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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赤阳灵泉的暖意,如同最耐心细致的工匠,日夜不息地雕琢、浸润着燕迦这具几近破碎的躯壳。

      七日,或许更久,时间在灵泉氤氲的药雾与赤阳峰主那几乎寸步不离的、混杂着狂喜、痛楚与极致小心的目光中,缓慢流淌。

      燕迦的身体,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逢了甘霖,以惊人的速度复苏着。外伤愈合,断骨续接,枯竭的经脉在磅礴药力和赤阳那精纯炽热的灵力温养下,重新变得柔韧,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感流转——尽管与赤阳所描述的、他“原本”的化神大圆满修为相比,不啻于萤火之于皓月。

      体内那阴毒诡异的“腐心蚀骨瘴”与空间乱流造成的暗伤,也被“净世炎”一点点逼出、焚化,虽然过程缓慢痛苦,但终究是在向好。

      唯有两处,进展微乎其微。

      一是眼睛。那“锁魂咒”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视神经与识海的连接之处,形成一道冰冷坚固、布满邪恶符文的无形枷锁。

      燕赤阳尝试了数种霸道或温和的解法,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本源精血,强行冲击,那枷锁却纹丝不动,反而隐隐有反噬迹象,令燕迦头痛欲裂。

      最终,燕赤阳不得不颓然放弃强攻,转而寻求更稳妥、或许也更艰难的破解之道。蒙眼的布带换成了更加柔软透气、蕴含安神定魂药力的天蚕丝带,但黑暗,依旧是他眼前唯一的色彩。

      二是记忆。那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顽固的“冻土”。除了在剧烈刺激下偶尔闪现的、更加混乱痛苦的碎片——巍峨雪峰,赤金火焰,冰冷黑暗,枯瘦鬼爪——之外,他的脑海依旧空空如也。
      对“燕迦”的过往,对“栖凰峰”,对“父亲”赤阳,对所有人口中关于他“天纵奇才”、“雪顶峰主”、“仙峰魁首”的辉煌与陨落,他没有丝毫实感。

      那些词汇,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观看的皮影戏,模糊,遥远,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具被强行塞入了“燕迦”这个名字和这具伤痕累累身体的空壳,在“栖凰峰”这个全然陌生、却又被无数人用敬畏、好奇、同情、乃至隐晦嫉妒目光注视着的环境中,茫然地活着。

      燕赤阳将他安置在栖凰峰主殿“赤阳宫”后殿,一处最为幽静、灵气也最为浓郁的偏殿“暖云阁”中。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舒适,千年暖玉为榻,万年沉香为案,鲛绡为帐,明珠为灯,每一件摆设都蕴含着精纯的火系灵力,对温养他体内的阴寒暗伤大有裨益。

      服侍的弟子皆是赤阳精挑细选、性子沉稳、口风极严的心腹,个个低眉顺目,恭敬有加,行动间几乎无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与静养,对燕迦而言,却更像一种温柔的囚禁。他目不能视,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暖玉榻上,或是被侍女搀扶着,在暖云阁那方不大的庭院中缓慢走动几步。

      四周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火系灵力,温暖,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赤阳”的霸道气息,与他体内残存的、微弱的冰寒本能隐隐冲突,让他总有些不自在。

      耳中听到的,除了风声鸟鸣,便是燕赤阳偶尔压低声音与心腹弟子商议事情的只言片语,内容无不围绕着“南疆”、“黑苗”、“戒备”、“清查”等字眼,沉重而压抑。

      他就像一个误入巨人国度的盲眼孩童,周围的一切都庞大、陌生、充满力量,而他自己,渺小,脆弱,一无所知。

      燕赤阳的关爱与守护是真切的,那目光中的痛楚与愧疚也做不得假,可燕迦无法回应。他叫不出一声自然的“父亲”,面对燕赤阳小心翼翼的触碰和问询,他只能回以沉默,或是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嗯”、“好”、“不必”。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这样的回应,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赤阳强作平静的眼眸深处,带来一阵细微的抽搐。
      可他无能为力。

      情感的纽带,需要记忆的土壤来扎根生长,而他,没有土壤。

      他开始更多地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身体,转向那些偶尔闪过的、混乱的记忆碎片,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一点关于“自己”的真相。

      他发现,自己虽然修为尽失,灵力微弱,但身体似乎保留着某些奇异的本能。

      比如,当他静心凝神时,指尖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灵力流动的细微差别,尤其是对冰寒属性的气息,格外敏感。

      暖云阁中浓郁的火系灵力,对他而言如同置身熔炉边缘,而那庭院角落一株罕见的、被特意移植过来、散发着微弱寒气的“雪魄兰”,其气息却让他觉得异常“舒适”,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又比如,当燕赤阳不在时,他尝试着模仿记忆中那些破碎画面里的手势,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竟会随之产生奇异的共鸣与流转,指尖偶尔能凝聚出米粒大小、瞬间即逝的冰晶。

      只是每次尝试,都会引动脑中“锁魂咒”的轻微反弹,带来针扎般的头痛。

      这些发现,让他更加确信赤阳的话——他“原本”修习的,应该是冰系功法。与燕赤阳,与这栖凰峰格格不入的冰系。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何他对这里的一切,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这一日,午后。燕赤阳因有紧急宗务,不得不暂时离开暖云阁,去前殿与几位长老议事。殿内只留下两名侍女在门外静候。

      燕迦躺在暖玉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榻边矮几上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件——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玉牌,燕赤阳说是他“以前”随身携带的身份令牌,上面刻着栖凰峰与雪顶峰的双重徽记。

      玉牌触手温凉,质地极佳,但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中依旧一片空白。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与平日侍女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脚步声在暖云阁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与守门侍女低声交谈什么,随即,轻轻推门而入。

      不是燕赤阳。燕赤阳的脚步更加沉凝,带着无形的威压。也不是侍女的轻盈谨慎。

      来人在内室门口停下。燕迦微微侧头,“望”向门口方向。

      “小……小师叔?”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似乎想靠近,又不敢唐突,“您……您真的回来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不是燕赤阳身边那些心腹弟子平板无波的声音,而是更年轻,带着一种……耿直?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

      燕迦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现在对任何“认识”燕迦的人,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和疏离。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难掩激动:“弟子……弟子是简意。雪顶峰的简意。您……您不记得弟子了吗?”他现在是燕赤阳身边的人。

      简意?雪顶峰?

      这两个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雪顶峰……是他“原本”的峰头?简意……是他的弟子?

      燕迦缓缓坐起身,靠着软垫,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是他一贯的平淡嘶哑:“不记得。”

      简意似乎被这平淡的三个字刺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滞。

      他能看到,暖玉榻上那人,身形消瘦得惊人,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曾经顾盼生辉、神采飞扬的异色瞳,如今被一条素白的天蚕丝带严严遮住,只露出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半张脸,和一双颜色极淡、近乎无色的唇。

      曾经傲然睥睨、风华无双的燕迦峰主,此刻却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茫然又疏离的冰冷气息。

      巨大的酸楚猛然冲上鼻腔,简意眼眶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弟子无能!弟子……弟子没有保护好师尊!让您受了这么多苦!弟子……弟子罪该万死!”

      他身后,另一个略显跳脱、却也带着哭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似乎也跪下了:“还有我!师尊!柳见也没用!我们……我们找了你三年!还以为……还以为……” 是柳见,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扭曲,说不下去。

      燕迦“听”着面前两个年轻弟子压抑的哭声和请罪,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没有记忆,便没有相应的情感。他只是静静“坐”着,等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起来。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简意和柳见却像听到了天籁,胡乱抹了把脸,依言站起身,却依旧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燕迦,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师尊模样,深深镌刻进眼底。

      “你们……是我徒弟?” 燕迦问。

      “是!弟子简意\柳见,是您亲传弟子!” 两人连忙应道。

      “雪顶峰……现在如何?”

      简意神色一黯,低声道:“自您……失踪后,雪顶峰群龙无首,备受各峰排挤打压,资源被克扣,弟子流失严重。幸得……幸得栖凰峰主暗中照拂,我与柳见师兄勉力支撑,才未分崩离析。但……大不如前了。”

      栖凰峰主……赤阳。燕迦心中微动。看来,这位“父亲”,确实在暗中做了许多。

      “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燕迦忽然问了一个让简意和柳见都愣住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酸楚。师尊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忘了吗?

      简意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师尊您……天资卓绝,修为精深,是凤凰山最年轻的化神峰主。行事……看似随意不羁,实则心思缜密,护短至极。对弟子要求严格,却也会在我们闯祸时,挡在我们前面……” 他声音有些哽咽,“您失踪前,刚刚夺得仙峰大赛魁首,本该是雪顶峰中兴之时……”

      柳见也忍不住补充,声音带着怀念与骄傲:“师尊您用冰系术法和剑法可厉害了!雅光剑一出,冰封千里!还有雅光扇,耍起来特别……特别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您的剑和扇……在您失踪时,也一起不见了。”

      天资卓绝,随意不羁,护短,冰系术法,雅光剑,雅光扇……

      一个个词汇,如同拼图的碎片,落入燕迦空茫的脑海,却依旧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象。他只对“冰系术法”和“雅光剑”、“雅光扇”略有感应,仿佛那是深植于身体本能的东西。

      “你们今日来,是奉了赤阳峰主之命?” 燕迦换了个问题。

      简意摇头:“不完全是。是栖凰峰主允许我们前来探望。但……也让我们带来一些消息。” 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峰主说,南疆那边,最近动静很大。黑苗寨似乎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祭祀,地点可能就在‘雾隐泽’附近。而且,有消息称,最近有不少身份不明、气息阴邪的修士,在凤凰山外围出没,似乎……在打探您的消息。”

      果然。平静只是假象。他“归来”的消息,恐怕已经以某种方式泄露了出去。

      南疆黑苗,还有那玄衣追兵背后的“主上”,都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 柳见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愤懑,“烈阳峰、惊雷峰那些以前败在您手下的家伙,听说您回来了,还……还变成了这样,都在暗中看笑话,甚至有人说些不中听的风凉话!要不是栖凰峰主压着,我和美寂早就……”

      “柳见!” 简意低声喝止了他,对燕迦道,“师尊不必理会这些宵小之言。安心养伤便是。雪顶峰上下,永远唯您马首是瞻!”

      燕迦沉默着。他并不在意那些“风凉话”,他在意的是南疆的动向和那潜在的威胁。赤阳将他保护得如同金丝雀,可危险并不会因此消失。他需要了解更多,需要更快地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自保之力。

      “我的剑和扇……” 他忽然道,“有线索吗?”

      简意和柳见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简意道:“毫无踪迹。仿佛随着那空间漩涡一同消失了。或许……落入了南疆人手中,也未可知。”

      燕迦不再言语。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上怀中——那里贴身放着的,是赤阳后来重新为他系上的、那枚蕴含着一丝“赤阳护心佩”本源之力的新锦囊,以及那枚冰凉的身份玉牌。

      简意和柳见又说了些雪顶峰的近况,以及他们如何努力维持,言语间满是对燕迦早日康复、重掌雪顶峰的期盼。燕迦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直到殿外传来赤阳那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简意和柳见才连忙止住话头,恭敬地垂首站立。

      赤阳踏入内室,目光先是在燕迦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无恙,才转向简意二人,声音恢复了属于峰主的威严:“探视过了?”

      “是,峰主。” 两人躬身。

      “嗯。迦儿需要静养,若无要事,不必常来打扰。雪顶峰那边,你们还需多费心。若有难处,可直接禀报于本座。”

      “弟子明白,多谢峰主!” 简意和柳见再次行礼,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燕迦一眼,才慢慢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赤阳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想替燕迦掖一掖滑落的薄毯,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为轻轻拂去榻边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们……没扰着你吧?” 赤阳问,声音温和。

      “没有。” 燕迦摇头。

      “简意和柳见,是你当年亲自挑选的弟子,品性纯良,对你忠心耿耿。这三年,他们也不容易。” 赤阳叹息一声,“等你再好些,或许……可以回雪顶峰看看。那里,毕竟是你的‘家’。”

      家?燕迦心中茫然。栖凰峰不是,雪顶峰就是吗?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也能称之为“家”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窗外,是栖凰峰终年缭绕的、带着炽热灵气的云海,与记忆中那冰封雪顶的酷寒,截然不同。

      燕赤阳看着他沉默疏离的侧脸,眼中痛色一闪而逝,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坐着。

      暖云阁内,温暖如春,药香袅袅。阁外,栖凰峰巍峨矗立,赤金色的殿宇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散发着煌煌如大日、永镇山河的磅礴气势与无上威严。

      然而,无论是阁内心思各异的父子,还是阁外这象征着凤凰山至高权柄的雄峰,都清晰地感知到,那自南方蔓延而来的、夹杂着腥风血雨与无尽阴谋的冰冷阴影,正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漫过山门,逼近峰巅。

      短暂的安宁,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口平静的呼吸,正在飞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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