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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甁秋市06 信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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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的尽头，李唯序从实验室消失了。年幼的莉莉从手术台上跳了下来，手术台也消失了。
这里只剩下方雀和莉莉了。小女孩仰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站在方雀的面前。
【李唯序天生性格孤僻，不合群，在保育院总是受欺辱。好在，她的父亲给了她更多的探望时间，更多的爱，半个完整的家，一个美好的童年。和保育院的抚养方式不同，这太“老式”了你懂吗？早就该淘汰了。
孩子对于家的依赖被认为是有害于成长的，她父亲几乎成了她唯一的依赖，还问怎么才能离开保育院和父亲一直生活在一起……
所以她父亲病危的时候，她不敢想失去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以至于不敢爱，也不敢被爱。她回到保育院后崩溃了，几欲自杀。】
莉莉没有张口说话，在这里不需要语言，每一个念头都是可以传递的。
她的念头太过轻松，太过甜美。
【父亲死了以后，她有了我，一个活下去的信念。她在参与一代供体的时候就知道了供体的缺陷，器官移植并不能延长人的寿命，就算没有病症也会衰老，人终有一死。
怎么样算活下去？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新项目开始后，李唯序很快意识到二代供体也不过是狗尾续貂。最后，她自愿退出了项目，把名额让给其他人，渐渐退出了核心圈子。
有些人把基因的延续当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这太可笑了不是吗？承载自己一半的孩子再怎么说也是另一个个体，施加再多的影响力，想着去掌控它，也始终与本体无关。
还有人说，思想的延续是恒久的，依靠言语、图片、文字、音乐、诗歌作为载体，总能把自己的思想传递，就像活着一样。可这样的载体又能承载多久呢？焚书坑儒的时候，儒家思想就一度销声匿迹；昨天录的歌，过个不到两年就找不到原声带了。又谈何延续？
这一切都太脆弱了，太容易被摧毁。
李唯序找了很久，找不到答案，她选择把问题清除，让自己不再困惑。所幸，她在消除问题的时候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我。她丢弃了这个困住她多年的信念，活下去，对她来说就是狗屁！她不需要活下去作为自己的信念，活下去，活得天长地久她都不在意。
我是她的一部分，爱自己总比爱别人容易些，毕竟人还是自私的。李唯序爱我，就像爱她自己一样，她担心我的身份在保育院会受到歧视，亲自抚养我长大。
她可以爱我这个信念，但不能拥有我这个信念。因为活下去的信念只会把她拖进深渊。她真是太懦弱了。
李唯序使用了M药剂，在精神力溢出的那一瞬，成功甩掉了我，把我黏合进了一代供体里面。不过，这也造成了她精神力的损毁。再往后的日子里，直到去世之前，她没有一天不是受困于这种苦难之中的。】
莉莉显得苦恼极了，伴随着她说话的间隙，她从小女孩的模样慢慢长大，然后停留在了成熟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太坚定，举止太张扬，仿佛能把天下的一切都收入了自己囊中。
苦恼对她来说也不值得一提了。
【最后，她死了。
这没什么好羡慕的，因为我想活下去。李唯序死之前为我准备好了30具成年供体，工作的时候为了维持最好的状态，我每两年就得换一具。她打算让我活个60年就差不多得了……开什么玩笑！我当然是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她的脸因为贪婪而闪闪发亮，莉莉仿佛是一条守着金山的巨龙，朝着方雀吐着灼热的鼻息。
【我找到了你，方雀。你太合适了，普通的Beta，死了也没有人会关注到你！你还是羊，M药剂可以让你二次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的性别，这意味着我现在享有的一切福利都可以继续享有！
我安排了一切，你进特别行动处以来的一切。我可以推着你走，直到你走到我想要的位置。这里就很好。】
方雀要是现在还没听懂，就是蠢货！
莉莉想杀了自己，占有她健康的身体！！艹踏马的！
为此莉莉不惜费那么大功夫去搞什么申请，M药剂！滑天下之大稽！方雀说不上现在是愤怒更多，还是惊恐更多。
短暂的愤怒和恐惧退却后，涌上心头的是冰冷的念头，宛若舔舐寒刀——
在她动手杀了我之前，我必须抢先杀了她，否则死的人就是我。
我憎恶无理由的杀人，讨厌斗个你死我活，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但是很抱歉，但是为了我的性命着想，我必须这么做，莉莉。
方雀和莉莉见的第一面，莉莉就说过为什么要选自己，不够优秀，但是个Beta……如果真她自己所说，莉莉真的从还没见面开始就谋她性命，她还真是个耐心的猎人。
方雀先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她对专有名词缺乏必要的了解：【你说我是羊，是什么意思？】
莉莉也不急着取方雀小命，耐心回答：【穆尔培的羊群，简称羊，专业术语来说，你是表现型Beta。
进入分化期时，你一度分化成A或O，可最终分化失败，腺体萎缩，导致你看起来像个Beta。你可能听不懂，这没关系。】
方雀尝试去理解。她对于自己分化期经历了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了，但结果就是她看着像Beta，并且图她性命的人现在对这一点很满意。
【你给我注射了M药剂，我会二次分化成什么？】
身形修长的女Omega放松地站在那里，自成一道风景。方雀根本没心思欣赏，她焦灼地想要寻找解救自己的方法。
闻言，莉莉被逗乐了，她不明白方雀纠结这种事情干嘛，噗嗤一笑：【等我们结束了，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说明她和自己一样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没有出去过，不知道自己的进度。方雀没得到准确回答，问了第三个问题：【小梅博士，是梅因吗？】
方雀又想起莉莉很久之前，在自己的病榻前，也许是半真半假的那些话。说什么为了救老师，她冒险做任务拿回了M药剂。
想必在那之前，梅因就已经杀了师门十几个人，背叛了奥克希恩。这也是为什么李唯序手中的M药剂用完之后就再也没有拿到过新的，直到拔管断气，都没有机会修复自己受损的精神力。
莉莉十分老辣，方雀一问出口，就知道这Beta到底想知道什么。方雀的上个任务目标就和梅因有着强烈的关联，不过都这种关头了她还想着工作，可爱的傻子。
她大发慈悲地说：【你是想知道梅因的事情吧？没错她就是小梅博士，我一开始就认识她了。不久，她离开了，据说是杀了师门十几个人畏罪潜逃了。我们就再也没拿到过M药剂，好在那会儿也不需要。
后来，老师让我过自由的生活，我去上了学，考进了特别行动处。也是在六组，那会儿领导还是废纸张。我为了拿到M药剂治疗老师受损的精神力，主动申请参加了对梅因的追捕战。
由于李唯序的关系，我和梅因认识，我轻易地取得了她的信任，潜伏在她身边做一个间谍，为特别行动处提供源源不断的情报。】
方雀试探地附和：【那得是五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差不多五十年。我拿到了M药剂，最终追捕任务失败，梅因逃脱了，我也没能救回老师。】
很好，又一条信息被串起来了，莉莉五十年前参与的追捕行动失败后，南天门下沉，六组组长废纸张战死。她想起黑塔上废纸张俏皮的墓碑，怎么碰都碰不到一百元，方雀瞬间悲哀起来。
还有李唯序，也是在这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方雀在芳芳墓园见过李唯序的墓，一直以来给她扫墓的L，一定就是莉莉了。
而且莉莉说，李唯序死之前为自己准备了三十具供体，但她两年就要换一个，仔细算来，莉莉要是再不搞定供体的事情，等用完了命也走到头了。她急也是情有可原。
还有一个关键点，方雀装傻都没法忽略——
李唯序应该是所有供体的母本。
莉莉和李唯序长得实在是一模一样，从幼年到长开，因为她们用的是一套DNA序列。方雀觉得自己太迟钝，怎么现在才明白这一点！所有同事都离开永生科技了，为什么李唯序没有离开？因为她根本无法离开！
李唯序是永生集团的一代供体和二代供体的母体，她是研究员，也是主要的被研究对象。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想必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了永生集团，她也要呆在瓶秋市。
这也难怪……安定正一郎用的就是永生集团的供体，难怪他最后会出现空洞症，李唯序的父亲就是因为空洞症而死的，这种基因遗传给女儿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李唯序切割自己的信念还成功了，也许同样的DNA序列也是成功的关键之一。
方雀想着，如果自己的假设正确，莉莉根本无法杀死自己。她们是两条不在同一条水缸里的鱼，怎么可能杀死对方？跳起来杀吗？或许还有其他的破局之法。
可莉莉看起来太有自信了，而且她亲身经历了李唯序割舍信念的过程，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经验，方雀不得不再防上一防。
方雀此时还不知道莉莉根本没有被切分时的记忆，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介入，为了得到一个答案甚至把岳医生杀了。
莉莉还在等，等什么？等一个契机？方雀看着莉莉，不让她有过多思考的空间，立马提了一个新问题：【那你把这么多供体放哪里呢，还在永生集团吗？】
女Omega心情看上去很好，咯咯笑：【怎么可能，老师收养我之后，就和永生集团闹掰了。虽然也没离职，但也和他们关系很差，总让她干一些边角料的事情。】
想到这里，莉莉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李唯序关心别的孩子的时候，她很不快活。
【我给你定位的地点就是老师父母的房子，破旧的老小区，户型也不大，每个房间放点供体是绰绰有余。为了清静，我把一整栋楼都买了下来。
正好我每年可以回来住一住，也算避人耳目，老师一向想得很周到，什么都安排好了。】
得到回答后，方雀已经彻底沉下了心——
实验室的墙上零星涂写着李唯序的笔迹，杂乱无章的思绪代表着她曾经对【活下去】的信念的所有思考。但她的思考不是从这间实验室开始的。
她没有选择结婚是因为她天生冷淡，没有选择生育，是因为她不喜欢保育院体系。
李唯序做的第一次尝试，早在进入永生科技之初就开始了。她公开自己所有的基因序列成为母本，生产供体，承载她的基因的器官在其他人的身体内继续工作。
问题是供体的器官寿命实在太短了，不足以让人长久地活下去。
这条路可行，走得通，但是太慢了。二代供体至少需要十年十五年才能研究出来，她没有那么长时间。
李唯序做了第二次尝试，她想要让这些承载她基因的供体直接动起来，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想到，她在这条道路上吃到的苦头，比前半辈子吃过的所有苦都要多。
太艰难，比第一条路还要艰难许多，根本走不通！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坚持。
好在还有第三条道路，梅因博士的M药剂拯救了思想漩涡中的她——比起真的去创造点什么，她更想把这颗毁了自己的思想毒瘤给割舍掉。既然两条道路都无法解决问题，李唯序就想要把问题解决。
于是，李唯序联通了自己和供体，割舍了父亲留给她的信念。
【活下去】，也没那么重要。
她原本在父亲病逝之初，就应该跟随爱的脚步一起离开，是父亲的信念阻止了她。李唯序始终没有参悟【活下去】是什么意思，但是割舍了信念后，她有了莉莉。
她像父亲爱自己一样，爱着这个被她舍弃的自己。
爱自己，才能活下去。
毁题的同时，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父亲走后留下的空洞，终于被她自己填满，托着残破的身体，磕磕绊绊又走了好些年。她从来没说过，但是和莉莉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会感到由衷的快乐。
有时候，她会回想自己最初的决策是否正确，如果能够按照普通Beta的生命轨迹，她现在至少有三四个可以轮流陪伴她的亲生孩子。然后呢？像母猪一样继续生育吗？
让这些天生弱小、胆怯、内向的孩子在保育院，继续受到明里暗里的欺凌，或是保育员的忽视和冷待吗？就像她曾经经历过的一样？
不……李唯序一点都没有觉得后悔，她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而且她真心觉得这一切都够了。她告诉莉莉没必要冒险找小梅博士拿M药剂：我只是个Beta。
该结束了。
奥克希恩塑造的扭曲的不公的社会欠了所有孩子和Beta的，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伤痕。但现在，我哪怕作为一个Beta，我也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