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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意识,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彻底倾覆的小舟,沉入冰冷、黑暗、无声的深海。

      没有梦境,没有思绪,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僵的寒冷。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直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执着的暖意,如同极地永夜后第一缕穿透冰原的阳光,艰难地刺破那厚重的寒冷与黑暗,落在燕归冰冷僵死的感知边缘。

      那暖意……如此熟悉。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松木清香,带着某种沉稳悠长的、令人心安的韵律,还带着一丝……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也融化的悲痛与怜惜。

      是……谁?

      他想“看”,眼皮却沉重如铁,无法掀动分毫。想动,四肢百骸却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只有那丝暖意,顺着眉心缓缓注入,沿着干涸龟裂的经脉,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流淌,所过之处,冰冷的麻木被一丝丝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针刺般的、令人几欲发狂的剧痛,以及……久旱逢甘霖般的、细微的生机复苏。

      痛……好痛……全身都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撕裂过,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那片区域的肌肉,带来一阵阵抽搐般的锐痛。

      还有脑袋,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声音、感觉,在那剧痛中疯狂翻搅、冲撞,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壁垒,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住,只能化作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嘶吼。

      “呃……嗯……”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呻吟,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从他干裂出血的唇间溢出。

      “迦儿?!”

      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又带着深深颤抖的呼唤,几乎是立刻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经受了极大的煎熬,却蕴含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感洪流。

      紧接着,一只温热、宽厚、微微颤抖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轻轻覆上了他紧握成拳、冰冷僵硬的手背。

      那手掌的温度如此灼热,烫得他微微一颤,却也奇异地安抚了身体深处那无休止的寒冷和剧痛带来的颤栗。

      是……那个声音。老槐树下,那声情急的“迦儿”。破屋中,那声震怒的“孽障敢尔”。

      父亲……?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混乱剧痛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想开口,想问,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火烧火燎,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动,别说话。” 那只手的主人立刻察觉,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碎一个易醒的梦,“你伤得很重,毒气侵体,经脉枯竭,神魂受损……但没关系,爹爹在这里,爹爹会治好你,一定会……”

      那声音里的痛楚与决心,是如此沉重,沉重到让燕迦的心也跟着沉甸甸地发酸。

      他想摇头,想说自己不记得,想问清楚这一切,可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再次席卷而来,轻易淹没了那刚刚泛起的一丝清明。

      意识,再次向着黑暗的深渊滑落。

      “不……迦儿,别睡!撑住!” 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猛地收紧,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炽热暖流,如同决堤的岩浆,顺着手臂经脉,轰然涌入他体内!

      这一次的暖流不再温和,带着一种焚尽一切阴邪、强行续接生机的霸道,蛮横地冲开他淤塞的经脉,灼烧着那些盘踞在伤口和骨髓深处的阴冷死气!

      “噗——!”

      燕迦身体猛地一弓,张口喷出一大股腥臭发黑的淤血!淤血中,甚至夹杂着几缕细小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墨绿色丝线,落在身下柔软的织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随即被一股无形的赤金火焰凭空烧成青烟。

      剧痛达到了顶点,眼前仿佛有无数金色的星星炸开,随即又陷入更深沉的黑暗。

      但在那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他仿佛“听”到,那一直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混合着狂怒与后怕的低吼,以及更多纷乱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峰主!小师叔又吐血了!”

      “快!把‘九阳还魂丹’化开!用千年温玉髓送服!”

      “不行!他经脉太脆弱,受不住药力!先用‘天星续脉针’稳住心脉和主要经络!”

      “那阴毒太古怪了!像是南疆黑苗‘腐心蚀骨瘴’和某种更古老邪术的混合!‘净世炎’也只能暂时压制!”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保住他的命!保住他的根基!否则……否则本座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最后那句话,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与绝望,震得燕迦残留的意识都嗡嗡作响,却也奇异地,让他那冰冷惶恐的心,生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依托感。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他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

      这个念头,成了他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

      ……

      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燕迦感觉到自己似乎浸泡在温热的液体中。

      那液体带着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硫磺气息,温度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冰冷刺痛的肌肤,缓缓渗透进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肌理,带来一种舒缓的、痒麻的修复感。

      身体依旧沉重疼痛,但比之前那种濒死的冰冷和撕裂感,已经好了太多。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水流划过的触感,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有无数温暖的小针在轻轻扎刺的感觉,伴随着药力的渗透。

      “迦儿?你醒了?” 那嘶哑而温和的声音,几乎是在他手指微动的瞬间,就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燕迦微微侧了侧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他依旧无法说话,喉咙的灼痛减轻了些,但发声依旧困难。他只能对着黑暗轻轻眨了眨眼,作为回应。

      “好,好,慢慢来,不着急。” 那声音立刻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欣喜,“你在‘赤阳灵泉’里,这是疗伤最好的地方。你身上的外伤和部分经脉损伤,已经稳定了。只是那阴毒和神魂之创,还需时日慢慢化解温养。别怕,爹爹在这里陪着你,一步也不会离开。”

      燕迦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小心翼翼。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可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化作一片茫然的沉默。

      他能感觉到,自己所在的地方,灵气浓郁得不可思议,远非清溪镇那稀薄浑浊的空气可比。

      身下的“灵泉”也绝非凡物,其修复之力远超想象。还有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极其悠远清脆的鸟鸣,和某种宏大而沉静的建筑回响……这里,绝非寻常之地。

      这里,是“父亲”所在的地方?那个……“凤栖阁”?还是别的什么?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沉默下的疑惑与不安,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解释的意味,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这里,是栖凰峰。凤凰山的主峰。我……是此峰峰主,燕赤阳。也是你的……父亲。”

      栖凰峰。凤凰山。峰主。父亲。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燕迦空茫的心湖,激起层层混乱的涟漪。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感受依旧复杂难言。没有记忆的依托,这些名词对他而言,只是空洞的符号。

      但“父亲”二字,以及那声音中蕴含的、无法作伪的深沉情感,却让他冰冷的心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摸索着,探向自己的脸庞,触碰到那蒙眼的、似乎已经被换成干净柔软新布的布带。

      燕赤阳呼吸猛地一滞,声音瞬间绷紧:“迦儿,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楚与难以抑制的怒火,“爹爹检查过,你的眼球本身……并无器质损伤。但视神经与识海连接处,被一种极其阴毒诡异的‘锁魂咒’和空间乱流之力双重创伤,导致目不能视。此咒歹毒无比,与那侵入你体内的阴毒同源,不仅能封锁视觉,更会缓慢侵蚀神魂,抹消记忆……爹爹定会找到解除之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锁魂咒……空间乱流……抹消记忆……

      果然。他的失忆和目盲,并非意外或疾病,而是人为的、恶毒的暗算!

      是谁?是那破屋中散发死气的黑影?是南疆黑苗寨?还是……那玄衣追兵口中的“主上”?亦或是,那只从他破碎记忆中探出的枯瘦鬼爪的主人?

      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升。但这一次,寒意之中,却混杂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怒意。是对那施咒者的怒,也是对自己这三年来浑噩度日、任人鱼肉的怒。

      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谁?”

      燕赤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握着燕迦手的那只大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在下一刻慌忙松开,转为轻柔的安抚。

      那声音里的怒火与杀意,却如同压抑的火山,再也无法掩饰:
      “是南疆黑苗寨的杂碎!还有他们背后……藏得更深的魑魅魍魉!” 赤阳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三年前仙峰大赛,你夺冠之后,他们便以诡计将你掳走,试图以你为‘钥匙’或‘祭品’,开启某处禁忌秘境!爹爹寻你三年,踏遍南疆,与那些邪祟厮杀无数……直到前日,感应到你身上‘赤阳护心佩’触发的护主波动,才强行破开‘落魂涧’外围禁制,在一处被死气侵蚀的废弃山神庙中,找到被阴毒邪物袭击、奄奄一息的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那庙中的邪物,已被爹爹焚成灰烬。但对你下手的,绝非那区区低等尸傀。真正的黑手,必然还在南疆深处,在那‘雾隐泽’附近!他们对你所图甚大,此次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不过迦儿放心,有爹爹在,有整个栖凰峰在,定不会再让那些宵小伤你分毫!爹爹已下令封山,彻查内外,加强所有禁制。待你伤势稍稳,爹爹便亲自去一趟‘雾隐泽’,不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挫骨扬灰,爹爹誓不为人!”

      滔天的杀意与凛然的守护之意,如同实质,弥漫在温暖的灵泉上空。燕迦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话语中蕴含的血腥、危险,以及那沉甸甸的、名为“父爱”的屏障。

      他信吗?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大无比的“父亲”,信这听起来如同传奇话本般的遭遇?

      身体的本能,那锦囊的护主,那铜钱的异动,那破碎的记忆,那南方的死气,那玄衣追兵……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隐隐印证着赤阳的话语。

      可是,记忆的空白,依旧横亘在那里,如同天堑。他对“父亲”,对“栖凰峰”,对“仙峰大赛”,对“南疆黑苗”,依旧是一片茫然。

      这种茫然的疏离感,让他无法立刻全盘接受,也无法立刻生出相应的、属于“儿子”的依赖与亲情。

      他沉默着,许久,才又极其缓慢地,用嘶哑的气音,问出另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名……字?”

      燕赤阳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无边的痛楚再次淹没了那双总是威严炽烈的眼眸。他的迦儿,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吗?

      “……燕迦。”燕赤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心疼与酸涩,“你叫燕迦。燕子的燕,迦蓝的迦。是爹爹……亲自为你取的名字。你娘她……” 他顿了顿,似乎触及了某个更深的伤痛,没有说下去,只是更紧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握住了燕迦冰冷的手,“你以前,最喜欢别人叫你‘燕哥儿’,或是……‘小迦’。”

      燕迦。

      燕归。燕迦。

      原来,“燕归”这个随口胡诌、透着怅惘的名字,竟冥冥中,与他的本名,有着如此奇异的关联。是潜意识深处的残余?还是命运的玩笑?

      他不再说话,只是任由那温热的灵泉浸泡着身体,任由那名为“父亲”的炽热气息包裹着自己,任由那纷乱如麻的思绪,在空茫的脑海中缓缓沉淀。

      燕赤阳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灵泉边,握着儿子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燕迦苍白消瘦、被布带遮去半张脸的面容上。

      那目光中,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心疼,有焚天煮海的怒火,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绝不容再失的决心。

      灵泉氤氲,药香弥漫。栖凰峰顶,这座象征着凤凰山至高权柄与力量的赤金宫殿深处,重伤失忆的游子,与睥睨天下的父亲,在经历了三年的生离死别、无尽寻找与血腥搏杀后,以这样一种沉默而脆弱的方式,重新“团聚”。

      然而,无论是燕迦心中的茫然与疏离,还是燕赤阳那不容置疑的守护誓言,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因为燕迦的“归来”,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栖凰峰,向着凤凰山,汇聚而来。

      南疆黑苗寨的阴谋被打断,但绝未停止。那玄衣追兵背后的“主上”,依旧在暗处窥伺。燕迦体内那诡异的“锁魂咒”和阴毒,如同定时炸弹。

      而他失去的记忆深处,又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牵扯着多少势力?

      温暖的灵泉,能洗去身体的污秽与伤痛,却洗不去已然弥漫开的血腥与阴谋。短暂的安宁之下,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席卷天地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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