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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栖息的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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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笼中鸟窥见金丝笼外的阴影,才会懂得,所谓栖息,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悬停。
曦熙在魇烛离开前就醒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沉入睡眠。高阶骑士对能量的掌控让他们对睡眠的需求远低于常人,更多时候的“休息”只是让身体和魔力循环进入一种低消耗的冥想状态。
当魇烛起身,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残留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压迫感在室内弥漫时,曦熙闭着眼,呼吸的频率没有丝毫改变。
他能感觉到魇烛站在床边,红瞳如同实质的目光在他背脊上逡巡了片刻。那目光带着事后的审视,混杂着未褪尽的情欲和某种更深沉的、对“所有物”的确认。
然后,是斗篷披上的声音,脚步沉稳地走向门口,没有告别,如同来时一样,只有大门开合时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厚重地毯吸收的气流声。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股甜腻与清冷交织的熏香,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强大个体的气息和力量余韵。
它们如同无形的印记,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以及谁才是这片领域真正的、最高的主人。
曦熙缓缓睁开眼睛。紫眸在幽暗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去触碰身上那些清晰昭示着昨夜“互动”的痕迹。
只是静静躺着,仿佛一尊被使用过后暂时搁置的玉雕。
过了许久,他才动作轻缓地坐起身。丝质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更多斑驳的印记。
他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寝殿内侧相连的浴池。那是一个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宽阔池子,引自地下深处的温水早已备好,水汽氤氲,水面上漂浮着珍稀的、具有净化和疗愈效果的香草与花瓣。
他踏入水中,温热瞬间包裹了冰冷的躯体。他背靠着池壁,仰起头,银□□浮在水面,如同散开的水银。紫眸望着浴池穹顶上描绘的、关于初代骑士沐浴神恩的古老壁画,眼神空洞。
身体的酸痛和某些不适是真实的,但并不强烈。以他的恢复能力,这些痕迹很快就会消失。
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可能残留的、属于魇烛的魔力印记,以及……如何应对接下去可能出现的状况。
比如,某个过于敏锐,或者过于“幸运”的观察样本。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精纯的骑士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梳子,缓缓梳理过经脉和肌肤表层,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霸道的力量气息一丝丝驱散、消融。
这个过程需要专注,但他做起来驾轻就熟,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当曦熙再次从浴池中走出时,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一些最深的、可能需要再半天才能完全消退。
他换上新的衣物——依旧是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外罩一件银线滚边的深紫色晨褛。
银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起,几缕湿发贴在颈侧。
他走到寝殿一侧的落地镜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除了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或许是魔力消耗的缘故),以及眼睫下极淡的阴影,他与往日并无不同。
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洁净无瑕的白骑士。
他对着镜子,极其缓慢地,勾了一下唇角。
弧度完美,却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寝殿。今天是“视察安全屋内部运作情况”的日子。他需要去书房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也需要……“无意间”让某个样本,获得一点“进步”的甜头。
——
塔桉今天起得比平时更早。前一天的采购任务顺利完成带来的兴奋感尚未完全消退,一种被需要的充实感和对未来的隐隐期待驱使着他。
他像往常一样完成晨间活动,然后去了公共阅览室。伊桑已经在老位置看书,瑞恩却不见踪影。
快到中午时,艾布特找到了他。
“塔桉先生,”艾布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和,“曦熙大人今天上午在书房处理事务。他吩咐,上次采购的物品分类和入库清单需要整理一份简要报告。大人说,既然是你经手的,或许可以让你试试。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困难……”
“不!我可以!”塔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深褐色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进入书房!整理报告!这无疑是比单纯跑腿更接近核心的任务!是曦熙大人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认可!
艾布特点点头,递给他一块小巧的、刻着简单符文的木牌:“这是临时通行凭证,可以让你进入书房的外间区域。
记住,不要触碰任何未经允许的物品,不要进入内间,整理完报告交给门口的侍从即可。大人可能正在忙,不要打扰。”
塔桉双手接过木牌,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魔力波动。他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激动地跳动着:“我明白!我一定小心!”
在艾布特的指引下,他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更加宽阔安静的螺旋楼梯向上。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繁复的魔纹和装饰性浮雕,空气里的那种清冷洁净感更甚,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古老书籍和某种高级熏香混合的沉静气息。
书房的入口是一对厚重的、雕刻着缠绕星月图案的深色木门。门口站着一名身穿纯白制服、面无表情的侍从。
塔桉出示了木牌,侍从检查过后,无声地为他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过渡性空间,或者说,书房的外间。这里更像是一个小型图书馆兼会客室,四面墙都是高至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和卷轴。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方形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些未处理的文件匣。
角落里放着舒适的沙发和小几。光线从高处几扇狭长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透入,柔和而静谧。
而塔桉上次采购回来的那些物品,已经被分类放置在书桌旁一个多层置物架上。
塔桉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激动和一丝紧张,走到书桌前。他先向侍从确认了需要整理的格式和要求,然后便开始专心工作。
他将物品清单与实物一一核对,记录下它们的存放位置和简要状态描述,用艾布特教过的规范格式书写报告。
工作并不复杂,但需要细心。塔桉全神贯注,很快就沉浸其中。书房外间异常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空气中那股沉静的熏香似乎有安抚神经的作用,让他逐渐放松下来。
就在报告快要完成的时候,书房内侧另一扇紧闭的、更加厚重华丽的门后,隐约传来了一些声音。
那声音很低,模糊不清,似乎有人在交谈。其中一个声音……冰冷平稳,是曦熙大人。
另一个声音,则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即使隔着一道门,也让塔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笔,侧耳倾听。但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内侧的门似乎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香气飘散出来。除了书房固有的沉静熏香,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塔桉从未闻过的、类似冷冽金属与某种古老香料混合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那气息让塔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畏惧。
同时,曦熙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比平时似乎更加……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我知道了。‘熔炉区’的波动我会关注。至于那些琐事,交给芬恩和兰斯洛特处理便是。”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了什么,声音太轻,塔桉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然后,是曦熙似乎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随即门被完全拉开。
塔桉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曦熙从内间走了出来。他今日的穿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随意,深紫色晨褛的领口比往日敞得更开一些,露出了一小片苍白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银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带着湿意,贴在颈侧。
当曦熙转过身,走向外间中央的书桌时,侧面的光线恰好照亮了他的脖颈和一小片侧脸。
塔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曦熙那截修长脆弱的脖颈侧面,靠近耳后的地方,有一小片极其淡的、几乎要消散的……红痕。
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塔桉离得不远,而且那个位置……太过暧昧。
更让塔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随着曦熙走近,那股从内间飘散出来的、极具侵略性的冰冷气息变得更加清晰。
那不是书房熏香,也不是曦熙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气息,而是一种……仿佛带着血腥铁锈味和绝对上位者威压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味道。
塔桉曾在灰烬区的边缘,远远感受过强大“影兽”掠过时留下的、充满恶意与毁灭的气息。
但此刻这股气息,比那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至高无上。仿佛仅仅是残留,就足以让低阶生物匍匐在地。
曦熙大人刚才……在和谁在一起?
那个留下红痕和这可怕气息的……是谁?
塔桉的大脑一片空白,握着笔的手指僵硬冰冷。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股冰冷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信仰基石被猛然敲击的眩晕感,瞬间淹没了他。
曦熙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瞬间的失态。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塔桉面前几乎完成的报告,紫眸平静无波。
“报告快写完了?”曦熙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异样。
塔桉喉咙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杆。
“很好。”曦熙拿起报告草稿,随意地翻阅了几页,指尖划过纸面,“字迹清晰,条目分明。做得不错。”
若是平时,得到曦熙这样的肯定,塔桉会欣喜若狂。但此刻,那句“做得不错”落在他耳中,却像隔着厚厚的冰层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脖颈上那抹淡痕和空气中残留的恐怖气息占据。
曦熙放下报告,紫眸似乎这才真正落在塔桉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塔桉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眼底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惊惶与……信仰动摇的裂痕。
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冰冷兴味,在曦熙紫眸深处掠过,快得无人能察。
“看来,这里的环境还是让你有些紧张。”曦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点点……可以解读为“关切”的意味?“第一次接触这类事务,难免如此。回去休息吧,报告交给侍从即可。”
他摆了摆手,示意塔桉可以离开了。那姿态,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塔桉如蒙大赦,又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僵硬地站起身,向曦熙行了一个笨拙的礼,几乎是踉跄着走向门口。
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曦熙一眼,也不敢去嗅空气中是否还残留着那可怕的气息。
侍从为他打开门。塔桉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区域,沿着螺旋楼梯向下,脚步虚浮。
冰冷的大理石阶梯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却不及他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
刚才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红痕……
可怕的气息……
曦熙大人那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倦怠的神情……
那句轻描淡写的“琐事交给芬恩和兰斯洛特处理便是”……
一个模糊却极度骇人的猜测,在他混乱的思维中逐渐成形。
难道……那可怕气息的主人……是比曦熙大人地位更高的存在?是……传说中的黑骑士大人?
那红痕……那气息……昨夜……
塔桉猛地停在楼梯拐角,扶住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
他心目中那至高无上、圣洁无瑕、如同光一般的曦熙大人……
难道,也并非全然超脱?也会……屈从于更高的权力?也会……在身上留下那样的痕迹?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那建立在“被拯救”与“绝对完美”基础上的信仰雏形。
他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一种亵渎,一种幻灭,一种深沉的……恐惧。
为曦熙大人可能身不由己的处境?
还是为自己信仰对象的……不完美?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栖息的那片看似纯净安全的天空,突然被一片巨大而浓重的阴影笼罩了。
那阴影来自更高的地方,带着绝对的威压和……令人不敢深究的秘密。
而他这只被“拯救”的、以为找到了永恒栖枝的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所栖息的,或许并非自由的枝头。
而是一座精美绝伦、却也危机四伏的……
金丝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