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11、很重要

　　更麻烦的是，平心而论，她没有。

　　方云中的邀请来得突然，她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旧日师恩让她完全忘记了横亘在她与自由之间的、名为简徵的规则。

　　此刻若撒谎说有，简徵一定会步步紧逼，追问细节；若如实说没有……他只怕会更加不悦。

　　喻迎进退维谷。

　　但今天若不来悦然，先斩后奏的代价，她更承担不起。

　　“喻迎。”简徵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但足够敲碎她的恍惚，“我说过，我的问话，五秒之内要答，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是。”喻迎快速收敛心绪，“抱歉，简总，没有。”

　　她放软姿态，“是我不好，所以第一时间来向简总坦诚，简总要罚我认，对不起。”

　　从喻迎此刻的态度里，简徵找不出半分她会违背既做承诺的痕迹，甚至主动提出领罚，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的重要程度了。

　　可是，昔日师恩既有如此份量，那青涩岁月中的感情呢，为什么就可以弃之如敝履？简徵心中一阵酸涩，心尖几乎能拧出苦水。

　　“就这么重要？”简徵语气更冷了几分。

　　“是。”喻迎原本垂眸不看他，闻言，目光重新直直地看向简徵。

　　不止旧日师恩很重，昔日的其他感情，也很重，甚至弥足珍贵。为了这份重，她日复一日，跋山涉水，踏破晨昏，找了一个人很多年。

　　喻迎望着简徵，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湿意。可几年前她终于找到之际，他们之间已经隔上了旧怨与裂痕。

　　如鸿沟、似天堑。

　　又渐渐演变成了规矩与威胁，试探和伪装。

　　“出去吧。”简徵淡淡甩来一句，已经重新聚焦于电脑屏幕。

　　没有预料中的情绪风暴，喻迎一怔，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反应过来，她没再有别的话，只是如来时，悄然带上门出去了。

　　屏幕上，其实只跳动着无关紧要的财经新闻罢了。

　　喻迎在门前略作停顿，方才简徵的命令像一只无形的手，倏地将她的思绪拽回到两年多以前。

　　那时候的她远不如现在能读懂简徵情绪里暗藏的风暴，也没学会该如何放低姿态迂回周旋。一次周末她未经报备便私自外出，触怒了他。

　　此后连续四个周末，喻迎都被简徵叫来公司，让她独自去繁琐庞杂的后勤库房整理物资并盘点记录。

　　简徵那时真正想要的，无非就是喻迎一句服软的道歉，只要她肯低头认错，承诺今后一切按“约法三章”来，一切便就此揭过。

　　可喻迎偏偏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一项一项地清点、归类、记录，一丝不苟。到最后，甚至将一份详尽的盘点记录，郑重地呈到了简徵面前。

　　那个周日的午后，窗外乌云压城，雷声滚过天际。简徵看也没看那份记录，一挥手将它重重摔在地上。

　　“现在，出去！”简徵冷声命令。

　　喻迎依言转身，却在退出之前默默俯身，将散落的纸张重新拾起，理齐，轻轻放回他的办公桌。就在她合上门的那个瞬间，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桌椅被猛地踹翻在地。

　　思绪拉回当下，喻迎在门外又静静等待了片刻。门后并没有传来类似的剧烈声响，她这才微微敛眸真正离开。

　　自那日办公室对话后，简徵并未再对喻迎答应赴约之事有任何提及，甚至彷佛完全跳过了办公室的对峙，还是维持着如她病中时的细致温和。

　　喻迎无法多问，只是更加慎重地审视注意自己的言行，比如在简徵下班回来后，她就不再继续在书房埋首研究文献和资料。

　　临行前夜，喻迎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挑选着装时，忽然停住了动作。简徵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将她拢入怀中，下巴在她肩头细微磨蹭。

　　“穿这套吧。”他的目光落在一套扎结领的米白色真丝衬衣和深灰色笔挺长裤上，“不过于正式，又成熟沉静。”

　　喻迎在镜中对上简徵温柔的目光，点头应好。

　　翌日清晨，临去出发去参加公开课前，喻迎站在玄关处整理袖口。考虑到师生二人长久未见，以及到场可能遇到旧识，她主动再次向简徵仔细报备了行程时间。

　　“讲座两点开始，大概四点半结束。”她顿了顿，“如果系里有应酬…”她担心的是若有应酬，可能会超出简徵约定的时间，惹他不悦。

　　那因为几天前突然发烧生病而带来的暂时的泡沫般的温和，大概真的就会烟消云散。

　　可若直接推据……平心而论，喻迎会觉得遗憾。

　　“我去接你。”简徵接过话头，在喻迎略显怔愣中，他已为她系好领口的蝴蝶结，动作耐心。

　　喻迎迅速回神：“其实我自己回来也没…”

　　“我想接你。”简徵打断她，喻迎明白，这不过是包裹着请求外壳的命令。

　　云衢大学古朴的钟楼在远处若隐若现，红砖尖顶掩映在绿意之间，悠扬的钟声穿透时光，仿佛仍回荡着当年的读书声。

　　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谓之云衢，便是学校名称的由来。这座百年学府坐落在市区北城，朱红色校门上“辟门拓界，明目达聪”的烫金校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喻迎望着车窗外熟悉的林荫道，忽然想起大学时代外地室友的调侃：“我们还没挤上去机场的大巴，喻迎的拖鞋都已经踩在家里的地板上了。”

　　那时她总笑，如今回想，才惊觉时光竟已流转多年。

　　待简徵离开后，喻迎独自站在校门前，微风拂过，扬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仰头望着校门上苍劲有力的题字，思绪倏然飘回多年前的开学典礼——校长站在礼堂高台之上，声音浑厚而有力：

　　“以开放包容为基，以洞察明辨为要，以博闻善思为本……”

　　“期望学子于此，目明心澈、耳聪智达，以开放之姿探索世界，以明辨之能剖析万象，以通达之智应对挑战……”

　　当年她坐在台下，满怀憧憬。而如今，母校她已多年未回。

　　喻迎正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