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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冰冷的触感,率先苏醒。是丝滑的、带着凉意的绸缎,紧贴着汗湿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是痛,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从四肢百骸的骨缝里渗出来,混合着某些难以启齿之处的、更加鲜明火辣的刺痛,在每一次微弱呼吸的牵扯下,叫嚣着存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苦涩的药味,与一种更加清冽的、仿佛雪后松针焚烧后的冷香,交织在一起,勉强压住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欲与暴戾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燕迦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冰,缓慢地、艰难地,一点一点浮上水面。

      他依旧闭着眼,或者说,那蒙眼的药带依旧严实地覆盖着。黑暗,是永恒的背景。但在这片黑暗之下,身体的感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残酷。

      他躺在柔软的床褥里,身上盖着轻暖的锦被。身体似乎被仔细清理过,那些黏腻的、不堪的痕迹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涂满了冰凉药膏的肌肤,和被仔细包扎、固定在身侧的手腕——那里传来骨骼错位后又强行接回、用灵力温养着的、绵长而尖锐的痛。

      他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副残破躯壳传来的、每一声痛苦的低吟。

      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胸口那处被烙下“印记”的地方,更是如同埋着一块烧红的炭,冰冷与灼热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替肆虐,与心跳同步,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深入灵魂的战栗与……屈辱。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破碎的贝壳与污秽的残渣,凌乱地散落在识海的边缘。那些混乱的、痛苦的、暧昧的、屈辱的画面,不再疯狂冲撞,而是沉淀下来,形成一片庞大而沉重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与墨研的过去,与墨研的现在,温柔与暴戾,纵容与惩罚,依赖与恐惧……所有矛盾的情感与画面,如同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出扭曲的、令人心悸的真实。

      他分不清,也无力去分清。

      身体的痛苦,与灵魂的麻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片冰冷的、带着药香的黑暗里。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至天明。外间的天色,他无从知晓。只有身体的疼痛,在药膏和那清冽冷香的作用下,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不再是那种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剧痛,变成了更加绵长、更加深沉的钝痛与酸软。

      就在这时,那扇门,再次被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或者说,来人的脚步,已经轻到了融入了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之中。但燕迦却在那熟悉的、混合着晨露寒意与更加浓郁沉水香气飘入的瞬间,浑身每一根神经,都骤然绷紧!

      是墨研。

      他又来了。

      这一次,燕迦连本能的、细微的颤抖,都强行压了下去。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精致而残破的人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从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消失。

      墨研走到了床榻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像前夜那样,带着审视或暴戾的触碰。他似乎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扫过燕迦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扫过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扫过锦被下,那过于单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躯体轮廓。

      空气,凝滞得令人心慌。

      终于,墨研缓缓伸出了手。

      燕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想躲,想逃,可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着,那冰冷的手指,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带来新的痛苦,或……更深的羞辱。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那只手,只是悬停在他脸颊上方寸许,指尖似乎有极细微的、冰冷的灵力波动流转,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额头、脖颈……仿佛在探查,在感知,在评估他体内伤势的恢复情况,与那“锁魂咒”及“印记”的稳定程度。

      动作很轻,很专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医者的专注。没有狎昵,没有惩戒,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掌控与观察。

      燕迦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半分,反而更加沉入了冰窟。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如同对待物品般的探查,比粗暴的侵犯,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无力。

      仿佛在这人眼中,他真的只是一件所有物,需要定期检查、维护,确保其“完好”,以便继续“使用”或“收藏”。

      探查持续了约莫十息。

      墨研收回了手。那股冰冷的灵力波动也随之消失。

      “恢复得尚可。”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平稳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锁魂咒’的裂痕,被药力与……昨夜的刺激,又扩大了些。记忆恢复,恐会加速。你需有准备。”

      记忆恢复……加速?燕迦心中猛地一沉。那些混乱痛苦的碎片,还要更多,更清晰地涌现吗?

      “至于这印记,” 墨研的指尖,虚空一点,恰好点在燕迦胸口那灼痛冰冷之处。“已与你心脉、本源初步相连。痛楚,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习惯。但若你试图强行剥离,或动用超出你目前境界的冰寒之力,它会立刻反噬,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引爆你残存的本源。”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凿在燕迦的心上。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他无法反抗,只能接受的、关于自己命运的事实。

      燕迦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骂,所有的哀求,在这冰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墨研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再次落在那蒙眼的药带上。

      “这‘镇魂带’,可还适应?”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燕迦依旧沉默。

      “此带以‘万年雪魂蚕丝’织就,浸染了‘安神定魄’的秘药,对你目前的神魂状况,有稳固之效。” 墨研自顾自地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物品的功用,“眼睛的伤,根源在咒。

      咒不解,视觉难复。但此带可助你缓解咒力侵蚀带来的头痛与幻象,亦可……阻隔部分外界过于强烈的灵力或神识刺激。”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能完全适应‘印记’的存在,并学会控制体内那点微末的冰寒之力前,最好一直戴着。”

      一直戴着……像个真正的、永不见天日的瞎子。

      燕迦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可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墨研看着他这副模样,面具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从今日起,每日辰时,会有侍女为你送来汤药与药浴。巳时,李总管会来,教你认识这府中的规矩,与……你日后需要知道的事情。” 墨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不容置疑,“未时,可在这院中略作走动,但不得出此院门。酉时,用膳服药。戌时之后,静心凝神,尝试引导你体内那缕冰寒之力,沿着本王稍后会让人送来的功法图示,运转周天。不得懈怠,也不得……擅自改动。”

      他像是在下达一系列不容违抗的命令,为燕迦规划好了未来每一刻的行动与任务。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必须执行的服从。

      “至于其他时间……” 墨研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森寒,“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举,或是在修炼时出了差池……昨夜,只是开始。”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羽毛,却重得如同山岳,狠狠砸在燕迦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让他晕厥的恐惧与战栗。

      昨夜……那如同炼狱般的一夜,只是……开始?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燕迦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永无出头之日的冰窟之中。未来,不再是迷茫,而是清晰可见的、一片令人绝望的、被彻底规划好的、冰冷而屈服的囚徒生涯。

      墨研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带着那浓郁的沉水香气,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屋内,重归死寂。只有那苦涩的药味,与清冽的冷香,依旧无声地弥漫。

      燕迦僵硬地躺在床榻上,许久,许久。

      直到确认那人的气息真的已经远离,直到身体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直到胸口那“印记”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提醒般的冰冷刺痛——

      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未曾受伤的手,摸索着,抚上了自己脸上那冰凉柔软的“镇魂带”。

      指尖触及布料的纹理,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可这触感之下,是永恒的黑暗,是禁锢,是烙印,是那个男人冰冷而绝对的掌控。

      眼泪,早已流干。喉咙,嘶哑无声。

      只有胸口那冰冷的、灼痛的“印记”,随着他微弱而紊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最忠诚的狱卒,无声地宣告着,他永世无法挣脱的、属于靖王墨研的……囚徒身份。

      而在那冰冷绝望的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属于系统的、扭曲的电子提示音,如同毒蛇般,悄然滑过——
      【强制任务‘债主的救赎’第二阶段:承受‘标记’与‘惩戒’,完成度:65%。宿主表现:消极抵抗,记忆复苏加速,灵魂绑定印记初步激活。评价:合格。】

      【下一阶段任务提示:在‘债主’规定的框架内生存与修炼,逐步适应‘印记’与新的身份。尝试在日常接触中,观察‘债主’行为模式与情绪波动,寻找‘旧债印记’可能被唤醒的契机。】

      【警告:消极抵抗与过度情绪波动,可能导致‘锁魂咒’失控或‘印记’反噬。请宿主保持最低限度的‘服从’与‘稳定’,以保障任务继续进行。】

      冰冷的规则,无情地碾压着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尊严与希望。

      囚徒,债务人,任务执行者……

      他到底是什么?又还剩下什么?

      燕迦缓缓地,将手收回,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属于他自己的痛楚。

      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那笑容苍白,空洞,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的凉意。

      既然无法挣脱,无法死去,无法遗忘……

      那么,便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囚笼中,睁着这双“失明”的眼,好好看着吧。

      看着这场以“救赎”为名的荒诞戏码,如何演下去。

      看着那个名为墨研的男人,这冰冷偏执的占有,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也看着自己……这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在这无尽的折磨与屈辱中,是彻底化为齑粉,还是……浴血重生,成为刺向这囚笼与债主最锋利的,冰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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