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30、当年的最后一面

　　喻迎的余光瞥见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正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廖凡宇的爱意就像冬日里的暖阳，细水长流却又炙热浓烈。自医务室相遇后的半年时光里，他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而她也渐渐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像一位耐心的学术导师，为她解答每一个专业难题；像一个贴心的兄长，总能在她需要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奶茶；更像一个知心的朋友，连她画作里隐晦的情感都能读懂。

　　最难得的是，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连旁人善意的起哄都会被他温柔而坚定地制止。

　　……喻迎回忆着相处的点点滴滴，指尖有一滴融化的雪水。

　　她曾经拒绝过很多人，可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道防线正在松动。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催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新雪簌簌落下的轻响。

　　待一片新落的雪花融于掌心，喻迎终于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为她铺就的花海。

　　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似乎与某个人的心跳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廖凡宇在看到喻迎迈步的瞬间，眼中顿时迸发出激动的神采。还没等她走出三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洁白的雪地上，鲜红的玫瑰花瓣随着他们的旋转飞扬而起。

　　“我得所爱了！”

　　廖凡宇的欢呼声穿透了纷飞的雪花，在宿舍楼间久久回荡，周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围。

　　后来，这场雪中花海的告白成为了校园里浪漫的标杆，而廖凡宇和喻迎，也成了未被时光磨损的模范传说。只是苦了后来的追求者们，这样用心的告白，实在给了他们太大的压力。

　　那时的喻迎总会被廖凡宇的同学起哄着叫学嫂，而廖凡宇则被喻迎的室友们笑着喊妹夫。

　　每每这时，两人都会相视一笑。廖凡宇总会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去勾喻迎的手指。

　　时间如白驹过隙。

　　廖凡宇已顺利保研本校，继续在金融系深造。

　　喻迎也决定考研，却在录取结果基本确定时，才告诉廖凡宇自己的选择，她要远赴英国。

　　那是个阴沉的傍晚，窗外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敲打教学楼的玻璃。那是他们第一次争执吵架，也是最后一次，或者说，唯一一次。

　　“我们学校的历史专业是全国顶尖的。”廖凡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那么多知名教授，那么多优质资源，你为什么非要……”

　　喻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廖凡宇。

　　那个永远温润如玉的人，永远对她温柔以待的人，此刻眉头紧锁，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你喜欢这个专业，即便不是本校，国内众多高等学府，哪个不值得选择！”

　　廖凡宇第一次跟喻迎如此厉色，“为什么非要去英国？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次，为我留在国内吗？”

　　喻迎那时一愣，她以为他会支持，就像他支持她的每一次选择。

　　她看着廖凡宇攥紧的拳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几乎浇灭了廖凡宇质问的尾音。

　　“爱不是交易。”喻迎声音不重，却同样清晰，“不能因为你付出，我就必须放弃自己的选择。我既便是去英国，也不影响——”

　　“当然影响！”廖凡宇厉声打断她，“我今年就毕业了，我已经在规划我们的未来。房子买在哪里，什么时候见家长，何时结婚……你却突然告诉我，你要去英国三年？”

　　他情绪激动,“异地恋的难度有多大，时差、距离，这些你都考虑过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把我们的未来，规划进你的人生？”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喻迎心上。

　　未来？结婚？这些字眼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又沉重。

　　喻迎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她的确从未想过一毕业就结婚，这算不算，没有计划他们的未来？

　　雨声在两人之间织就一道无形的屏障，水珠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喻迎那时略有纷乱的思绪。

　　最终，廖凡宇给出了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留下，要么分开。

　　那晚的雨一直下到了天明。

　　喻迎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听着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直到东方既白。晨光中，她做出了决定，不变的决定

　　——去英国。

　　二人不欢而散。

　　她跟廖凡宇最后一次见面，是她的大学毕业典礼。

　　那天阳光正好，廖凡宇穿着笔挺的衬衫出现在礼堂外，手里捧着一束与当日告白一模一样的白玫瑰和栀子花。

　　他祝贺她顺利毕业，嘴角挂着熟悉的温和的笑，但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挽留，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埋在心底的叹息。

　　而此刻，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时光仿佛倒流。

　　他依然用当年那种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

　　喻迎眼疾手快地接住即将坠地的羊奶粉罐，在廖凡宇震惊的目光中，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好久不见。”

　　廖凡宇呼吸一滞，目光却先落在她无名指上。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戒指的痕迹。

　　“好、好久不见。”他听见自己说。

　　超市的广播里正好切到《好久不见》。

　　喻迎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奶粉罐的边缘，这个动作让廖凡宇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

　　他也是这样摩挲着水杯，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