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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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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坚硬。死寂。
这是燕迦恢复意识后,最先、也最恒久感知到的全部。身下是万年玄冰与禁灵石铸就的石榻,那寒意仿佛有生命般,穿透单薄的寝衣,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要将他从里到外都冻结成与这密室一般无二的死物。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压抑灵力的沉重感,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吸入肺腑的,只有冰寒与若有若无的、古老封禁的气息。
眼睛……依旧被那条素白的天蚕丝带蒙着。但不知为何,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燕迦却仿佛“感觉”到,丝带之后,那曾经被“锁魂咒”彻底冰封的某种“感知”,似乎松动了一丝。并非视觉的恢复,而是一种更玄妙的、对“存在”本身的感知。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这间密室的形状、大小,能“感觉”到石榻冰冷的纹路,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无形的、压制灵力的“场”的微弱波动。
是“锁魂咒”因记忆的冲击和墨研那番话而进一步松动了?还是这密室特殊的环境,反而刺激了他体内某种残存的、与冰寒相关的本能?
他不知道。也无暇深究。
因为比这冰冷环境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脑海中那些汹涌而来的、破碎却鲜活的记忆,以及……此刻正笼罩着他的、那两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而深沉的目光。
墨研就站在石榻边,距离不过咫尺。他没有再触碰他,也没有再说话。
但燕迦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如同黑夜本身降临,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与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蒙眼的丝带,穿透他虚弱的身躯,将他灵魂深处每一丝颤抖、每一分惊惧、每一点残存的、属于“燕迦”的倔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牢牢掌控在掌心。
“装一辈子……” 燕迦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他心头发冷,却又隐隐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诧异的、荒谬的悸动。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记忆的碎片还在不断涌现,混乱,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性。偷茶时的心虚与窃喜,被捏住后颈时假意的讨饶与心底隐秘的依赖,临行前那枚被随手塞进怀里、又被遗忘的冰冷玉佩,擂台上最后时刻,那道撕裂虚空般、充满了惊怒与恐慌的嘶吼……
这个靖王墨研,与他“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冷着脸、气息危险、却会在无人时纵容他胡闹、甚至会因为他一点小伤而气息骤冷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只是,记忆中的男人,尽管强势,却似乎从未将这般冰冷、偏执、如同对待囚犯般的话语,如此赤裸地砸在他脸上。
是这三年,改变了他?还是……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燕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墨研是何种面目,无论过去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想办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境地。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被禁锢在冰冷石榻上的手指。指尖触及石面,一片冰凉,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连抬起手臂都困难。体内那丝微弱的冰寒灵力,在这充满压制力的环境中,更是运转滞涩,几乎感觉不到。
“想试试能不能动?” 墨研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但那目光带来的压力,却骤然加重。“这‘玄冰禁室’,乃本王特意为你准备。禁灵石隔绝灵力,万年玄冰镇压生机。别说你现在这副样子,便是你全盛时期,想从这里出去,也需费些手脚。”
燕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知道?他连自己尝试动用灵力都能感知到?在这压制一切的环境里,他的感知竟敏锐至此?
“不必白费力气。” 墨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你身上的毒,本王已暂时压制。那‘锁魂咒’……倒是比预想的更麻烦些,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燕迦的反应。燕迦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
“想知道解法?” 墨研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燕迦依旧沉默。他知道,墨研此刻告诉他这些,绝非出于好意。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某种驯服前的展示力量。
果然,墨研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锁魂咒’需以施咒者心头精血,配合特定的‘引魂之物’,在至阴至邪之地,布下七七四十九日‘蚀魂炼魄阵’,方能彻底解除。强行破解,轻则神魂受损,记忆永失,重则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让燕迦的心往下沉一分。心头精血?引魂之物?蚀魂炼魄阵?这些东西,听起来就邪恶至极,而且显然与南疆黑苗脱不了干系。
“不过,” 墨研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意味,“对你来说,或许有另一条路。”
燕迦心头猛地一跳。另一条路?
“你的眼睛,你的记忆,你的修为,甚至你体内的冰凤本源……皆与这‘锁魂咒’纠缠在一起。” 墨研缓缓说道,目光似乎落在他蒙眼的丝带上,“咒术锁住的,不仅仅是你的视觉和记忆,更是在不断侵蚀、同化你的本源。想要彻底拔除,需以更强大、更精纯的同源冰寒之力,从内部逆向冲刷、炼化此咒,同时辅以特殊的安魂定魄之物,护住你的神魂核心。”
同源冰寒之力?燕迦心中一动。是指他体内那缕从身份玉牌中引动的、精纯的冰凤本源?可是,那力量太过微弱,而且似乎也被咒术污染、禁锢了。
“而能提供足够精纯、足够强大冰寒之力,且与你本源同源之物……” 墨研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冰冷无比的意味,“这世间,除了你雪顶峰传承的‘冰魄寒髓’,或许就只有……”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但燕迦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只有……墨研自己。
这个认知,让燕迦浑身发冷。是了,墨研方才与燕赤阳对峙时,施展的那种冻结一切、死寂冰冷的“域”,那种与“归墟”剑同源的恐怖寒意……其本质,似乎也是冰寒属性的力量,而且品阶高得可怕!甚至可能……与他体内的冰凤本源,有着某种奇异的关联?
他想用他的力量,来为自己“解咒”?这怎么可能?!两种不同的冰寒之力,强行灌注,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神魂崩裂的下场!更何况,他凭什么相信自己?
“觉得本王在骗你?还是在害你?” 墨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的嘲弄更浓,“燕迦,你忘了太多事。包括……你欠本王的。”
欠他?燕迦心头更加混乱。偷茶?不,那只是玩笑。还有别的?记忆的碎片翻滚,却抓不住清晰的线索。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记忆封印出现松动。系统正在重新连接……连接成功。】
【警告!检测到宿主当前环境存在高强度能量压制与灵魂禁锢场,‘锁魂咒’侵蚀度72%,冰凤本源活跃度3%,生命力指数41%。】
【检测到高能同源异种冰寒能量体靠近,能量层级:???,威胁等级:极度危险。建议宿主保持警惕,避免直接冲突。】
【债务状态更新:宿主燕迦,当前欠款:-300金币(逾期1095天)。因宿主长期失联且未能履行还款义务,系统已启动强制追缴程序。请宿主尽快偿还欠款,或接受系统发布的强制任务以抵扣债务。否则,将面临灵魂剥离、系统绑定永久解除等严厉惩罚。】
一连串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与之前记忆碎片带来的混乱痛苦不同,这声音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系统!那个该死的、坑了他三百金币、又在他失踪后一直沉寂的坑爹系统!它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激活了?!而且,一上来就是催债和威胁?!
燕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本就混乱的脑海更是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沸水!锁魂咒的隐痛,记忆碎片的冲击,系统的催债警告,墨研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与充满压迫感的话语……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呃……” 他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压抑的呻吟,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蒙眼的丝带下,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不知是血,还是泪。
墨研的目光,骤然一凝。他清晰地“看到”,燕迦的身体在瞬间绷紧、颤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浮现出极致的痛苦与混乱,连周身那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冰寒气息,都剧烈地波动起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痛苦。而且,这痛苦似乎并非完全来自“锁魂咒”……
他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探查,却在触及燕迦之前,硬生生停住。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是记忆冲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燕迦在石榻上痛苦挣扎,如同看着落入网中、徒劳扑腾的猎物。只是那目光深处,除了冰冷与掌控,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强制任务生成中……】
【任务名称:债主的救赎(强制接受)】
【任务描述:检测到高威胁能量体‘墨研’对宿主存在异常关注与强制拘禁意图。经系统分析,该能量体与宿主存在深层灵魂绑定,且掌握解除‘锁魂咒’的关键信息与力量。宿主需在确保自身基本安全的前提下,设法获取‘墨研’的信任,引导其主动为宿主解除‘锁魂咒’,并探寻其与宿主之间‘债务’的真实关联。】
【任务奖励:债务减免-150金币;解锁部分被封印记忆(与债务相关);获得初级‘冰魄掌控’能力。】
【任务失败惩罚:债务翻倍(-600金币);‘锁魂咒’侵蚀加速;随机剥夺一项身体机能(视觉/听觉/语言)。】
【任务时限:无(建议尽快完成)。】
【宿主是否接受?是/否(强制接受)】
又是一连串冰冷的提示音,将燕迦本就混乱的意识,冲击得支离破碎!
债主?墨研是债主?旧债关联?强制任务?引导信任?解除锁魂咒?
这都什么跟什么?!
燕迦只觉得荒谬绝伦!他欠墨研钱?三百金币?这怎么可能?!一个北境靖王,会在意三百金币?还用系统这种诡异的方式“借贷”?而且,这坑爹系统,竟然发布这种近乎是让他去“讨好”、“取信”于墨研的任务?!还要探寻什么“真实关联”?!
不!他不接受!他宁愿被这系统剥离灵魂,也绝不要以这种方式,去向那个将他关在这冰冷囚室、用那种偏执可怕目光看着他的男人,摇尾乞怜,换取所谓的“信任”和“救赎”!
然而,那“强制接受”四个冰冷的大字,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他甚至连拒绝的念头都无法完整升起,便被一股无形的、来自系统本身的强制力量,强行按了下去。
【宿主已接受任务‘债主的救赎’。任务日志已开启。】
系统的电子音,冷漠地宣布了结果。
燕迦瘫在冰冷的石榻上,浑身冰冷,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极致的愤怒、屈辱、荒谬、无力,混合着身体的痛苦与虚弱,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墨研那两道冰冷的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仿佛在评估,在审视,在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是继续“装”柔弱无助?是表现出抗拒与愤怒?还是……如那该死的系统任务所说,去尝试“获取信任”?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一张由过去的迷雾、现在的囚笼、诡异的系统、以及眼前这个深不可测又偏执危险的男人,共同编织而成的、令人绝望的巨网。
而网的中心,是他这只失去了眼睛、记忆、力量,甚至连“自己”都快要弄不清的……困兽。
密室,重归死寂。只有两人一立一卧,无声对峙。
空气中,冰冷的寒意,与某种更加深沉难言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无声地弥漫、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