判效率。”
夹克还带着体温,洗衣液和Alpha信息素混合的气味笼罩下来。日光海岸。这次像暴风雨前的海边,空气潮湿,风很大。
沈听澜僵了一秒,想脱下来。
“别矫情。”晏崎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就当是……投资人的关怀?”
他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沈听澜最终没脱。夹克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肩线垮下来。但确实暖和。
他们沿着巷子慢慢走,谁都没说话。这种沉默和在酒店大堂的不同,不紧绷,反而有种奇怪的放松感。
直到晏崎忽然开口:“你恐高吗?”
沈听澜侧头:“什么?”
晏崎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灰色塔楼:“那是展馆的老水塔,改造后顶层有个观景台。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展馆区和半个慕尼黑。”
“所以?”
“所以,如果会谈顺利,结束后我们可以上去看看。”晏崎说,“当作庆祝。”
沈听澜觉得荒谬:“我不需要这种庆祝。”
“我需要。”晏崎说,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答应了要‘考虑’联姻,总得有点约会的样子吧?不然以后回忆起来,全是会议室和报价单,多无趣。”
“这不是约会。”
“那是什么?商务考察附带观光活动?”晏崎笑,“沈总,你活得太紧绷了。偶尔放松一下,谈判效果会更好——有科学依据的。”
歪理。
但沈听澜没再反驳。
两点整,他们走进Schmidt自动化的贵宾会议室。Dr. Weber果然如晏崎所描述——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走路时右腿明显不便,握拐杖的手关节粗大。
会谈开始很顺利。晏崎用德语和Weber聊技术,偶尔夹杂几句私人话题——关于导师的近况,关于慕尼黑天气,关于狗。沈听澜则负责展示沈氏的财力数据和工厂规划。
气氛融洽。
直到谈到价格。
“这个数字不可能。”Weber摇头,德语带着巴伐利亚口音,“我们的系统有十七项专利,成本摆在那里。”
沈听澜翻开另一份文件:“但如果考虑到中国市场的规模效应,量产后的成本可以降低至少——”
“那是你们的事。”Weber打断他,有些固执,“我们按德国标准报价。”
僵局。
晏崎这时开口,切换成英语——显然是为了让沈听澜完全听懂:“Dr. Weber,您知道沈氏为什么需要这套系统吗?”
Weber看他。
“不是因为我们造不出类似的。”晏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是因为我们要建全世界第一条完全由AI调度的柔性新能源生产线。从原材料到成品车下线,全流程无人化。这需要的不只是机械臂和传送带,而是一整套能自主学习和进化的控制系统。”
他停顿,目光扫过Weber,又看向沈听澜。
“Schmidt的系统是基础,但真正让这条线活起来的,是沈总团队开发的AI算法。”晏崎继续说,“两个顶级系统的结合——这才是我们想要的。而这个结合,只有您团队的经验能实现。”
这番话很聪明。既抬高了对方,也展示了己方的价值。
Weber沉默,手指敲击拐杖头。
沈听澜抓住时机,推过去一份补充协议:“这是技术共享条款。如果合作成功,沈氏的AI调度算法,Schmidt可以在欧洲市场优先使用五年。”
这是沈听澜原本不打算拿出的筹码。
Weber拿起协议,翻看。
漫长的三分钟。
然后他放下协议,看向晏崎:“你导师最近还好吗?”
话题又跳回私人。
晏崎笑了:“上个月刚做了第二次膝盖手术,现在每天骂理疗师。”
Weber也笑了,摇头:“还是老脾气。”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背对他们站了一会儿。
转身时,他说:“价格可以降12%。但我要派一个五人技术团队常驻中国,全程参与调试,费用你们承担。”
沈听澜和晏崎对视一眼。
“可以。”沈听澜说。
“还有,”Weber走回桌前,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我要见见你们的AI团队。下个月,我亲自去中国。”
“欢迎。”沈听澜伸出手。
Weber握住,然后看向晏崎:“你找了个厉害的合作伙伴。”
晏崎笑:“我也这么觉得。”
协议签得很顺利。走出Schmidt展位时,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展馆亮起灯光。
“12%。”沈听澜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比预期的20%少。”
“但拿到了技术团队驻场,还有Weber的亲自考察。”晏崎走在他身侧,“这比降价更重要。他去了中国,看到你们的实际进度,后续合作就好谈了。”
沈听澜没说话。他知道晏崎是对的。
“所以,”晏崎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那座灰色水塔,“庆祝一下?”
沈听澜也抬头。塔楼顶层的观景台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颗悬空的星星。
“我穿成这样不适合登高。”他说,指的是身上过正式的三件套。
“没人看。”晏崎已经朝塔楼走去,“而且现在是下班时间,沈总。你的员工手册里没规定CEO不能上观景台吧?”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晏崎的背影。
Alpha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仿佛笃定他会跟上。
风又起了,带着雨后的清冽。沈听澜肩上的夹克残留的体温已经散去,但那股日光海岸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
麻烦。
他想。
但还是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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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台比想象中小,环形玻璃窗,几张高脚凳。这个时间几乎没人,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角落打瞌睡。
从一百米高空看下去,展馆区像巨大的电路板,灯光勾勒出规整的街道和建筑。更远处,慕尼黑老城的教堂尖顶隐在夜色里。
“漂亮吧?”晏崎趴在栏杆上,侧头看他。
沈听澜“嗯”了一声。他其实不太喜欢高处,但不得不承认,视野确实开阔。
“我第一次来是硕士毕业那天。”晏崎说,声音在空旷的观景台里有些回音,“一个人,买了瓶啤酒,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想着回国后要干什么,能不能干成。”
沈听澜看向他。晏崎的脸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阴影里,笑容淡了些。
“然后呢?”沈听澜问。
“然后发现想那么多没用,干就完了。”晏崎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过那天风很大,差点把我帽子吹下去——就我现在戴的这顶。”
沈听澜这才注意到,晏崎今天确实戴了顶黑色鸭舌帽,进会谈室前摘了,现在又戴了回去。
很随性。随性到不像个家族继承人。
“你为什么答应联姻?”沈听澜忽然问。
问题来得突兀,晏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才问?”
“之前没必要问。”沈听澜说,“但现在,我有点好奇。”
晏崎转了个身,背靠栏杆,面对沈听澜。观景台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三个原因。”他竖起手指,“第一,沈氏的新能源技术是未来,我想搭上这班车。第二,我需要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伴侣——晏家内部有些麻烦,结婚能帮我争取时间。第三……”
他停住。
沈听澜等着。
“第三,”晏崎放下手,笑容变得有些复杂,“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有意思?”
“嗯。”晏崎点头,“第一次见面,你穿着三万块的风衣,坐在那里跟我谈离婚协议初稿,眼神冷静得像在评估一台机器。但遇到那个被欺负的Omega侍应生时,你第一时间挡在他前面——哪怕对方是两个Alpha。”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
“沈听澜,你是个矛盾体。理性到冷酷,但又会做出不理性的举动。”晏崎的声音低了些,“我想看看,这副盔甲下面到底是什么。”
太近了。沈听澜能看清他虹膜里的纹路,能感觉到他呼吸带起的气流。
雪后松针的信息素本能地逸散出来,带着防御的锐意。
但晏崎没有后退。他的信息素也缓缓释放——不是压制,而是包裹,像海浪轻轻漫过礁石。
“你在试探我。”沈听澜说,声音很稳。
“是。”晏崎承认,“你也试试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观景台外,城市灯光流淌,风声呼啸而过。
沈听澜忽然抬手,摘掉了晏崎的鸭舌帽。
动作很快,晏崎没躲。
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额前那缕碎发又垂下来。没了帽子的遮掩,晏崎的脸看起来更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那双蜂蜜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看,其实有种专注的侵略性。
“试完了。”沈听澜把帽子塞回他手里,转身朝电梯走去,“结论是,你比看起来复杂。”
晏崎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他戴上帽子,快步跟上:“这是好评吗?”
“是观察结果。”沈听澜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下行时,晏崎忽然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你为什么答应考虑?”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沈听澜看着镜中的晏崎,又看向自己。
肩上的夹克还没还。
“因为你的商业能力合格。”沈听澜说,停顿,“也因为……和你合作,不算难受。”
电梯门开了。
晏崎跟出来,笑容在灯光下明亮:“这算好评吗?”
“算客观评价。”
“那我接受。”晏崎说,“车在那边,送你回酒店?”
“嗯。”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晏崎问:“明天上午的飞机?”
“下午。”
“那上午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馆,早餐的苹果卷是慕尼黑一绝。”
沈听澜侧头看他:“这也是商务考察的一部分?”
“不。”晏崎拉开车门,“这是约会邀请。”
沈听澜坐进副驾驶,没说话。
晏崎发动车子,暖气重新涌出。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一首轻快的德语歌,女声温柔。
开到半路,等红灯时,晏崎忽然说:“结婚协议我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主要调整了财产条款——如果我们离婚,你个人名下的专利和团队完全独立,晏家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
沈听澜看向他。
“这是诚意。”晏崎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街灯下明明灭灭,“我希望你觉得,嫁给我不是吃亏。”
绿灯亮了。
车继续向前,汇入夜晚的车流。沈听澜低头打开邮箱,果然看到晏崎发来的新协议。
条款清晰,对他有利得几乎不像联姻合同。
麻烦。
沈听澜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但也许,有些麻烦值得纵容。
他肩上的夹克,终究没有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