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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波里浩渺渔歌起 ...

  •   “侬吔来——哎——哎嗨哟——!”

      “白日昭昭兮寝已驰,与子期乎芦之碕!”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驰兮何不渡,事寝急兮将奈何!”

      歌声如同穿透浓雾的阳光,又似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将韩齐盛几乎被绝望冻僵的心神猛地拽回。他下意识更紧地抱住怀中昏迷的晁启兴,茫然四顾。

      只见朦胧月色与水雾交织的湖面上,一艘艘小渔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立的汉子们身形矫健,动作划一,竟隐隐透着股剽悍。歌声正是为首那艘船上一位精瘦老者所唱,他蓑衣斗笠,须发花白,目光却锐利如鹰,穿透夜色落在浮板上两个狼狈少年身上。

      小船轻巧地靠过来,船头老者声音洪亮:“哟呵!真是俩落水的小鹌鹑!快快,搭把手!”

      几条小船迅速围拢。船上汉子们动作麻利,七手八脚地将几乎失去知觉的晁启兴和冻得瑟瑟发抖的韩齐盛拖上船。触到干燥粗糙的船板,感受到活人的体温,韩齐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一黑,也几乎晕厥过去。

      “哥!哥你醒醒!”他强撑着扑到晁启兴身边,声音带着哭腔,胡乱去摸晁启兴的额头和伤口。晁启兴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肩胛下那简单包扎的布条又被血水洇透,在昏暗的渔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莫慌,小哥儿。”那精瘦老者——人称赵老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搭上晁启兴腕脉,又仔细查看他肩后伤口,眉头紧锁,“好霸道的箭伤!亏得止血及时,又泡了冷水,不然……老五!把咱的烧刀子拿来!老三,快生火,煮些姜汤热食!这小的也冻坏了!”

      他的指令简洁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船上汉子应声而动,有人去舱底翻出个酒坛子,有人麻利地点燃小泥炉。一个汉子脱下自己半干的旧袄,不由分说裹在韩齐盛身上。那带着汗味和鱼腥气的温暖,让韩齐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坛子递进手里,只见赵老爹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冲鼻而出。

      “小兄弟,忍着点!”他话不多,猛将烈酒往口里一灌,直接喷在晁启兴肩头翻卷的皮肉上。

      “呃啊——!”晁启兴身体猛地弓起,剧痛像烧红的烙铁直刺脑髓,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嘶鸣,额上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韩齐盛死死按住他的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汉子面不改色,用酒冲洗掉部分凝结的血污和药粉,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创口。他眉头紧锁:“箭头带倒钩,硬拔出来,能活命已是祖宗保佑。这药……”他嗅了嗅布条上残留的褐色药粉,“倒是好东西,止血生肌的圣品,可惜太少,伤口太深。来人去把咱的‘万灵药’拿来!”他迅速用干净布条重新紧紧包扎,手法颇为老道。

      “多…多谢老丈!多谢各位大哥救命之恩!”韩齐盛哽咽着,对着赵老爹和众人连连作揖,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他看着赵老爹小心翼翼地将一种气味刺鼻的褐色药粉撒在晁启兴前后伤口上,那汹涌的血流竟真的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心中大定。

      “举手之劳,说啥谢不谢的。”赵老爹摆摆手,声音缓和了些,“看你们年纪不大,怎的落得这般田地?还带着这么重的伤?”

      韩齐盛抹了把脸,心有余悸:“我们…我们兄弟从北边来,想去南京投亲。路上遇到水匪,船翻了……我哥是为了救我,才被箭射中的……”他隐去了王定和那场惨烈的厮杀,只挑紧要的说,这是晁启兴昏迷前叮嘱过的。

      “水匪?”赵老爹眼中精光一闪,与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交换了个眼色,“这高邮湖近来是不太平。能活下来就是命大!你们命不该绝,遇上了我们‘荡桥村’的船队。”他指了指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前面就是俺们村子,先回去安顿,把你哥的伤养好再说。”

      “荡桥村?”韩齐盛喃喃重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小船掉头,破开月下的水路。船行甚快,不多时,前方水岸交接处显出点点灯火,一个依水而建的小村落轮廓显现出来。

      韩齐盛扶着晁启兴,贪婪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阴影,仿佛看到了温暖的火塘、干燥的被褥和救命的汤药。他回头看看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晁启兴,又看看周围这些忙碌、热心的渔民,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了。

      船靠岸时,天色已微明。雾气散去不少,露出一个依湖而建的小渔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泥坯垒就,顶上覆着厚厚的芦苇。岸边系着不少渔船,但奇怪的是,晾晒的渔网并不多,且大多簇新,少见修补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和水汽,本该是清晨忙碌的时候,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只有几条瘦狗在岸边无精打采地溜达。

      “到了!这就是俺们荡桥村!”赵老爹率先跳下船,招呼人小心地抬下晁启兴。早有村民闻声围拢过来,多是些精壮汉子,妇孺极少露面。他们看着两个陌生少年,尤其看到晁启兴血染的肩头,脸上都露出或好奇或同情的神色。

      “赵老爹回来啦?”

      “哎呦,这娃伤得不轻啊!”

      “快,抬我家去!我家炕头还暖和!”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地帮忙。韩齐盛被这质朴的关怀包围着,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感激。他和一个叫“铁牛”的壮实青年一起,小心翼翼地抬着晁启兴,跟着赵老爹走进村子。

      村子里的路坑洼不平,房屋排列显得有些杂乱。韩齐盛注意到,有些屋门紧闭,窗纸破了大洞也没人修补。经过一处稍大的院落时,隐约听到里面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低语,随即又归于沉寂。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衣、约莫八九岁、扎着两条稀疏黄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屋门后,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的盯着他们。

      “快走!不要进唔……”

      飞快的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抱她回了屋内,再也看不见了。

      “那丫头是孔心儿,爹妈没得早,现在是铁牛家的带,哈哈,小孩子怕生,小兄弟们勿怪。”赵老爹随口解释,脚步不停,将两人引到村西头一间还算齐整的屋子前。“这屋原先老刘头住的,他前阵子……咳,走了,正好空着,你们兄弟俩先在这将就。”

      屋内陈设简陋:一炕,一桌,两条长凳。炕上铺着半旧的苇席,放着一床洗的发白、打着补丁的蓝花布被。桌凳倒是很新,坐上去一点也不响。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墙角挂着蛛网,显然是没有打扫过。唯一的光亮来自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整间屋子就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一样,很不和谐。

      众人将晁启兴安置在炕上。赵老爹又亲自检查了伤口,见血已基本止住,药粉也起了效,才松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箭伤更是凶险,得好好将养。待会儿让铁牛媳妇熬点鱼汤送来,补补元气。”

      “多谢赵老爹!多谢各位乡亲!”韩齐盛连连道谢,看着炕上呼吸渐稳的哥哥,心中大石落地。

      安顿下来后,第二日白天陆续有村民送来东西:一块布巾、一个木盆、一瓦罐热水、两块粗面饼、一小碟咸鱼干、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据说专治外伤的草药膏。

      铁牛媳妇李翠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奶白色的鱼汤,汤里还漂着几片嫩绿的野菜叶。

      “趁热喝。”她把碗塞给韩齐盛,又看了一眼炕上的晁启兴,眼神有些复杂,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韩齐盛饿极了,闻着鱼汤的香气,肚子咕咕直叫。他先小心地扶起晁启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了些汤水。晁启兴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了几口,眉头微微舒展。韩齐盛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饼和咸鱼,鱼汤更是喝得一滴不剩,浑身都暖和起来。他觉得这鱼汤鲜美无比,简直是此生喝过最鲜美的东西。

      下午,晁启兴悠悠转醒。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额上渗出冷汗。

      “哥!你醒了!”韩齐盛扑到炕边,又惊又喜,“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晁启兴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陌生的环境,眼神里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本能的警惕:“这是哪里?那些人……”

      韩齐盛连忙将获救经过和村民们的热情帮助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荡桥村”乡亲的感激。

      “哥,咱们这是遇上好人了!赵老爹救了我们,还给了好些药,你看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铁牛大哥和大嫂还送了鱼汤来,可鲜了!我去给你热热。”

      晁启兴听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目光扫过简陋又十分别扭的屋子,又想起进村时那异样的安静和少数紧闭的门窗,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惊恐的小女孩,心头那丝疑虑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哥!”韩齐盛赶紧按住他,“赵老爹说了,你这伤得静养,千万不能乱动!”

      正说着,屋外传来脚步声。赵老爹带着一个提着食盒的汉子——王麻子——走了进来。食盒打开,里面竟是一碟油亮的腊肉、一碟炒鸡蛋、一碟青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在这乱世渔村,这简直是难得的丰盛。

      “小哥儿醒啦?正好!”赵老爹脸上堆着笑,“伤得这么重,光喝鱼汤可不行。乡亲们凑了点心意,给小哥儿补补身子,也给你这弟弟压压惊!”他热情地招呼王麻子来摆桌子,“来,都趁热吃!”

      韩齐盛看着那油汪汪的腊肉和金黄喷香的炒鸡蛋,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连日逃命,啃的都是冷硬的干粮,这顿饭食的诱惑力太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烟波里浩渺渔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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