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劣根 ——有些人 ...
-
——有些人的虔诚是信仰,有些人的虔诚是瘾症,而他们跪拜的,从来不是同一位神明。
从熔炉区返回安全屋的路程,比来时多了一个人。
塔桉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死死钉在前面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背影上。艾什·温特沃斯的囚衣已经被一件临时找来的灰色斗篷遮住了,但他走路的方式本身就带着某种刻意的、摇曳的姿态,仿佛脚下的碎石路不是废墟,而是某座宫殿的红毯。
他不像在被押送,更像在走台步。
塔桉攥紧了拳头。
传送阵的光芒刚刚消散,他们落在安全屋外围的侧翼入口。护卫骑士们松了口气——熔炉区的压抑氛围对任何人都是考验。曦熙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银白的发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纯白的骑士装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然后,艾什动了。
他不是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走。他快了两步,几乎与曦熙并肩,侧过头,用那双烟灰色的、如同晨雾笼罩湖面的眼眸,斜斜地看向曦熙的侧脸。
“大人,”他的声音低而柔,像融化的蜜糖缓缓流淌,“您亲自来熔炉区那种地方接我,我……受宠若惊。”
他说“受宠若惊”的时候,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暧昧的亲近。斗篷的兜帽滑落了一些,露出更多那张过分妖冶的脸,以及颈侧一小截苍白的、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的皮肤。
曦熙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步伐不变。
艾什并不气馁。他又靠近了半步,肩头的斗篷蹭到了曦熙披风的边缘。他微微仰头,将呼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向曦熙的耳侧。
“大人救了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
塔桉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以及一种更加难以忍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撕裂般的闷痛。
曦熙依旧没有回应。
艾什的眼眸闪了闪,似乎觉得这样的冷淡反而是一种默许。他更大胆了。他伸出手——那只不久前还戴着镣铐、手腕上红痕尚未消退的手——轻轻碰了碰曦熙垂在身侧的手背。
和收容点里一样轻。但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引诱。
“大人……”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柔软得近乎融化的温度。
塔桉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然后,曦熙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停下了。护卫骑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塔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曦熙缓缓转过头,紫眸落在艾什脸上。
那目光,平静,冰冷,如同审视一件过于聒噪的、越过了边界的物品。
艾什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危险。他迎着那双紫眸,烟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曦熙的倒影,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自以为迷人的笑意。
他甚至微微踮起脚尖,将脸凑近了一些。
那双饱满的、浅粉色的嘴唇,缓慢地、试探性地,向曦熙的唇角靠近。
他要吻他。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返回安全屋的路上,在护卫骑士和塔桉的注视下。
塔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要冲上去,想要拉开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想要——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曦熙的右手从艾什脸上收回,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只扰人的飞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紫眸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终于处理掉一个无聊麻烦的冷淡。
空气凝固了。
护卫骑士们低下头,不敢看。
艾什被打得偏过头去。浅金色的发丝散落,遮住了他半边脸。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塔桉的心脏狂跳。他应该感到解气,感到痛快,感到“活该”。
但他没有。
他看着艾什慢慢转回头,看到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浮起一个清晰的、泛红的掌印。那掌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肿胀。
然后,他看到了艾什的眼睛。
那双烟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恐惧。
而是——
餍足。
一种近乎愉悦的、满足的、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渴望已久的东西的光芒。
艾什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微微张开嘴,舌尖轻轻舔过被扇得有些红肿的下唇。那个动作,不像是疼痛后的本能反应,更像是……品尝。
他在品尝那一巴掌的余味。
塔桉的胃猛地翻搅起来。这个人……这个人有病!
艾什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浅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低下头,姿态变得温顺,温顺得……过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塔桉浑身汗毛倒竖的事。
他弯下腰,执起曦熙刚刚打过他的那只手。那只戴着白手套的、修长的、冰冷的手。他将那只手捧到自己的唇边,低下头,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将嘴唇贴上了曦熙的手背。
不是亲吻。是膜拜。
他的嘴唇在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张开嘴,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层白色的布料。
湿润的痕迹,在洁白的手套上洇开一小片。
“多谢大人……教诲。”艾什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被压抑的、颤抖的兴奋,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会……很乖的。”
他说“很乖”的时候,烟灰色的眼眸抬起,从下往上地看着曦熙。那眼神里,是驯服,是臣服,是……享受。
他享受被惩罚。
塔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不是不听话。他是故意不听话。故意越界,故意挑衅,故意激怒曦熙,然后……从曦熙的“惩罚”中,获得某种扭曲的满足。
这是一个受虐狂。一个以被支配、被惩罚为乐的人。
而曦熙……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对普通人而言是羞辱,是警告,是伤害。对艾什而言,却是奖赏。
是曦熙亲手给予的、来自至高无上的白骑士的关注。
曦熙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被舔湿的手套。那张完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恶心。
而是——
厌倦。
一种看穿了把戏、觉得无聊的厌倦。
他抽回手,动作不急不缓,从腰间抽出一条纯白的手帕,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手套上那片湿润的痕迹。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将手帕丢在地上。
纯白的布料落在灰色的石板上,像一朵被遗弃的花。
“艾什·温特沃斯。”曦熙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安全屋的规矩,第一条:不要碰我。”
艾什跪在地上,仰着脸,掌印清晰,眼神温顺。他轻轻点头,浅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是,大人。”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塔桉站在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对艾什的厌恶。
对曦熙轻易“奖赏”了艾什的不甘。
以及……
他不想承认的、深深压在心底的——
嫉妒。
艾什得到了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不是那一巴掌,而是曦熙亲手的触碰。即使是被扇,即使是惩罚,那也是曦熙主动的、直接的、与他的身体发生的接触。
而他,塔桉,从被“拯救”到现在,曦熙从未碰过他。除了最初在废墟上,隔着白手套的那一次搀扶。
他渴望被触碰。被那双完美的、冰冷的手触碰。哪怕是……一巴掌。
这个念头一浮现,塔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想,不敢再看。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曦熙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从容。艾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乖巧地跟在后面,脸上那清晰的掌印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塔桉走在最后,低着头,沉默地跟着。
经过一个转角时,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艾什侧过来的脸。那双烟灰色的眼眸,越过曦熙的背影,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有轻蔑,还有一丝——
同类的了然。
仿佛在说:你也想要吧?那一巴掌。你也想被他触碰吧?哪怕是这样。
但你不敢。
塔桉猛地移开目光,心跳如雷。
他不敢。是的,他不敢。
他怕被“转移安置”。他怕失去这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他怕……
他怕承认。
---
安全屋的入口到了。艾什被艾布特带走,安排住处。曦熙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上层。
塔桉站在原地,看着曦熙离去的背影,纯白,高远,不可触及。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艾什舔曦熙的手背。
曦熙擦拭手套。
那块被丢弃的、纯白的手帕。
以及……
他内心深处,那个不敢正视的、黑暗的、扭曲的渴望。
他也想被曦熙触碰。
哪怕是一巴掌。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