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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统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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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破碎的瞬间,看到的究竟是神像后的裂纹,还是自己投向虚妄的影子?
塔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脚步虚浮,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如同踩在云端,不,更像是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那惊鸿一瞥的红痕,那令人灵魂颤栗的残留气息,还有曦熙大人过于平静、仿佛一切本该如此的神情,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光滑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安全屋恒温恒湿的舒适环境第一次让他感到窒息。
那种清冷洁净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某种精心调配的、掩盖真相的香水。
屈从?
印记?
更高的权力?
这些词语在他贫瘠的认知里碰撞、组合,勾勒出模糊却骇人的图景。曦熙大人……并非如他想象中那样,是立于云端、超然物外的绝对存在。
在那之上,还有更深的阴影,更强大的力量,可以……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瑞恩关于“消失”的暗示更猛烈。那是对他世界基石的直接爆破。
他一直仰望的、视为唯一救赎与方向的光,原来也处于另一片更庞大阴影的笼罩之下。
那光,或许并非自身在燃烧,而是……反射?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塔桉冲到房间内的小盥洗室,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扑打脸颊。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带来短暂的清醒,却冲不散心头的寒意和混乱。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深褐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是尚未散尽的惊惶与茫然。
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我该怎么办?
质疑曦熙大人吗?
不,他不敢,也不愿。
那份拯救的恩情是真实的,安全屋的庇护是真实的。
可那份恩情与庇护之上,覆盖的阴影也是真实的。
或许……是我理解错了?
他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
曦熙大人和黑骑士大人是最高阶的骑士,他们之间有特殊的……沟通方式?
那痕迹,那气息,只是力量交流的象征?
这个想法勉强带来一丝安慰,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力量交流需要留下那样的红痕吗?
需要留下那样令人本能畏惧的气息吗?
灰烬区的流言碎片,关于顶层权力者之间隐秘关系的种种暧昧传闻,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只被困的兽。他急需与人交谈,需要确认,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他的错觉,或者……至少告诉他,他看到的意味着什么。
瑞恩。
那个总是话里有话、眼神闪烁的金发青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牢牢抓住了他。他迫切地想知道,瑞恩是否知道什么,是否也见过类似的景象,是否……对这一切有不一样的解读。
他几乎是冲出房间的,甚至忘记了平日的谨慎。走廊安静得可怕,壁灯散发着永恒不变的柔和光芒。他快步走向公共阅览室,心跳如鼓。
阅览室里,伊桑依旧在他靠窗的固定位置,面前摊着那卷曦熙给予的古老星象羊皮纸,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瑞恩不在。
塔桉的急切瞬间被浇熄了一半。他走到饮品台,机械地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却觉得寡淡无味。
“你在找瑞恩?”
伊桑的声音突然响起,平稳无波,却让塔桉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发现伊桑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推了推水晶眼镜,平静地看着他。
“啊……是,是的。”塔桉有些结巴,“伊桑先生,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伊桑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在塔桉苍白的脸上和紧握水杯、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不过,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直接让塔桉有些措手不及。伊桑平时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更别说关心他人状态。
塔桉张了张嘴,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了上来,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看到了曦熙大人脖颈上的痕迹?
说他闻到了黑骑士的气息?
这是可以随便谈论的吗?
“没……没什么。”塔桉低下头,避开伊桑的视线,“只是有点……不舒服。”
伊桑沉默了片刻,重新将目光投向羊皮纸,却淡淡地说了一句:“在这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最好都放在心里。好奇和不安,是这里最不需要的东西。”
塔桉猛地一震,抬头看向伊桑。
对方已经重新沉浸在星象图中,侧脸线条平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塔桉的幻觉。
但塔桉知道,那不是幻觉。伊桑看出来了,他在不安,在恐惧,甚至可能猜到了几分缘由。
而他给出的忠告是——沉默。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塔桉。连伊桑这样看似只关心知识的人,都对这里的“规则”如此了然,并且选择明哲保身。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阅览室,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之前那个可以远远看见主露台的小花园。
白色矮篱依旧,花园里花朵娇艳,喷泉水声潺潺,一切都和那天一样宁静完美。
他走到矮篱边,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露台。
空无一人。
阳光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塔桉眯起眼,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曦熙慵懒倚在躺椅上的身影,看到塞巴斯蒂安捧着花热烈而卑微地凑近,看到曦熙冷淡地将人打发走,随口说着“他有用”。
有用……
那么,我呢?
我对曦熙大人而言,是什么?
一个还算“鲜活”的观察样本?
一个可以跑腿、整理报告的“有用”工具?
还是说,当我不再“新鲜”,或者开始产生“不安”和“疑问”时,也会像玛莎,像卡尔文和索菲亚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塔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股熟悉的、清冽冰冷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下来。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曦熙就站在几步之外。
不知他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银白色常服,长发一丝不苟地用银冠束起,紫眸平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圣洁依旧,高不可攀。脖颈处的衣领扣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塔桉。”曦熙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在这里。”
塔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翻腾的思绪、恐惧、猜疑,在直面这双紫眸的瞬间,全都冻结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布特说,你上午的报告完成得不错。”
曦熙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塔桉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气息的冷冽雪松香,仿佛之前书房里那可怕的残留从未存在过。
“看来,你适应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塔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这赞许,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冰冷的试探,或者说……一种提醒。
提醒他,他的“价值”在于“适应”,在于“有用”,在于……不要有多余的“不安”。
“谢……谢谢大人。”塔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我……我会继续努力。”
“嗯。”曦熙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移开,依旧停留在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努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是这里的生活,让你感到压力了吗?还是说……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让你……产生了困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仿佛羽毛拂过冰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压力。
塔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到了!
他果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
他在问!
是试探?
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曦熙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
那里面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他灵魂深处所有的惊惶、猜疑和动摇。
不能承认!不能说!
生存的本能和内心深处残留的、对这份“拯救”的依赖与敬畏,瞬间压倒了一切。
“没有!大人!”
塔桉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这里很好!我没有任何困扰!我只是……只是昨晚没睡好!真的!”
他的语速极快,眼神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正常”,深褐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恳求般的忠诚。
曦熙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塔桉几乎要窒息。
然后,曦熙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却让塔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因为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没有赞许,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冰冷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选择。恐惧压倒好奇,依赖战胜怀疑。你选择了“安全”的谎言,选择了继续做一只……听话的、受惊的鸟儿。
“没有就好。”曦熙终于移开了目光,仿佛失去了兴趣。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首留下一句:
“记住,塔桉。”
“在这里,你只需要做好我让你做的事。”
“其他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这才是你能继续‘安全’地待在这里的……唯一方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塔桉的心里。
说完,他不再停留,纯白的衣摆拂过修剪整齐的草叶,缓步离去。
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逐渐融入那片永恒宁静、完美无瑕的景色之中。
塔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曦熙大人的话,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寻求解答或表达不安的路径。那是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统治。
统治他的行为。
统治他的思想。
统治他所能接触到的“真实”。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
安全屋从来不是避难所。
曦熙大人也从来不是纯粹的光。
这里是精心打造的观察皿与驯化场。
而他,只是其中一个被观察、被评估、被统治的样本。
他的信仰,他的依赖,他的恐惧,他的选择……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双冰冷的紫眸的注视与计算之中。
所谓的“安全”,所谓的“庇护”,所谓的“价值”……都建立在一个简单而残酷的前提之上——
绝对服从。
放弃思考。
安于被统治。
塔桉抬起头,望向曦熙消失的方向,深褐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纯粹炽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挣扎了几下,终于……
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以及黑暗深处,悄然燃起的……
第一簇,名为“清醒”的,幽暗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