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肯蓝》宠袂

33、不后悔 坏人撕去了

　　*

　　走出大楼之后，林鹤起在车上等她。

　　见夏司薇出来，他下车，夏司薇也转身面向律师，“这次感谢你了，何律。”

　　“应该的。”他和林鹤起握了握手。

　　“怎么样？合同签得还顺利？”林鹤起问。

　　“顺利。”夏司薇答。

　　“放心吧，合同我也给您备一份。”何律师说。

　　“那何律早些回去吧。”

　　“再见。”

　　“再见。”

　　林鹤起让另一辆车与司机送何律师回去，他看向夏司薇，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敲定下来，他似乎也松了口气，心情愉悦，“怎么样？我请你吃顿饭庆祝一下，想吃什么？”

　　“怎么，这个时候又不担心我吃胖然后后悔了？”夏司薇慢悠悠地说，那自若的笑容慢慢褪去，目光低垂片刻，又看向他，“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我们去海边兜兜风，或者散散步行吗？”

　　“好啊。”

　　“要不就去麓山公园吧。”

　　“好。”

　　林鹤起应该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中散发出来的一点不对劲，只是没有说。

　　在他回家换跑车带她重新出发后，夏司薇告诉他：“合同都签完了，里面的条款都是常规项，但有一点，就是要求将我在抖音上的那部短剧删除，最好在全网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你说，如果当初不选同性主题会不会比较好？”夏司薇看着窗外夜色如水流逝，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他们还说，可以将短剧的制作成本列成文件，他们来补偿。”

　　谁会要这样的补偿……

　　Bamboo的成员都是小富二代，玩这个本来就不是为了钱。

　　她想起半年以来一群人的一腔热血。

　　虽然开头是翁淇那看似不切实际的提议，可慢慢的，所有人都全情投入了。

　　初世一舍弃了她的新爱好，卸掉了脸上的所有钉子，日日“素面朝天”；Bamboo工作室如翁淇所说，是一群为爱发电的人，所以工作过程中一个比一个激情澎湃，不断地讨论，不断地碰撞出新想法，不断地实践……很多时候忘乎所以到饭都忘了吃。任谁来体验一下这样的氛围都会对他们产生敬佩，连朱秦逸那样的人也是。

　　夏司薇虽然有私心，但也毫无保留地付出，早已把这个作品当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她和林鹤起漫步在公园的道路上，也在迂回地向山顶接近。
　　道路两旁树影朦朦，空气清新，隐隐能听见山下的海鸣。

　　林鹤起听她絮絮地说了很多话，她终于停下来，抿嘴沉默，好像只能自己慢慢思考。

　　他才开口：“每次往前走都会有牺牲的。”
　　他想了想，“就像我们这样手拉着手，一起往山顶走，经过的风景就会被留在身后。在到达山顶之前，你不能突然想再看一眼什么就折返很多路，或者因为舍不得这棵树，就一直留在这里。”
　　他一指。

　　夏司薇抿嘴抿得更厉害，抬头看他，那双眼在黑夜里又是亮晶晶的，但里面藏了很多很多伤感。

　　——“我知道了。”

　　又沉默着走了一段，她心态渐渐平稳，以轻快的语气开口：“那你呢？”
　　“我觉得在我认识的同龄人里，你是走得最快的。如果人生就像现在这样，是在攀一座山，我觉得你都快到山顶了，那你觉得你牺牲了什么？”

　　依然拉着林鹤起的手，她跳了几步来到他面前，笑着看她。

　　林鹤起松了她的手，摊开手臂，反而向后退几步，“那你看，我这副样子，像同龄人吗？”

　　旁边是路灯温暖的光晕，在夜雾中氤氲着蔓延过来，光线在白汽中慢慢地消耗，她和林鹤起就这样站在一冷一热的边缘。

　　她上下打量他，想起自己在英国那边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脑海里一时浮现出很多面孔。
　　可无论是谁，和眼前的林鹤起比起来似乎都有些幼稚，如若林鹤起站在那所有人中间，一定是最成熟最显赫最耀眼的一个，所以她摇摇头，“确实很不一样。”

　　“是啊，我见过你国外那些朋友。”他放下手，说，“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父亲没有生那场重病，没有忽然改变观念，急着把我叫回国、让我试着接手公司，我是否也像你那些朋友一样，可以无忧无虑地挥霍几年，真正体验一下公子哥的生活。”

　　“但那就算了。”他一笑，“那样就遇不到你了。”

　　他紧接着说这话时，风正好带过一片似有若无的雾气，夏司薇面对着他倒着走，那一刻，那一片模模糊糊的白气好像要把他俩给隔绝开，眼前的林鹤起好像要消失了一样，她赶紧上前抱住他，是有实感的，于是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

　　回英国后，夏司薇请Bamboo工作室等人吃饭，还叫上翁淇和初世一。
　　虽然不知道这顿饭意义为何，翁淇又叫上了朱秦逸。

　　“听说你回了一趟国！”翁淇一进门就大声道，身后现出朱秦逸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翁淇说：“你邀请我的时候，我们正在一起，所以就叫他一起来啦！多一个人也没关系吧？”

　　“怎么会有关系？”夏司薇是此饭局的召集者，所以今天她说了算，她立刻让服务员加了张椅子和一副餐具，“来坐来坐。”

　　这是一家比较私密高端的中餐馆，十几人坐满了整间大包厢。
　　殊不知，这么一顿要掏掉夏司薇此时的半副钱包了。如今的经济情况，让她不得不暗中算账。

　　吃着吃着，翁淇笑眯眯向夏司薇投来目光：“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请这么多人吃饭？是不是又想拍新剧啦？”

　　夏司薇笑笑，“没有没有，吃顿饭罢了。”

　　“你分明就有事。”

　　夏司薇不由得别开目光，佯装转转台传菜，“嗐，我能有什么事。”

　　翁淇姑且收回探究的目光，大家继续吃饭，果然又聊起之前拍的那部短剧，部分人乘兴喝了点酒，但都适可而止，保持清醒。
　　翁淇时不时观察夏司薇的神色，待大部分人吃差不多了，又开口：“司薇，你就说吧！你明明有事，是想和我们说什么？”

　　她连夏司薇分手都想到了，毕竟她突然回了趟国。
　　而且据她观察，夏司薇一直抑制着情绪，以致她的微表情总难以控制，她就等夏司薇说出“我分手了”，然后哇哇痛哭，他们一群人一起上前安慰了。

　　可是她又很害怕听到这件事。

　　因为，她看了眼她身边同样眼中充满好奇的朱秦逸。

　　“其实……”夏司薇在桌下紧捏着桌布，也不敢看眼前这一大桌人，目光不高不低地落在自己的餐盘上。
　　油润的白瓷面，包括旁边高脚杯的弧形玻璃面，哈哈镜一般隐隐约约地映出她上半身轮廓，好像在嘲笑她在这一大房间里的处境。

　　她说了自己这次去北城面试游戏女主角的事。

　　“那这是好事啊！”翁淇听后激动万分，拍案而起，“你要大红大紫了！你要飞黄腾达了！”

　　“《决战娱乐之巅》？”胖达说，“好像听说过这个游戏，但因为是女性向，就没多关注。是One Off公司的吧？”

　　“One Off？”

　　这些男生对游戏公司有些了解，哪怕不是自己涉猎的游戏领域，也对One Off有所听说，是一家很权威的游戏公司，已经有了一定规模的影响力，出品必属精品。

　　“你确定，”一个男生遥遥看向夏司薇，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点酒的缘故，他眼神特别直，有些呆滞，说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停顿也特别明显，“是One Off游戏公司新游戏的女主角色？”

　　“嗯。”夏司薇面上却看不出喜悦，“已经在北城签完合同了。”

　　那些男生面面相觑，有的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那款游戏，预约人数已达百万。

　　“那你这，这……”

　　就像翁淇所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桌人都结巴起来，看夏司薇的眼神越来越遥远，仿佛炙手可热的新星正坐在他们面前，他们已经隔着一段时空，看到了那个已然凭借游戏火起来的红人夏司薇……

　　“我也预约了！”翁淇声如洪钟，“司薇，到时候我就可以看着你的脸玩这个游戏了！天哪，怎么办，简直不敢置信！”

　　“但是……”夏司薇提了提声量，所有人重新看向她。

　　她不得不让这个荒谬的场面早点结束，说明了游戏公司要求必须将短剧全部删除的要求。

　　“所以……”

　　说完一切后，她反而坦然了。

　　有种坏人撕去了面具的快感。

　　她僵硬地微笑着，看着大家慢慢反应过来，沉默，然后胖达勉强地打圆场说：“好，好，当然是要为大局服务。咱这部短剧已经没什么热度了，也算完成了使命，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一场宴席在注定中不欢而散，一群人在饭店外相互告别，翁淇的眼中有同情，和夏司薇握了握手，“我理解你。再见了姐妹，加油！”

　　夏司薇看着剩下的初世一，有些别扭地开口：“你要回去吗？”

　　“嗯。”

　　“好吧，我想随便转转，要不把你送回公寓。”

　　“不用了，我打个车就行。”

　　“好吧，我看着你上车再说。”

　　夏司薇和她一起站在路边，目送她打车离开。

　　不怪初世一会这样，因为这些事，初世一和这一桌子的其他人一样，都是第一次听到。

　　与其让她提前知道，左右为难，今天和自己一起尴尬，不如让所有人都讨厌自己来得直白痛快，那时夏司薇就是抱着这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最后路边独留她一人，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走向自己流光溢彩的拉法。

　　她漫无目的地开车，胸腔里闷闷的，想哭又哭不出来，眼睛干巴巴的，毫无泪意。

　　道路两旁的光辉越来越灿烂，她单曲循环着《Ferrari》，她觉得自己就像这首歌的歌词一样空洞。

　　最后她停在湖边，静静地看着这夜景，手机收到消息，胖达将删除各平台短剧资源的过程录了屏，这个视频的时间很长，因为后面他还删除了电脑中各项相关文件。

　　他说：【我也要求Bamboo其他人和我一样，彻底删除电脑里的所有残余文件然后录屏了，之后一起发给你，放心吧。】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哭笑不得，没有回复。

　　还有朱秦逸给她发了个意味不明的大拇指表情。

　　也是在讽刺她吗？

　　还是敬佩她组饭局说出一切的决心。

　　回想她在英国的这一年多，无论是一开始的失意落寞，还是之后的热血澎湃，她认识了这么多人，但在这个她毅然决然向前走的夜晚，一切都被她给亲手摔个粉碎，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是她无法选择，想起林鹤起说的“在到达山顶之前，你不能突然想再看一眼什么就折返很多路，或者因为舍不得这棵树，就一直留在这里”，就不后悔。

　　*

　　“不好意思啊，没提前告诉你，因为下定这个决心后心里乱糟糟的，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切了。”夏司薇收拾着行李，看着一直在帮忙整理的初世一，说。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夏司薇知道初世一不会真生她气的。

　　“没关系。”初世一说，“任谁是你，都会这么选择。”

　　“喔……”

　　犹豫了一下，初世一说：“而且他们不知道你家里的事。”
　　“不管怎么说，新的道路上，加油吧。”

　　“好的，车给你开了。”夏司薇难得在这么久后有了笑容，“记得帮我保养，找林鹤起付费。”

　　“也是，回国后有林鹤起照顾你，也放心。”

　　“但是……”夏司薇不知该怎么说，她现在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这里认识的人了。

　　回国后不久，她和林鹤起一同前往北城。
　　游戏开拍在即，游戏公司给她安排了礼仪课、形体课、表演课等等，她又开启了短剧时期的战斗模式，脑袋里容不下多余的东西，一头扎进去，让自己化身为游戏里那颗即将冉冉升起的娱乐圈新星。

　　毕竟她不是专业演员，不想因为自己的短板而扯这个强大团队的后腿，不想辜负了他们选择她的决定。

　　然后她发现，在一个专业成熟的团队中做项目是如此享受，她几乎每隔几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提升，也认识了很多厉害又有趣的人。

　　不到一个周，她就接到翁淇的电话。

　　翁淇特意挑在北城晚上八点给她打电话：“司薇司薇，听说你已经在北城了！”

　　“是啊。”彼时夏司薇正结束形体课，准备回公寓休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样，新环境适不适应？哎哟，忘了你这是回国，肯定比在国外适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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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聊到天昏地暗，忘乎所以，夏司薇从公司回公寓，电话一路上都没有挂。

　　终于无话可说了，两个人沉默片刻。

　　翁淇的热情也燃尽，忽然可怜巴巴地问：“司薇，你以后还回英国吗？”

　　夏司薇想了想：“暂时是没有计划了。我已经向学校申请了中断学习，之后有时间再补，可能要比你们晚一些毕业了。或者……”

　　“或者？”

　　“算了，我也不知道。”

　　以前她总是执拗于做人生规划，可经历了这么多，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世事易变，她现在对未来的任何事都不敢下断论。

　　“没关系，但是这么做很值得，因为这样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啊！”翁淇说。

　　“确实。”夏司薇也至今对自己已经成为了游戏女主角而不可置信。

　　“这样也好。”翁淇声音又低一点，“如果你回来，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你知道咱们认识的这一圈人，现在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夏司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几乎没被人负面评价过。

　　可想到自己做出的种种，只能自嘲一笑，轻描淡写，“哦，是吗，他们都怎么说呢？”

　　“嗯……”翁淇酝酿了一下，“现在你的那辆拉法是初世一在开，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你的，是你男朋友送的。”
　　“他们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有‘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已经和你男朋友是同一种人了。或者你本来就是，是他们没有提前看出来。”
　　“又说你在拍短剧时那么上心，其实早就别有用心，之后还自己投了那么多流，是你知道自己漂亮，压根不属于这里，现在果然，你踩着这个踏板跳了上去，马上要红了，这个地方、这些人，都要被你甩在身后了。”

　　“对不起，我说这些不是故意让你不高兴，是……”

　　“没关系。”夏司薇想了一下，“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哈哈！”
　　“反正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再回来，再遇到这些人……”
　　不要再傻乎乎地还把他们当作以前的朋友了。

　　夏司薇在窗台边回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鹤起。

　　他难得有闲心看会儿电视，看的却是国际新闻，那机械般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音响处扩散满屋，真像催眠曲，她于是心想翁淇的话，他们说她已经是和林鹤起一样的人了。

　　于是她开始思索，现在的林鹤起，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形象？

　　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和所有人都有些距离，只想不断赚钱、不断往上走，并且永远不觉得这条路有尽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