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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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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阳灵泉的暖雾,日复一日,氤氲不散,将“暖云阁”浸润得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的茧。
燕迦是茧中那只羽翼残破、记忆成蛹的蝶,茫然地感受着身体缓慢的修复,与外界愈发紧绷压抑的气氛。
简意与柳见的探望,像在平静却滞涩的水面投入了两颗石子,漾开几圈关于“雪顶峰”、“过往”、“外界”的涟漪,又很快沉没。他们带来的消息——南疆异动、外围窥伺、各峰暗流——印证了燕迦模糊的预感。
危险并未远离,只是被赤阳以更强大的力量,暂时阻隔在了栖凰峰煌煌如大日的威势之外。
燕赤阳待他,愈发小心翼翼,甚至到了某种堪称笨拙的地步。他会耗费巨大心力,亲自去极北苦寒之地,寻来最纯净的“冰魄雪莲”,只为缓解燕迦体内残留的、与他自身火系灵力隐隐相冲的阴寒不适;他会彻夜不眠,与栖凰峰几位精通医理、咒术的长老反复推演,尝试破解那顽固的“锁魂咒”,哪怕一次次无功而返,眼中血丝密布;他甚至在处理繁重宗务的间隙,用他那双执掌乾坤、焚山煮海的手,学着给燕迦削一枚最普通的水梨,削得坑坑洼洼,汁水淋漓,却捧到燕迦面前,眼底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讨好的期盼。
燕迦“看”不到,却能“听”到他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能“闻”到他身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炽热灵力与淡淡药草的气息,能“感觉”到那落在他身上、沉重如山的目光里,所蕴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悔、怜惜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决心。
这情感太过汹涌,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失去记忆的燕迦感到无措,甚至……有一丝窒息般的压力。
他无法回应,只能被动地接受,用沉默和偶尔简短的应答,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他感觉得到,栖凰峰上下,包括那些恭敬的侍女、沉默的护卫,甚至偶尔前来禀事的长老,都在用某种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位失而复得、却已面目全非的“小主人”。
同情、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变数的疑虑,都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座温暖却封闭的殿阁之中。
他开始更多地尝试“感知”自己。不仅仅是身体里那丝微弱的、冰寒的灵力流转,还有这栖凰峰无处不在的、炽热而磅礴的“势”。
燕赤阳似乎并不限制他在暖云阁内有限的活动,有时甚至会让侍女搀扶他,在殿外那方植有“雪魄兰”的小庭院中略作走动。
庭院有简单的隔音与防护阵法,但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声音”。
他“听”到远处云海中仙鹤清唳,听到更远处演武场上弟子们操练时隐约的呼喝与剑啸,听到风中传来的、各峰之间通过特殊法器传递讯息的、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嗡鸣。
他还“听”到,在栖凰峰外围,那些日常巡逻的弟子,脚步声比以往更加频繁,更加警惕;燕赤阳与心腹长老的密谈,次数明显增多,语气也一次比一次凝重。“南疆”、“雾隐泽”、“祭祀”、“异动”、“戒备”……这些词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栖凰峰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已是风暴眼中,最为紧绷的那根弦。
这一日,燕赤阳又被紧急传召去主殿议事,似乎与南疆边境一处附属宗门传来的加急密报有关。
暖云阁内,只余燕迦一人,靠在临窗的暖玉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榻沿划动,体内那丝微弱的冰寒灵力,随着他的心神不宁,也在经脉中躁动不安地流转。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与栖凰峰任何灵力波动都截然不同的空间涟漪,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细沙,极其隐晦地,拂过他的感知边缘。
那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秩序”感,与栖凰峰煌煌炽热、生机勃勃的灵力场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精密的、人为的、用于窥探或传递信息的“工具”所散发出的余韵。
不是栖凰峰的人。也不是南疆那种阴邪污秽的气息。
燕迦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微微侧首,“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暖云阁外,靠近山崖云海的某个方位。波动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是谁?能在栖凰峰层层禁制与巡逻下,将窥探的触角伸到赤阳宫后殿附近?是那些“身份不明、气息阴邪”的修士?还是……别的什么?
他静静等待,凝神感知。然而,那波动再未出现。只有栖凰峰固有的、温暖的灵力场,平稳地运转着。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汁,缓缓晕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栖凰峰,看似被严密保护,实则对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他的安危,完全系于赤阳一人之身,系于栖凰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种彻底的依赖与未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隐隐的焦躁。
他不想做一个只能等待命运裁决、等待他人保护的瞎子,一个连自己是谁、身处何种漩涡都弄不清的傀儡。
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获取一点点信息,一点点主动权。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火,开始在他空茫却并非麻木的心底燃烧。
他回想着简意带来的消息,回想着那些破碎记忆中的画面,回想着体内那点冰寒的本能,回想着怀中那枚似乎能触发护主之力的锦囊和身份玉牌……
或许……他可以从“自己”身上入手。
他缓缓抬手,指尖再次触碰到蒙眼的天蚕丝带。赤阳说,这丝带上浸染了安神定魂的药剂,也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外部对“锁魂咒”的刺激。
但他总觉得,这布带之下,那双“失明”的眼睛,似乎并不仅仅是“看不见”那么简单。当那“锁魂咒”因剧烈情绪或外部刺激而波动时,他偶尔能“感觉”到,布带之后,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光感,或色彩流转变幻的残影,一闪而逝,伴随着尖锐的头痛。
这“锁魂咒”,锁住的恐怕不止是视觉和记忆,可能还扭曲、遮蔽了什么。
还有体内的灵力。那丝冰寒的灵力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一种仿佛源自血脉本源的、古老而凛冽的意韵,与栖凰峰的火系灵力截然相反,甚至隐隐排斥。
燕赤阳试图用温和的火系灵力助他温养经脉,效果却适得其反,往往引发他体内冰寒灵力的本能抗拒,导致气息紊乱。
反倒是那株角落里的“雪魄兰”散发的微薄寒气,让他觉得舒适,甚至能引动他体内灵力一丝微弱的共鸣与增长。
这似乎说明,他“原本”的修炼根基,与冰、寒、寂这类属性密切相关。燕赤阳的“火”,或许能救命,却未必适合他“恢复”。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那枚身份玉牌,指尖仔细描摹着上面凹凸的纹路。
栖凰峰与雪顶峰的双重徽记……这玉牌,是他与“过去”唯一的、有形的联系。赤阳说他以前随身携带,那么,这玉牌是否也像那锦囊一样,隐藏着什么?或者,能通过它,感应到什么?
他将玉牌紧紧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他尝试着,将自己体内那丝微弱的、躁动不安的冰寒灵力,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注入玉牌之中。
起初,毫无反应。玉牌如同死物。
他不放弃,凝神静气,排除脑海中因尝试而隐隐泛起的、来自“锁魂咒”的针刺感,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集中在那一缕细微的灵力上,想象着它是钥匙,要打开这玉牌中可能封存的、属于“燕迦”的印记。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灵力将竭,额头渗出冷汗,准备放弃时——
掌心玉牌的中心,那枚代表着雪顶峰的、微微凸起的雪花状徽记,忽然,极其轻微地,凉了一下。
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同源的气息,被微弱地唤醒,与他的灵力产生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
紧接着,一道比发丝还要细、冰冷到极致、却纯净无比的淡蓝色光线,自那雪花徽记中心,倏然射出,没入了他握着玉牌的掌心劳宫穴!
“呃!” 燕迦浑身剧震!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洪流,顺着那道细线,猛地冲入他干涸的经脉!这洪流与他自身那丝微弱的灵力同源,却更加浩瀚,更加精纯,仿佛是他“曾经”力量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残影!
洪流所过之处,原本因阴毒和火系灵力温养而有些滞涩杂乱的经脉,如同被冰雪冲刷,瞬间变得通透、凝实了许多!
体内残留的最后几缕顽固阴毒,在这纯粹冰寒的力量面前,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轻响,被迅速冻结、驱散!更让他震惊的是,脑海深处那牢固的“锁魂咒”枷锁,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同源力量的冲击,撼动了一丝,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
伴随着这声轻响,无数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混乱痛苦的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意识!
不是雪峰,不是擂台,不是鬼爪。
是……黑暗。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液体。他在其中沉浮,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冰冷的东西,从液体深处伸出,缠绕上他的四肢、躯干、脖颈,如同水蛭,疯狂地吸取着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带来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灵魂被剥离般的剧痛。
液体之外,隐约有闪烁的、扭曲的符文光芒,有癫狂的、用陌生语言吟唱的咒文,有贪婪兴奋的、如同夜枭般的嘶哑笑声……
是那个地方!他被禁锢、被剥夺记忆和修为的地方!那液体的感觉,与破屋中那阴邪腥臭的气息,隐隐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邪恶!
“噗——!”
燕迦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次的鲜血颜色暗红发黑,却不再有墨绿的阴毒丝线,反而带着点点细碎的、晶莹的冰碴!
他整个人如同从冰水中捞出,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蒙眼的丝带下,甚至渗出了两行淡红色的血泪!脑海中“锁魂咒”的反噬与记忆碎片的冲击,让他头痛欲裂,几欲晕厥!
“迦儿!”
几乎是同时,燕赤阳带着惊慌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显然,燕迦这边剧烈的灵力波动和吐血声,触动了暖云阁的防护警报!
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推开!燕赤阳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瞬间出现在燕迦榻前,看到他吐血颤抖、眼渗血泪的模样,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回事?!” 赤阳低吼,一只手已闪电般按在燕迦背心,磅礴精纯的炽热灵力毫不犹豫地涌入,试图稳住他体内狂暴紊乱的气息,压制那“锁魂咒”的反噬。
然而,这一次,他那无往不利的“净世炎”灵力,在触及燕迦经脉中那缕新生的、精纯冰寒的洪流时,竟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冰与火在燕迦脆弱的经脉中对撞,发出沉闷的爆鸣,让燕迦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惨哼!
“这……这是……冰凤本源之力?!” 燕赤阳感应到燕迦体内那缕精纯冰寒气息,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与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取代,“怎么可能?!你的本源不是被……难道这玉牌……该死!是我疏忽了!”
他立刻强行收回大部分炽热灵力,只留下一小股最温和的,小心翼翼地为燕迦护住心脉,同时急声对殿外喝道:“取‘万年玄冰髓’来!快!要最核心的冰心!”
他又惊又怒地看向燕迦手中依旧紧握、散发着微弱冰蓝光芒的身份玉牌,眼中神色复杂难言。
这玉牌中,竟封存着一缕燕迦“原本”的冰凤本源之力!这或许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或是雪顶峰传承的某种保护机制!可这力量在此时被意外引动,与燕迦如今虚弱的身体和体内的“锁魂咒”冲突,无异于雪上加霜!
“迦儿,撑住!爹在这里!没事的,会没事的……” 燕赤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他紧紧握住燕迦冰冷颤抖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恐慌,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对那幕后黑手、对那将他儿子害至如此境地的存在的、滔天杀意。
暖云阁内,乱作一团。侍女匆忙取来盛放在特制寒玉盒中的、散发着恐怖寒气的“万年玄冰髓”。
燕赤阳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心引出,以自身灵力为桥,缓缓引导着那精纯的冰寒之力,注入燕迦体内,去抚平、疏导那缕暴走的冰凤本源,去安抚“锁魂咒”的反噬。
燕迦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冷的洪流中沉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那些黑暗液体的记忆碎片依旧在翻滚,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碎片中,似乎多了点什么……在无边的黑暗与痛苦深处,在那贪婪的咒文吟唱之外,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低沉的钟鸣?那钟声不似佛寺梵钟的庄严,也不似道观晨钟的清越,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空洞、仿佛能冻结时间的、金属震颤的余韵……
那是什么地方?与他的禁锢有关吗?
没等他细想,更深的黑暗与赤阳那焦急的呼唤,便一同将他拖入了昏迷的深渊。
而在栖凰峰外围,那处先前闪过异常空间波动的山崖云海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幽暗,如同水底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距离栖凰峰千里之遥,中原与南疆交界边缘,一座看似寻常、名为“平遥”的县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顶楼,最僻静也最奢华的天字一号房内。
灯未点,窗未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冽沉水香也压不住的、混合着淡淡血腥与尘土的、长途跋涉后的冷肃气息。
一道玄色的身影,静立在窗前,面朝南方栖凰峰的方向。窗外是县城稀疏的灯火与沉沉的夜色,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腰间一枚毫无灵力波动、却隐隐流转着幽暗光泽的玉佩,在极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芒。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边缘被摩挲得极其温润的白玉扳指。扳指内侧,那个小小的“燕”字,在黑暗中仿佛能自己发光。
“主上。”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角阴影中析出,单膝跪地,声音平板无波,“‘影枭’回报,一个时辰前,栖凰峰‘赤阳宫’后殿有异常冰属性灵力剧烈波动,伴有强烈神魂震荡迹象,疑似目标体内封印或伤势出现变故。波动持续约十息,后被燕赤阳以‘净世炎’与‘万年玄冰髓’强行压制。目前目标已陷入昏迷,赤阳及数位栖凰峰长老正在全力施救。”
玄衣人——墨研,把玩扳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听到一则无关紧要的消息。唯有那捏着扳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
“变故?”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被砂石磨砺过,听不出喜怒,“是那‘锁魂咒’反噬,还是……他体内那点可怜的冰系本源,终于忍不住要造反了?”
“具体原因不明。但‘影枭’捕捉到的灵力残留显示,冰属性力量精纯程度远超预估,疑似触发了某种深层封印或遗留的后手。与目标三年前巅峰时期相比,虽微弱如萤火,但本质极高。” 黑影如实禀报。
“本质极高……” 墨研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辨的幽光。是了,他的猫儿,即便爪子被磨平,眼睛被蒙上,记忆被剥夺,骨子里那点骄傲又麻烦的冰寒本性,终究是抹不掉的。
只是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福是祸。会不会……加重他的伤势?那赤阳老儿的“净世炎”,刚猛霸道,与冰系本源天生相克,强行压制,岂不是饮鸩止渴?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暴戾,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来。他强行压下,声音依旧冰冷:“南疆那边呢?”
“黑苗寨大祭司‘枯骨’已于三日前结束闭关,其所炼‘尸傀’似已大成,气息晦涩恐怖。二祭司‘蛇母’行踪依旧成谜,但‘蛛网’最新线报,其月前曾在西域‘楼兰古城’废墟附近出没,疑似在寻找某件古物。三祭司‘鬼童’及其麾下巫者,近日在‘雾隐泽’外围活动异常频繁,似乎在布置大型阵法,与目标体内阴毒及‘锁魂咒’气息隐隐呼应。另外,” 黑影顿了顿,“半个时辰前,我们安插在黑苗寨外围的‘影子’传回最后一道讯息,提及‘鬼童’似乎得到密令,要加快‘血祭’进程,目标直指……雾隐泽深处某处疑似与‘空间’、‘门’相关的古老遗迹。随后,那‘影子’便失去了联系,恐已遭不测。”
雾隐泽。空间。门。血祭。
这些词语,与燕迦身上的“锁魂咒”、记忆缺失、以及三年前那诡异的空间漩涡,联系得越来越紧密。南疆黑苗,果然所图非小!而他们加快行动,是否也与栖凰峰上燕迦的这次“变故”有关?
墨研缓缓转过身。黑暗中,他的面容轮廓冷硬如刀削,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两潭吞噬一切光热的寒渊。
三年了,他像最耐心的猎人,循着最细微的线索,在血腥与阴谋的迷雾中穿行,与南疆邪祟、各方势力周旋搏杀,身上旧伤叠着新伤,心头的焦灼与暴戾早已沉淀成最冰冷的杀意与……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偏执的念想。
他的猫儿,被人弄丢了,弄坏了。眼睛瞎了,记忆没了,修为废了,像只受惊的、茫然的小兽,躲在那赤阳老儿自以为是的羽翼之下,瑟瑟发抖。
他找了三年,也忍了三年。
如今,猫儿似乎有了一点点“动静”,虽然可能是更糟糕的变故。南疆的虫子也开始迫不及待地要收网了。
那么,他也该……去接他的猫儿回家了。
无论那猫儿还记不记得他,愿不愿意。
“传令。” 墨研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血隼’全体,化整为零,三日内,必须潜入南疆‘雾隐泽’外围指定位置待命。携带‘破煞弩’、‘锁魂钉’及所有应对南疆巫蛊邪阵的特制法器。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但若遇黑苗祭司及以上者,或任何试图启动血祭阵法者……格杀勿论。”
“是!”
“通知我们在凤凰山内部所有的‘影子’,不惜一切代价,盯紧栖凰峰,尤其是赤阳和燕迦的一切动向。任何异常,哪怕是他多喝了一口水,少咳了一声,立刻回报。若有机会……” 墨研微微停顿,眼中寒光一闪,“设法取得燕迦的一缕头发,或贴身之物,送至‘玄微’处。告诉他,本王要知道燕迦如今确切的神魂状况、‘锁魂咒’的解法,以及……最快让他恢复部分记忆和自保之力的方法。代价,随他开。”
“是!”
“另外,” 墨研走到桌边,指尖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标记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南疆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栖凰峰”的位置,轻轻一点。“备一份‘拜帖’,以本王的名义,递送栖凰峰赤阳峰主。”
黑影微微抬头,似有疑惑。拜帖?主上要与栖凰峰主正面对话了?
墨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看着舆图上“栖凰峰”那三个小字,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那座赤金色的煌煌雄峰,看到了峰顶暖阁中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
“告诉他,故人‘墨研’,不日将亲上栖凰峰,拜访故人之子——燕迦。”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感谢他这三年来的‘照拂’。至于本王的猫儿……”
他收起舆图,指尖那枚白玉扳指,在黑暗中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是时候,物归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