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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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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禁室”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冰棺,将燕迦牢牢封存。身下的寒意与空气中的凝滞,是永恒的基调。而脑海中那冰冷机械的电子提示音,与强制烙印下的任务,更是将这基调染上了一层荒诞而绝望的色彩。
【任务‘债主的救赎’已接受。任务日志开启。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减免债务。】
系统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混乱的识海边缘反复回响,冰冷,无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规则”的漠然。
债主?救赎?信任?
燕迦想冷笑,牵动的却只是嘴角一丝细微的、无力的抽搐。
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脑海中“锁魂咒”带来的隐痛如同背景噪音,不曾停歇。
蒙眼的丝带下,黑暗是唯一的伴侣,但此刻,这黑暗中似乎又多了一些……混乱的光影碎片,伴随着系统提示音,更加无序地闪烁、冲撞。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该死的系统和任务。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的状况,是适应这令人窒息的囚禁,是……活下去。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调动起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冰寒灵力。与在栖凰峰时不同,在这“玄冰禁室”中,灵力运转的滞涩感更加强烈,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但不知是否因为这环境本身也充满了冰寒属性,他体内那缕源自玉牌的、精纯的冰凤本源,似乎并未被完全压制,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同源气息的微弱刺激,极其缓慢地、自主地,在他干涸的经脉中,艰难地流转、修复着那些被阴毒和冲突损伤的细微之处。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恢复,但却给了燕迦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密室的环境,对他而言,并非全是坏处。
就在他凝神内视,试图引导那缕微弱的冰凤本源,尝试冲击一下“锁魂咒”在经脉中某个不那么关键的节点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死寂密室中显得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的声响,从斜前方传来。
是门。这密室有门,而且,被打开了。
燕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缕尝试运转的冰寒灵力也骤然停滞,缩回经脉深处。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了头,蒙眼的丝带“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一股与密室凝滞冰冷截然不同的、带着淡淡沉水香气与一丝室外清寒的空气,顺着门缝涌入。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落地无声,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踏碎一切障碍的沉稳韵律。是墨研。
他走了进来,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燕迦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再次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不同于之前的审视与警告,这一次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发现他在尝试运转灵力了?还是……别的?
燕迦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不知道墨研要做什么。喂药?逼问?还是……继续那令人窒息的宣告与掌控?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只有那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半晌,墨研终于动了。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朝着石榻走来。最终,在距离榻边三步外停下。
“看来,你还死不了。” 墨研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燕迦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此刻“燕迦”应该是什么反应。愤怒?恐惧?哀求?还是……继续“装”失忆的茫然?
“能自己起身么?” 墨研又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燕迦沉默了一下,尝试着用手肘支撑起身体。手臂酸软无力,仅仅是将上半身抬起少许,便已让他额头渗出冷汗,喘息变得粗重。
他停在那里,微微喘息,蒙眼的丝带下,脸色愈发苍白。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搀扶或进一步的指令。墨研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艰难挣扎的模样,面具后的眸光,幽深难辨。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等待。
最终,燕迦还是靠着石榻冰冷的壁面,勉强半坐了起来。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骨骼轮廓。
他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蒙眼的素白丝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拿去。” 一件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衣物,被丢在了他手边。触手是细腻光滑的锦缎,质地极好,是玄色的,袖口和衣襟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内敛的云纹。是墨研的外袍。
燕迦指尖触碰着那带着陌生体温和沉水香气的衣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给他衣服?是怕他冻死在这冰窖里?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宣告所有权的标记?
“穿上。” 墨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带你出去。”
出去?燕迦心中猛地一跳。离开这间冰冷的囚室?去哪里?外面是什么地方?是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还是……
没等他细想,墨研已经转过身,似乎笃定他会照做。那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容违逆的掌控。
燕迦迟疑着,手指收紧,攥住了那件玄色的外袍。锦缎冰凉柔滑,内里却似乎还残留着前主人身体的余温,混合着那独特的沉水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穿,还是不穿?
不穿,或许会激怒他,或许会继续留在这冰冷的囚室。穿……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服从,意味着踏入他划定的、未知的领域。
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似乎又隐隐响起,【任务‘债主的救赎’……获取信任……】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获取信任?就靠穿一件衣服?
他最终,还是慢慢地,将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披在了自己单薄的寝衣之外。袍子对他来说太大了,衣摆几乎曳地,袖口长出许多,将他的手完全遮掩。属于墨研的气息,瞬间将他整个包裹,如同一个无形的、更加紧密的囚笼。
他摸索着,想要系上衣带,手指却因虚弱和冰冷而微微颤抖,摸索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拨开了他笨拙的手指,接过了那根玄色的衣带。
是墨研。他不知何时又转回了身,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愈发清晰的沉水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战场的、冰冷的铁锈与硝烟气息。
燕迦身体骤然僵直,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他能“感觉”到墨研的手指,灵巧而稳定地穿梭着,为他系上衣带,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但那指尖偶尔擦过他脖颈或胸前的皮肤,带来的触感,却让他头皮发麻,一股莫名的战栗顺着脊椎窜起。
系好了衣带,墨研并未立刻退开。他的手,依旧停留在燕迦的领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那蒙眼丝带的边缘。
“这带子,戴着可还习惯?” 他忽然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燕迦喉咙发干,哑声道:“……尚可。”
“赤阳老儿倒是舍得,用了‘天蚕雪魄丝’。” 墨研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可惜,治标不治本。”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丝带系结的地方,轻轻按了按。那里,正是“锁魂咒”力量汇聚、侵蚀神魂的节点之一。一股冰冷刺骨、却又隐隐带着奇异牵引感的细微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渗入。
燕迦浑身一颤,闷哼一声,脑海中“锁魂咒”的隐痛骤然加剧,仿佛被一根冰锥狠狠刺入!但与此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墨研同源的冰冷气息,也顺着那疼痛的轨迹,悄然融入了咒力纠缠的壁垒边缘,如同水滴入海,瞬间消失不见,却让那原本坚固的壁垒,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是错觉?还是……
没等他细辨,墨研已收回了手,那股冰冷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走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燕迦坐在冰冷的石榻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瞬的接触与气息侵入,太过短暂,也太过诡异。墨研到底做了什么?是试探?是加重咒力?还是……真的在尝试“解咒”?
他摸索着,想要下榻。双腿虚软无力,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扶住石壁,勉强站稳,踉跄着,朝着墨研脚步声离去的方向,摸索前行。
墨研并未回头,也没有放缓脚步,只是保持着一种恰好能让虚弱蹒跚的燕迦勉强跟上的速度,走出了“玄冰禁室”。
门外,是一条幽深、宽阔、同样以玄黑色为主调、墙壁镶嵌着散发微光的冰冷矿石的甬道。
空气依旧冰冷,却少了禁室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凝滞与压制感,多了几分流动的、属于“外界”的清寒。甬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对身着玄色轻甲、面容隐在覆面之下、气息沉凝如石的侍卫肃立,见到墨研,齐齐无声躬身,对跟在后面、披着靖王外袍、蒙眼踉跄的燕迦,则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靖王随身携带的一件物品。
燕迦扶着冰冷光滑的墙壁,艰难地跟着。甬道似乎很长,七拐八绕,地势时而向上,时而向下。
他目不能视,只能凭借脚步声、空气流动、以及那始终萦绕不去的沉水香气,来勉强判断方向,不至于摔倒。身体的虚弱与甬道的漫长,让他很快就气喘吁吁,冷汗再次浸湿了内衫。
墨研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出言催促或搀扶。只是那脚步声,似乎在不经意间,又放慢了一丝。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不同于甬道回响的、更加空旷的声音,空气的流动也变得复杂起来,似乎到了某处开阔之地。
“王爷。” 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恭敬平稳的声音响起,在不远处。
墨研的脚步停了下来。燕迦也连忙停下,扶着墙壁,微微喘息。
“嗯。” 墨研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属于靖王的、惯常的冰冷威严,“人带来了。按之前吩咐的安置。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与他交谈。日常所需,由你亲自经手。”
“老奴明白。” 那苍老的声音应道,随即,燕迦感觉到一道平和却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位……公子,请随老奴来。”
公子?燕迦心中微哂。在这靖王府,他恐怕连“客人”都算不上,最多是个“囚犯”,或者“所有物”。这老仆的称呼,倒是客气。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望”向墨研站立的方向。
墨研似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掠过他蒙眼的丝带,掠过他披着的、过于宽大的玄色外袍,最终,落在他因虚弱和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毫无血色的唇上。
“好生待着。” 墨研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与掌控,“需要什么,告诉李总管。若是让本王知道,你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或是试图联系外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比这甬道中的冰冷,更让人心头发凉。
说完,他不再停留,脚步声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那独特的沉水香气,也随之淡去。
燕迦独自站在原地,被那被称为“李总管”的老者平和却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着,四周是肃立无声、气息冰冷的玄甲侍卫。
他身上披着墨研的外袍,鼻尖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仿佛一个无比鲜明、却又无比讽刺的标记。
【任务‘债主的救赎’进度更新:初步接触完成。目标人物‘墨研’对宿主关注度:中等。宿主对目标人物信任度:极低。请宿主继续努力。】
系统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燕迦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陌生的空气。
债主的救赎?获取信任?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空洞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场荒诞的、被强制的“戏”,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这个失去眼睛、记忆、力量,甚至快要失去“自己”的囚徒兼“债务人”,除了沿着这既定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一步步走下去,似乎……别无选择。
“公子,请。” 李总管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燕迦沉默着,迈开虚浮的脚步,跟着那平稳的脚步声,朝着未知的、属于“靖王府”深处的、另一个囚笼,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