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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归路焉有回头岸 撇了父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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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崇思十七年四月、江苏荡桥村外。
荡桥村坐落于高邮湖畔,是个小渔村。曾经风光秀美,宁静安详。
正值三更,夜沉如水,野草暗生。
距离李鸿基撤出京师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仍在地方的农民军失去领袖,失去调令,化为散沙。山东、北直隶一带四处都是盗匪兵寇。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黄土千里,遍涂膻红。
一名少年躺在破庙的地砖上,思考着:从此地借道高邮湖搭渔船南下,去往富庶的扬州,算上沿路靠岸补给,也得需十一二天。
他的怀里抱着一杆枪,面前是燃尽的篝火,身旁睡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姓晁,名叫启兴,他身边的少年,是他舅舅家的弟弟,韩齐盛。
两兄弟本是金甲镖局的少主,自老家沧州出发,前往南京投奔当地富商徐林烽。
“哥……”韩齐盛在睡梦中呓语,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晁启兴把身上半旧的葛布外袍解下,轻轻盖在弟弟身上。
后半夜,庙门外远远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晁启兴睁大了眼睛,握住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纹丝不动。
几声乌鸦叫过,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月光泻入。
一个单薄的身影挨着门框滑了进来,跌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只余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晁启兴缓缓坐起,借着月光看清是个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少年。衣衫散乱,脚上靴子只剩了一只,浑身沾着泥泞草屑,脸上是长途奔命留下的青白与惊惶。
少年根本没想到屋里会有人。见他起身,猛地向后一缩,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泥墙,干裂的唇抿得死紧,眼中满是戒备,作势要跑。
“别动!”晁启兴开口道,“你不要跑了,外面这么乱。怎么称呼?”
少年紧抿着唇不语,手从门框上松了下来,眼神试探地瞄向晁启兴。
清风吹起一点火星。“我……”少年说,“我叫王定!”
“同是天涯沦落人。”晁启兴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一小口,喝完给那少年轻轻推了过去,“最近路不好走,喝口水吧。”
少年犹豫着,终于伸手接过,拔开塞子,狠狠灌了几口。清水滑过喉咙,他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哑声道:“多谢。”
韩齐盛也被搅醒,揉着眼睛坐起:“……哥,这位是?”
“过路的。”晁启兴简短道,看向那少年“我们打算南下,不知兄台将往何处?”
角落里那少年本在暗中观察,猛地与人对视,心口狂跳,不敢多言,只含糊应道:“我……也想去南边寻条活路。”
他目光扫过晁启兴手边的长枪,那枪杆乌沉,枪尖在幽暗里凝着一点冷光,绝非寻常之物。又瞥见韩齐盛腰间那做工精细的褡裢。这兄弟二人,或许可以作为他漂泊途中的一块舢板。
“那巧啊!”韩齐盛见王定也想去南边,立刻来了精神,“哥哥,我们不正要去南京投奔徐爷爷?不如一起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有些兴奋地望向晁启兴,显然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好事。
晁启兴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寒意灌入肺腑。他看向韩齐盛,又看向角落里因他的沉默而显得更加不安的王定,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清晰:“也好。天明一早我们就寻船渡湖。”
“那么……我叫晁启兴,”他指指自己,又拍拍身边的韩齐盛,“这是我弟弟,韩齐盛。”
第二日,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高邮湖。三人寻到一条半旧的小渔船,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干瘦老汉,口音颇浓重。交流许久,总之,他不会无偿给这三人摆渡。
“这……”晁韩二人面露难色,无他,身无分文。
正当晁启兴犹豫不决时,突然从旁冒出一个清润的声音:“多少钱,我来出。”转头看去,竟是王定。他也朝启兴看了过来,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谈好价钱,船便离了岸,向着烟波浩渺的湖中划去。
行至傍晚,斜阳残照。晁启兴抱着枪坐在船头,目光如鹰隼掠过烟波浩渺的湖面。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
韩齐盛与王定则坐在船舱里,小声说着话。王定神情郁郁,话并不多,常常是韩齐盛在说,说路上的见闻,说北直隶的故乡,说他哥哥十岁起就跟着父亲走镖——马上便被本人纠正是十一岁。偶尔提及金甲镖局某个背主的家奴,卷了兄弟二人的干粮盘缠,然后跑得无影无踪。
王定听着,应和得恰当且不失礼节,目光却常常飞越湖山,望向北方。沉重、迷茫、又带着痛楚的牵挂。晁启兴将这一切默默收入眼底。
船行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傍晚,船老大将船泊在一处荒僻的湖湾,说需上岸寻些干柴生火煮饭。晁启兴本想同去,韩齐盛却道:“哥,你昨晚守船都没休息好,今天就我和王兄去吧。”王定也整理衣衫站起来,表示同往。
晁启兴解下腰间的短刀递给韩齐盛,叮嘱:“拿着这个,遇事走为上,快去快回。”
王定的脸上闪过一瞬的不安。
韩齐盛轻轻摩挲了几下刀鞘,笑着说:“知道了哥,我们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嗯,”晁启兴看着王定说,“务必小心。”
王定明白晁启兴这是在安抚他,他看穿了自己的不自在。“……好,多谢。”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晁启兴独自坐在船头,擦拭着枪杆。
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四野静得只有湖水拍打船帮的轻响。
晁启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对于那个王定。
王定……定……
湖上芦苇丛中,一群鸥鸟乍然起飞,水花四溅。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入晁启兴的脑海——
崇思皇帝膝下三子:太子慈烺、定王慈炯、永王慈炤。甲申国变,先帝将三子秘密送往民间……太子、定王先是被李鸿基所掳,后吴金桂引兴兵入关,闯军西撤,两位皇子据说正被兴兵与吴金桂掌控……但也有传言,太子和定王被忠臣护持,正在北直隶以南流亡……
王定……定王朱慈炯?!
晁启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连握着枪杆的手指都僵硬了。乱世之中,一个孤身少年,举止异常,偏偏又叫“王定”……这真的是巧合吗?如果是真的,那他和韩齐盛岂不是……
晁启兴不敢深想下去。
萍水相逢,各安天命!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终究压过了对未知危险的巨大恐惧。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突然,芦苇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是韩齐盛!
晁启兴瞳孔骤缩,长枪已在手中,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声音来处掠去。芦苇高密,他循着挣扎与喝骂声疾冲。
拨开最后一片苇丛,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沉:韩齐盛和王定被几个持刀的蒙面汉子逼在中间,韩齐盛手中的短刀被打落在地,正奋力将王定护在身后,手臂上已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染红衣袖。一个领头的汉子正伸手去夺王定死死护住的旧包袱。
“住手!”晁启兴舌绽春雷,人随声至。乌黑的枪杆撕裂暮色,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那领头汉子的咽喉。
匪首反应极快,猛地缩头回刀格挡。“铛!”火星四溅。晁启兴虎口微麻。枪势不收反进,手腕一抖,枪尖瞬间化作七点寒星,如毒蛇吐信,分刺对方头面胸腹七处要害!
匪首怪叫一声,狼狈后跃,险险避开这夺命一击,胸前衣衫却被枪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眼中凶光大盛,厉喝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做了他!”几个蒙面汉子立刻撇下韩王二人,挥刀扑向晁启兴。
晁启兴以一敌众,长枪舞开,乌黑的枪影将他周身护得泼水不进。枪尖点、刺、崩、扎,格开刀刃,寻隙反击,必带血光。芦苇丛中顿时刀光枪影纵横,怒喝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王定惊魂稍定,捡起地上的短刀,想冲上去帮忙,却被韩齐盛一把拉住:“别过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他死死盯着战团,脸色苍白,手臂上的血还在流,眼神却异常专注。
就在这时,芦苇丛深处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在那边!快!”听声音竟有十数人之多!显然是匪徒的援兵到了。
“走!”晁启兴当机立断,枪势暴涨,逼退身前两人,对着韩齐盛和王定大吼。他枪尖一挑,将地上那匪首掉落的一柄腰刀挑起,飞向韩齐盛。韩齐盛一把接住。
三人不敢恋战,转身就往小泊船方向狂奔。身后追兵呼喝之声越来越近,箭矢开始“嗖嗖”地从耳边、身侧掠过,钉入泥地或芦苇杆中。
暮色浓重,湖湾轮廓在望。近了……更近了!
然而,当小船映入眼帘时,三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船老大倒在船头,脖颈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已遭毒手。更糟的是,岸上影影绰绰,竟有数个手持兵刃的身影守在那里,截断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湖水茫茫……
绝望如冷水淹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芦苇荡另一侧突然响起一声:“这边!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