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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流击水浪破沉舟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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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条更小的破旧渔舟正仓惶离岸,船头站立一中年人,正拼命向他们挥手!蓑衣破烂,面色灰黄,脸上满是惊惶。
追兵已迫在身后,箭矢破空之声尖啸。晁启兴来不及多想,喝道:“上船!”三人拼尽全力向那小船冲去。船夫奋力将船又撑近岸边数尺。晁启兴率先跃上船头,转身将韩齐盛和王定一把拉了上来。
“快!撑船!离岸!”晁启兴厉声道。
船夫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长篙往泥岸上猛力一撑。小船猛地一晃,离了浅滩,向湖中荡去。
岸上追兵已至水边,见他们要逃,纷纷张弓搭箭。领头的匪首气急败坏,夺过一张硬弓,搭上三支狼牙箭,弓开如满月,狞笑着瞄准了小船。
“趴下!”晁启兴厉吼,同时手中长枪如乌龙出海,迎着箭雨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屏障。箭矢撞在枪杆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和刺耳的刮擦声。
然而,那匪首的三箭连珠,刁钻狠辣。晁启兴枪势如风,挑飞两支,第三支箭却如同附骨之疽,穿透了枪影的缝隙,直取船尾掌篙的船夫后心!船夫正背对着岸上,全神贯注撑船,对身后致命一击浑然未觉。
“小心!”韩齐盛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王定离得最近,下意识想扑过去,但,箭矢太快!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人影猛地从船头扑向船尾——是晁启兴!他弃了长枪,用身体撞开了呆立的船夫。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晁启兴身体剧震,那支特制的狼牙箭狠狠钉入他左肩胛下方,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几点猩红溅落在王定苍白的脸上。
“哥——!”韩齐盛魂飞魄散,扑了过去,紧紧护在人身上。
晁启兴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几乎栽倒,强撑着扶住船帮才没落水。
被撞开的船夫跌倒在船板上,他抬头看到晁启兴肩上那支兀自震颤的箭杆,又看到岸上追兵再次张开的弓箭,眼中瞬间爆发出一丝惊愕,随后化为一片决绝。他猛地爬起来,嘶声大吼:“走!”吼声撕裂了湖面的暮色。他竟不再撑船,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决绝地挡在了晁启兴和韩齐盛身前。
“嗖!嗖!嗖!”数支利箭破空而至。
箭矢入肉的闷响和船夫凄厉的惨嚎同时响起:“呃啊——!”。他的身体瞬间被数支利箭穿透,缓缓,向前跪倒,重重地,砸在船帮上,又软软地滑落下去。鲜血在船板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晁启兴几乎睁不开眼,他看着船夫的尸体消失,脑中一片轰鸣。箭伤、剧痛、船夫挡在身前的背影,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血色。
“哥!哥你撑住!”韩齐盛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想堵晁启兴肩后的伤口,鲜血却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手。
王定脸上溅着晁启兴的血,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他连滚带爬到船尾,将晁韩二人推进船蓬,捡起掉落的长篙,用尽全身力气插入水中,拼命撑船。小船在混乱中打着转,离岸已有段距离,但仍在弓箭射程之内。岸上追兵见船夫毙命,目标仍在船上,再次张弓搭箭。
暮色四合,湖上不知何时弥漫起浓重的水雾,乳白色的雾气如同鬼魅般迅速吞没船只和岸影。
“放火!烧了那船!”岸上传来匪首气急败坏的吼叫。
几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呼啸着射来,钉在船舷和破旧的船篷上,“轰”地一下点燃了干燥的芦苇席和木头。火苗贪婪地舔舐着船体,浓烟滚滚升起,与水雾交织翻滚。
小船在浓雾与烟火中剧烈摇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枯叶。王定奋力撑篙,浓烟呛得他涕泪横流,视线模糊。船身猛地一震,撞上水下的暗桩或礁石,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一股冰冷的湖水瞬间从船底破洞涌入。
“船要沉了!”韩齐盛尖叫,死死抓住因失血而意识模糊的晁启兴。
冰冷刺骨的湖水迅速漫过脚踝。船体在烈火和进水双重摧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开始倾斜、下沉。
浓雾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咫尺之外一片混沌,岸上的呼喝声也变得模糊不清……
冰冷的湖水漫过膝盖,死亡的寒意顺着脊骨爬升。王定回头望去,只见晁启兴脸色惨白如纸,半身浸在血水里,全靠韩齐盛死死抱住才没有倒下。韩齐盛脸上涕泪与烟灰混作一团,只剩下绝望的哭喊。浓雾深处,追兵的声音鬼魅般时远时近。小船发出最后一声断裂的呻吟,猛地向一侧倾覆!
“抓住东西!”王定只来得及嘶喊,冰冷湖水铺天盖地涌来,瞬间灌入口鼻。巨大冲击力将他狠狠砸离船体。刺骨黑暗中奋力挣扎,胡乱挥舞手臂触到漂浮木头。死命抱住。湖水呛入肺腑,耳朵全是水流恐怖轰鸣。最后瞥见方向,船体倾覆漩涡处,火光浓雾中映出两个模糊挣扎影子,随即被翻涌浪头彻底吞没。
冰冷。刺骨的冰冷包裹着每一寸皮肤,深入骨髓。晁启兴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深渊里沉浮,左肩胛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水流涌动都像锈刀在搅拌伤口。意识昏沉,如同坠入黏稠的泥沼,沉重的眼皮无论如何也掀不开。只有耳边持续不断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顽强地牵扯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哥!哥你醒醒!别睡!求你了哥!”
那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一遍遍撞击着他混沌的意识。
阿盛……
他猛地呛出一口水,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沉重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里,韩齐盛涕泪纵横、脸被水冻得发白。
韩齐盛正死死抱着他,两人半身都浸在冰冷的湖水里,身下是一块随波沉浮、勉强能承住两人的破船板碎片。
火光早已被浓雾吞噬,四周是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暗,只有水波拍打木板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呼哨声,如同水鬼的呓语。
“阿…阿盛……”晁启兴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全是血腥和湖水的腥气。他想动一动,左肩立刻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那支该死的狼牙箭还钉在肉里,不过还好,伤口的血止住了。
“哥!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韩齐盛见他睁眼,泪更是汹涌而出,胡乱用撕得破烂的袖子抹着脸上的水,“哥你小心点!箭还在。”他声音抖得厉害,看着晁启兴肩后透出的那截狰狞箭簇,手足无措。
晁启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他微微侧头,目光艰难地扫过周围。浓雾锁住了一切,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见朱慈炯的影子,只有无边无际的、涌动的黑暗和冰冷。那个突然出现救了他们性命的船夫,更是早已沉入这无底深渊。追杀者的呼哨声似乎还在某个方向徘徊,并未远去。
“王定呢?”晁启兴喘息着问,声音破碎。
韩齐盛茫然四顾,绝望地摇头:“没看见,船翻的时候,就剩咱俩了……”他想起那瞬间的恐怖,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晁启兴未受伤的右臂衣襟,这个动作从小到大都未改变。
晁启兴心中一沉——怕是他凶多吉少。
一股悲凉混杂着肩头的剧痛,让他气息紊乱。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听着,阿盛,”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拔……拔出来。”
“什么?”韩齐盛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箭得拔出来,不然,拖下去就完了……”晁启兴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快!”
韩齐盛看着兄长惨白的脸和肩上那可怕的伤口,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哥…我、我不敢…太深了…你会疼……”
“没事,你拔你的……我能挺住。”晁启兴双目微阖,气若游丝,说出的话却如定海神针,直直钉在韩齐盛心底。
韩齐盛被他目光安抚,所有的恐惧和迟疑似乎都被瞬间压了下去。他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神里也透出一股决绝:“哥…你忍着!”他声音发颤,却不再犹豫,猛地抓住了晁启兴肩后那截冰冷的箭杆。
“呃——!”箭杆被触碰的瞬间,晁启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混着湖水淌下。
韩齐盛心一横,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地一拔——
“噗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晁启兴陡然绷直身体后无声的剧烈颤抖,那支带着倒刺的狼牙箭硬生生被拔了出来。鲜血如同凿通的泉水,从前后两个血洞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晁启兴的衣裳。晁启兴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淹没。
“哥!哥!”韩齐盛魂飞魄散,慌忙将那血淋淋的箭矢扔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撕扯自己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内衫,想堵住那可怕的伤口。布条很快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根本无济于事。绝望像冰冷的湖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看着晁启兴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心胆俱裂。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碰到了褡裢里一个硬硬的小油纸包,临行前娘偷塞给他的,据说是镖局秘制的金疮药,比黄金还贵重,非到生死关头不可轻用!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韩齐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掏出那个被湖水浸湿但内里尚存的油纸包,手忙脚乱地打开。里面是褐色的药粉。他顾不得许多,将整包药粉一股脑地全倒在了晁启兴前肩后背上那两个狰狞的血洞上。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的奇异腥气弥漫开来。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那汹涌的出血竟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下来。血液变成了深褐色,缓慢凝结。
韩齐盛狂喜,连忙用撕下的布条,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浸透,用力拧干,一圈圈紧紧缠裹在晁启兴的伤口上,简单包扎。他做得极其专注,即使牙齿冻得咯咯作响也浑然不觉。
做完这一切,韩齐盛浑身脱力,瘫坐在破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兄长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一些,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他紧紧挨着晁启兴,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尽可能为他挡住冰冷的夜风和水汽。
浓雾依旧深锁,黑暗无边。远处的呼哨声似乎更近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耐心,在水面上不紧不慢地回荡。韩齐盛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警惕地竖起耳朵,手悄悄摸到了腰后——那里,还别着晁启兴之前递给他的那把短刀。薄薄的刀刃给了他一丝微薄的安全感。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