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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天光,是透过湿透的、糊满泥污的眼睫和蒙眼布带粗糙的纹理,渗进来的一种混沌的、灰白色的感知。

      雨停了,或者变成了极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湿气,悬浮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风也歇了,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粗重断续的喘息,和脚下踩过湿漉漉的、不知是腐叶还是苔藓的噗嗤声,单调地重复。

      燕归已经不记得自己又走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久。时间在无边的黑暗、寒冷、剧痛和机械的挪动中,失去了意义。

      胸口的锦囊早已不再散发那救命的冰蓝光芒,重新变回一个冰冷、湿透、沾满泥污的普通布囊,贴着同样冰冷的心口皮肤,只有那几枚暖玉,在极度寒冷中,还残留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证明它们并非凡物。

      是那“信物”的力量耗尽了吗?还是因为暂时脱离了危险,所以自行隐匿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在光芒消失后,并未断绝,反而变得更加“明确”了。

      不是视觉或听觉的指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灵魂层面的模糊悸动,如同黑暗中的磁石,微弱却固执地指向东北方。他不再需要“看”或“听”,只需跟随着那内心深处的悸动前行,脚步便会自然而然地调整方向,避开脚下过于明显的坑洼或凸起的树根——尽管依旧会摔倒,频率却比之前盲目乱撞时低了许多。

      这片区域似乎不再是纯粹的山林。脚下泥土的质感变得更加细腻板结,像是被人长期踩踏过的路径,虽然泥泞,却隐约有了“路”的轮廓。

      空气里的土腥气和腐叶味淡了,隐约夹杂着一丝……烟火气?不是焚烧草木的烟火,更像是……人家炊烟熄灭后残留的、极其淡薄的余味,混合着一种潮湿的木头和牲口粪便的气息。

      有人烟?他精神猛地一振,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停下脚步,侧耳,努力集中残存的所有感知。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喧哗,只有风穿过稀疏林木的呜咽,和更远处,仿佛隔着山坳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溪水流淌声。但那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和路径的感觉,却如此真实。

      难道……那“信物”的指引,并非指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凤栖阁”,而是直接将他带向了一个……有人居住的村落,或者至少是山间的猎户、樵夫临时歇脚的所在?

      生的希望,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再次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他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筋骨和麻木的伤口,带来新的刺痛。

      又前行了一段,那“路径”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甚至能“感觉”到路边有被砍伐过的树桩,以及堆积的、湿漉漉的柴垛。

      烟火气也浓了一丝,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像是某种小型野兽巢穴的味道,但并不浓烈,更像是残留。

      就在他心中希望渐升,以为即将找到人家时,那股一直引导着他的、灵魂层面的悸动,忽然……消失了。

      毫无征兆,如同被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一直存在于感知背景里的、那个模糊的东北方向“磁石”,瞬间无影无踪。

      燕归脚步猛地顿住,茫然地站在原地。就好像一直牵引着盲人前行的导盲犬突然松开了绳索,消失在迷雾中。他失去了方向。

      怎么回事?是“信物”彻底失效了?还是……目的地到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慌乱,再次凝神感知四周。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些之前被“牵引感”掩盖的细节。

      风声似乎在这里打着旋,带来一种空旷的回响。脚下泥土的路径,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岔开了?不,不是岔开,更像是走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可能有数条小径交汇的“节点”。

      空气里的烟火气和腥臊气,在此处也变得混杂,仿佛来自不同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在左前方稍远些的地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木板受潮后膨胀收缩发出的“嘎吱”声,以及……某种极其缓慢的、仿佛重物在粗糙表面拖曳的摩擦声?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几乎被风声掩盖。

      有人?还是……野兽?亦或是别的什么?

      燕归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试图从那断断续续的、令人不安的声响中,判断出更多的信息。没有对话,没有脚步,只有那单调的、带着某种不祥节奏的摩擦声。

      犹豫片刻,他决定朝着那个有木板声响和摩擦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既然“牵引”将他带到了这里,又在此处消失,那么这附近,必然有特殊之处。

      无论是福是祸,总得弄个明白。比起在荒郊野岭冻饿而死,哪怕前方是未知的危险,至少也意味着“变化”。

      他走得很慢,很轻,几乎是蹭着地面挪动,竹杖早已丢失,只能用脚底和残存的听力探路。随着靠近,那木板“嘎吱”声和拖曳摩擦声更加清晰了,空气里的烟火气和腥臊气也浓了些,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旧草药的苦涩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霉变腐败的沉闷气息。

      最终,他的脚尖,触碰到了一处略微凸起、表面粗糙的硬物边缘——像是一道门槛,又像是一块垫脚的石板。木板“嘎吱”声,正是从门槛里面传来。那拖曳摩擦声,也似乎近在咫尺,就在门槛之后。

      这里……是一处房屋?猎户的木屋?还是山神庙?

      燕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那股混杂的怪味冲入肺腑。他抬起手,向前摸索。
      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布满裂缝的木质表面,冰凉湿滑,带着厚厚的苔藓。是门板。门板虚掩着,刚才的“嘎吱”声,似乎就是风吹动门板,或者……里面有什么东西碰触门板发出的。

      他轻轻推了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仿佛生了锈的合页转动声响起,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霉味、草药味、腥臊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拖曳摩擦声,骤然停止了。

      门内,一片死寂。仿佛他推门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某个存在。

      燕归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侧耳倾听,试图捕捉门内任何细微的动静。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沉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不安的怪异气息。

      进,还是不进?

      他脑海中闪过那玄衣追兵冰冷的话语,闪过南方群山冲天的死气,闪过枯瘦的鬼爪,闪过怀中锦囊冰蓝的光芒……最终,定格在老槐树下,那双蕴含着无尽悲恸的黑眸。

      他需要信息,需要庇护,需要弄明白这“牵引”为何将他带到这里。哪怕里面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冒险一探。

      下定决心,燕归不再犹豫,抬起脚,跨过了那道冰凉的门槛。

      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厚实却略带弹性的东西,像是堆积的干草,又像是……别的什么。一股更加浓烈的霉腐和腥臊气,从脚下升起。

      他站稳身体,缓缓向前摸索。屋内似乎不大,空气凝滞不流通。他的指尖很快碰到了粗糙的土墙,墙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顺着墙慢慢移动,他“感觉”到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一张粗糙的、似乎是用原木拼凑的矮榻,上面铺着些干草,但干草也已经受潮,散发出霉味;一个歪斜的、似乎缺了腿的木架,上面空无一物;墙角似乎堆着些陶罐瓦盆,但大多破碎了。

      没有灶台,没有炊具,没有任何正常人家生活的痕迹。这不像猎户或樵夫常住的屋子,倒像是一个被废弃了许久的临时落脚点。

      然而,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沉闷的腐败气息,却始终萦绕不散,似乎就是从屋子深处传来。

      燕归继续小心地向内探索。屋子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绕过那个破木架,他的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有些分量的事物。

      “咕噜……”

      那事物被他踢得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那股一直存在的、令人不安的沉闷腐败气息,骤然浓烈了数倍!几乎令人作呕!

      燕归心中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已经晚了。

      “沙……沙……”

      那拖曳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就在他前方不过数尺之地!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正是他刚才踢到的那个“事物”!

      不,不是事物在动!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那个“事物”移动!

      燕归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极致的危险预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猛地转身,就想朝门外冲去!

      然而——
      “砰!”

      一声闷响,那扇虚掩的、被他推开的破木门,竟在此时,毫无征兆地,猛地关上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门外狠狠拉上!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但那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和阴冷感,却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谁?!” 燕归嘶声喝问,背脊紧紧抵住身后冰冷湿滑的土墙,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胡乱挥舞,尽管他知道这毫无用处。

      没有回答。

      只有那“沙……沙……”的拖曳摩擦声,再次响起,而且……正在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靠近!

      伴随着摩擦声的靠近,燕归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腻、带着浓重死亡与怨毒气息的“存在”,正在从屋子最深的黑暗角落,缓缓“站”起,或者“爬”出,目标明确地锁定了他!

      是那“事物”?还是藏在“事物”后面的东西?

      他是什么?僵尸?怨灵?还是南疆黑苗寨炼制的某种邪物?

      无尽的恐惧攥紧了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后的凶狠。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只老鼠一样,被这黑暗中的怪物悄无声息地吞噬!

      他猛地伸手入怀,死死攥住那个冰冷的锦囊!他不知道这“信物”是否还能再次激发护主之力,但这是他唯一的、最后的“武器”!

      “滚开!” 他嘶吼着,将锦囊狠狠朝着那拖曳摩擦声和阴冷气息袭来的方向砸去!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锦囊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光的弧线。

      预料中的冰蓝光芒并未再次爆发。

      锦囊砸在某种坚硬又略带柔软的物体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随即掉落在地,滚了几圈,悄无声息。

      那拖曳摩擦声,停顿了一瞬。

      随即——
      “嗬……嗬……”

      一阵极其嘶哑、干涩、仿佛破旧风箱艰难抽动般的、非人的喘息声,从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兴奋?
      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腥臭扑鼻的劲风,朝着燕归的面门,猛扑而来!

      完了!

      燕归绝望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就在那腥风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
      “嗡——!”

      一声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清越、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邪祟的剑鸣,毫无征兆地,自他身后——不,是自他紧贴着的土墙之外,骤然响起!剑鸣声中,蕴含着一股堂皇正大、炽热如烈日、却又带着一丝焦急与狂怒的恐怖剑意!

      “孽障!敢尔!”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伴随着暴喝,一股炽热到极致的赤金色光芒,如同冲破地狱的烈阳,瞬间撕裂了厚重的土墙和紧闭的木门,将屋内无边的黑暗与阴邪,照得一片通透!

      “轰隆——!!!”

      土石崩塌,木屑纷飞!整间破屋仿佛都在这一声怒喝与剑光中瑟瑟发抖,濒临解体!

      燕归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恐怖的能量冲击震得耳鼻溢血,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已然开裂的土墙上,又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一道笼罩在无尽赤金烈焰中的、挺拔如岳的模糊身影,手持一柄光芒万丈的长剑,如同天神降世,一步踏入这污秽的破屋。那身影的目光,如同两道焚尽虚空的火炬,先是死死锁定了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狂喜、痛楚与震怒,随即,那目光如同最凌厉的剑锋,狠狠转向了破屋深处,那个散发出浓烈死气与怨毒的、正在扑向他的黑影……

      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与令人安心的、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记忆中的、带着阳光和松香气息的怀抱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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