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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芦苇荡深处疑窦生(一) ...

  •   晁启兴靠在炕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看赵老爹和王麻子,见那人眼神飘忽,总下意识地搓着右手拇指和食指——那里有层厚厚的、不像打渔形成的老茧。

      何况这“心意”,未免太蹊跷了——进村时连条狗都没看见,别说其他牲畜了。而且,这些村民对他们兄弟的来历,似乎热情有余,追问不足,这不合常理!

      他心中疑虑更重。

      “多谢赵老爹和乡亲们厚爱,”晁启兴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只是小子伤重,实在没有胃口,闻着油腥气还有些恶心。盛情心领了,这饭菜还是请我弟代我享用吧。”他给韩齐盛使了个眼色。

      韩齐盛正要去夹腊肉,听到哥哥的话,动作僵住了。他看看哥哥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又看看桌上诱人的饭菜,想起哥哥从小走镖养成的谨慎,以及先前路上那场险些人财两空的背叛……他瞬间明白了,心头那点馋虫被冷水浇灭,升起一股寒意。

      “啊……是是是!”韩齐盛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担忧,放下筷子,“哥你不舒服就别勉强!我、我其实也刚喝了鱼汤,饱得很!这么好的饭菜,别糟蹋了,要不赵老爹你们拿回去……”

      赵老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快得像错觉。他摆摆手:“诶,小哥儿这话说的。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伤怎么好得快?多少吃点,哪怕喝口粥呢?”他目光转向晁启兴,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探究。

      “真吃不下,劳烦老丈了。”晁启兴闭上眼睛,显得疲惫不堪,呼吸也刻意粗重了些,“小子只想再睡会儿……”

      “那……好吧。”赵老爹见状,也不好再劝,对王麻子示意了一下,“把东西放下,等小哥儿好些了热热再吃。我们先走,不打扰小哥儿休息。”他深深看了晁启兴一眼,带着王麻子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韩齐盛立刻扑到门边,侧耳倾听脚步声远去,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哥!吓死我了!你…你觉得这饭菜有问题?”

      晁启兴睁开眼,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不一定。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村子,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进村时太安静,像样的渔具没看到几件,妇人孩子很少露面。还有刚才那送饭的汉子,右手虎口和食指茧子厚得不正常,是常年握刀剑的手。还有那个赵老爹……他号令那些船夫,太像行伍中人,不像渔民头子。”

      韩齐盛听得脊背发凉:“那…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我伤重动不了,只能靠你。”晁启兴抓住韩齐盛的手,用力握了握,“记住,无论谁送药送吃的来,都别碰。就说我伤重虚不受补,喝了鱼汤就吐。你……也尽量少吃他们的东西。”

      夜幕降临,小小的渔村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犬吠。油灯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

      晁启兴因伤口疼痛和心中警惕,一直半睡半醒。韩齐盛则紧张地守在炕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约莫二更时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人,是两人。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韩齐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晁启兴对他使了个眼色,立刻闭上眼睛,发出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装作熟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白天送饭的那个王麻子,和另一个眼神阴鸷的瘦高个。王麻子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

      “韩小哥儿,还没睡呢?”王麻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赵老爹惦记着伤号,特意让我熬了副安神定惊、促进伤口愈合的好药送来。快,趁热给你哥灌下去!”

      瘦高个则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一双三角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毒蛇一样扫视着屋内,最后落在炕上“熟睡”的晁启兴身上。

      韩齐盛强作镇定,站起身挡住药碗,脸上挤出为难的笑:“王大哥,李大哥,真是辛苦你们了!只是……唉,我哥他刚醒了一会儿,喝了点水,结果又吐了!还说心口憋闷得慌。赵老爹之前给的伤药挺好,血都止住了。这安神的药……我怕他虚不受补,再吐了,更伤身子。要不……等明儿个他缓过劲儿来再说?”他一边说,一边愁眉苦脸,还学着晁启兴的样子捂着胸口。

      王麻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声音冷了下来:“韩小哥儿,这可是赵老爹特意吩咐的!药都熬好了,不喝不是糟蹋东西吗?伤得这么重,光靠那点外药顶什么用?听话,快喂你哥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瘦高个也阴恻恻地开口:“小子,别不识抬举。赵老爹一片好心,你们可别当驴肝肺。”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迫来。

      韩齐盛手心全是汗,心脏狂跳,几乎要顶不住了。就在这时,炕上的晁启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噩梦魇住,含糊不清地呓语:“爹……娘……别过来……水匪……好多血……啊!!”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正好“啪”地一下打翻了韩齐盛放在炕边小几上的半碗凉水,水泼了一地,也溅了王麻子裤脚。

      “哥!哥你怎么了?别吓我!”韩齐盛立刻扑到炕边,带着哭腔摇晃晁启兴,又手忙脚乱地去擦地上的水,显得六神无主,完全顾不上那碗药了。

      王麻子和瘦高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看着晁启兴惨白的脸、痛苦扭曲的表情和韩齐盛惊慌失措的模样,倒真像是伤重惊厥。

      “啧!”王麻子看着湿了的裤脚,嫌恶地皱皱眉,又看看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和乱成一团的兄弟俩,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强行灌药。

      瘦高个阴冷地盯了晁启兴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晁启兴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冷汗涔涔,看着确实凶险。

      “算了!”王麻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他那样子,灌下去也未必受得住,别真弄死了。把药放这儿,等他缓过来再喝!李四,走了!”他转身就往外走。

      瘦高个李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药碗重重地顿在桌上,没好气地对韩齐盛说:“药放这儿了!等他醒了赶紧喂!别浪费!”说完也匆匆跟着王麻子走了,门被“砰”地一声带上。

      听着脚步声远去,韩齐盛才像虚脱一般瘫坐在炕沿,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看向晁启兴,只见晁启兴已经停止了抽搐,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哪有半分迷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哥!你…你刚才……”韩齐盛又惊又佩。

      “装的。”晁启兴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刚才你表现还不错,进步很大。另外,这药绝不能喝。”他看着桌上那碗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药汤,眼神凝重如冰。看样子,对方已经毫不掩饰地亮出了爪牙。

      后半夜,万籁俱寂。伤口火烧火燎的痛楚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晁启兴无法入睡。韩齐盛也蜷在炕尾,瞪大眼睛盯着窗户纸上的月光,毫无睡意。

      突然,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两人同时一凛,屏住呼吸。

      紧接着,又是两下,间隔很短。

      不是风声!

      韩齐盛紧张地看向晁启兴。晁启兴示意他别动,自己则强忍伤痛,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侧身躲在阴影里,凝神倾听。

      窗外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如同猫儿抓挠窗纸的声音。然后,一个细弱蚊蚋、带着明显颤抖的女童声音贴着窗缝传了进来:

      “别…别喝药……别信他们……快…快跑……”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随即,一阵极其轻微、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是白天那个躲在门后的小女孩!孔心儿!

      晁启兴和韩齐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个看似平静的渔村,果然是个龙潭虎穴!

      晁启兴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肩胛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闪过进村后的一幕幕:簇新却稀少的渔网、紧闭的门窗、赵老爹的号令、王麻子手上的老茧、李四阴鸷的眼神、过分热情的宴席、那碗可疑的药汤、妇人沉默而复杂的眼神……还有那小女孩惊恐绝望的警告……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孔心儿的警告瞬间串联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村子,恐怕已经不是原来的荡桥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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