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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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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收,化作细密冰冷的雨丝,依旧无声地浸润着被暴雨蹂躏过的山林与原野。
夜色浓稠,天幕如同被泼洒了最劣质的墨汁,不见星月,唯有远处“落魂涧”方向偶尔爆发的、被厚重山体和密林阻隔后显得沉闷遥远的赤金闪光与隐约轰鸣,如同垂死巨兽不甘的挣扎,提醒着这片大地暗处正在发生的激烈碰撞。
燕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离开官道后,他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受伤幼兽,凭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本能,在黑暗的、陌生的山林边缘跌跌撞撞地穿行。
方向早已迷失,只有怀中那枚锦囊传来的、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固执的暖意,像黑暗中唯一一根细弱的蛛丝,牵引着他,朝着一个模糊的、他自认为是“避开危险、前往可能有凤栖阁的城镇”的方向前进。
竹杖早已在无数次探路、支撑、摔倒中变得污秽不堪,杖身多处磨损开裂,仿佛随时会折断。
湿透的旧道袍裹着冰冷的泥浆,紧紧箍在身上,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摩擦的刺痛和沉重的负担。蒙眼的布带被泥水和汗水浸透,冰冷僵硬地贴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布料上混合着泥土、血腥和自身汗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身体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拖着脚步前行的本能。寒冷、饥饿、剧痛、极度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
摔倒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爬起,都需要更长的时间,耗费更大的力气。手掌、膝盖、手肘的擦伤和淤青,在冰冷泥水的浸泡下,早已失去痛感,只剩下一种肿胀僵硬的麻木。
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沫的腥甜,耳鸣声持续不断,与远处隐约的雷鸣、近处山风的呜咽、以及自己沉重的心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混乱而绝望的濒死交响。
他快不行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判决,清晰地回响在他越来越混沌的脑海。或许,根本走不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他就会因失温、力竭,或是伤重,悄无声息地倒毙在这荒山野岭的某个角落,成为野兽的餐食,或是慢慢腐烂,最终无人知晓。
“凤栖阁……”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是最后的咒语,能给予他一丝力量。
指尖隔着湿透的衣物,紧紧攥住怀中那枚锦囊。锦囊里的暖玉,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热力,变得与他的体温一样冰冷。
家……父亲……
那两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在濒死的恍惚中,竟变得异常清晰。
老槐树下,那声情急的“迦儿”,那双蕴含着无尽悲恸与深沉力量的黑眸,那压抑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炽热气息……那个人,或许,真的是他的父亲。他跨越千山万水,苦苦寻觅了三年,甚至此刻,可能正在南方那恐怖的绝地中,为了寻找他,与某种邪恶的存在浴血搏杀。
而他,他这个儿子,却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这荒郊野岭泥泞中挣扎,连走到一个可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都做不到。
不甘心。
一股微弱却尖锐的不甘,如同回光返照的火焰,猛地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窜起。
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他还没弄清自己是谁,还没见过那位可能是父亲的老人安然无恙,还没找回失去的记忆,还没弄明白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将他害成这般模样!
“呃……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嘶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将竹杖插入前方湿滑的泥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再次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一软,又是一个趔趄,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不是风雨声,不是枝叶摇曳声,而是……某种东西,在湿滑的地面上,快速爬行、摩擦的声音!声音很密集,不止一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悄无声息地向他包围过来!
燕归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粘腻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恶意,如同实质的雾气,骤然弥漫开来,将他牢牢锁定!
这恶意,阴冷,邪异,充满了贪婪与嗜血,与他感应过的任何气息都不同,却隐隐带着一丝……熟悉?仿佛与他破碎记忆中那只枯瘦鬼爪的气息,有某种遥远的、令人作呕的相似!
是山中野兽?不,野兽的气息不会如此阴邪集中,带着明确的、捕猎般的恶意。是……南疆的毒虫?还是……更诡谲的东西?
他猛地停住脚步,握紧了手中的竹杖,尽管知道这根破竹杖在这种存在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他侧耳倾听,试图判断声音的来源和距离。然而,那沙沙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仿佛那些东西并非直线靠近,而是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游弋、包抄。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前有未知的诡异生物包围,后有可能是神秘势力的追兵,体力耗尽,身负暗伤……真正的绝境。
就在他心神紧绷到极致,准备不顾一切挥动竹杖,做最后一搏时——
“嘶——!”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鸣,猛地从他左前方响起!伴随着嘶鸣,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燕归甚至能“感觉”到,一个冰冷、滑腻、带着无数细小刚毛的、难以形容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面门疾射而来!
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求生的本能!燕归低吼一声,身体猛地向右侧扑倒!与此同时,手中的竹杖下意识地朝着腥风来处狠狠横扫过去!
“啪嚓!”
一声脆响,竹杖似乎击中了什么坚硬中带着弹性的东西,随即断裂!与此同时,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麻痹感的粘液,溅了他一脸一身!那粘液腥臭无比,接触到皮肤,瞬间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尤其是脸上蒙眼的布带,仿佛要被腐蚀穿透!
“呃啊!” 燕归痛哼一声,摔倒在地,断裂的竹杖脱手飞出。脸上、脖颈、手臂上,凡是被粘液溅到的地方,都传来钻心的灼痛和迅速的麻木。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那被击中的东西,似乎只是顿了顿,随即,更多的、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腥风更加浓烈,带着贪婪的嘶嘶声,仿佛有无数张布满利齿的口器,正迫不及待地要将他分食!
完蛋了!
绝望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他甚至连再次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泥水中,等待着被那些黑暗中的诡异生物撕碎、吞噬。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撕咬并未立刻降临。
就在那些沙沙声和腥风几乎要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清越悠长的剑鸣,毫无征兆地,从他怀中——不,是从他紧攥着的、那个装着锦囊的胸口位置,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股纯净、凛冽、仿佛能冻结灵魂、涤荡一切污秽的冰蓝色光芒,猛地从他胸口迸发出来!
光芒不算强烈,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寒意,瞬间驱散了周围浓稠的黑暗与阴邪腥气!
“吱吱——!”
“嘶嘶——!”
包围而来的沙沙声和嘶鸣声,骤然变成了惊恐万状的尖啸!那些黑暗中贪婪扑来的存在,仿佛遇到了天生克星,在冰蓝光芒照耀到的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潮水般向后退去!
光芒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阴邪腥气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净化、驱散。
连溅在燕归身上、带来剧痛和麻痹的粘液,也在冰蓝光芒的照耀下,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蒸发、消散,灼痛感和麻木感也随之减轻。
燕归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冰蓝的光芒,正从他紧握锦囊的指缝间透出,温暖而纯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般,缓缓流转。
光芒的源头,似乎是……锦囊中的某物?是那几枚暖玉?不,暖玉是温热的,而这光芒是冰寒的。难道是……锦囊本身?还是……
他猛地想起,那人在给他锦囊时,曾说“凭此锦囊中的信物”……难道,这冰蓝光芒,就是“信物”在感应到致命威胁时,自行触发的护主之力?而这力量的性质……如此冰寒,如此纯粹,与他破碎记忆中那柄冰蓝长剑,与他摇钱时铜钱爆发的寒意,隐隐呼应!
这“信物”,或者说,这护主之力,与他失去的过去,与他本身,有着直接的联系!
没等他细想,那冰蓝光芒在驱退黑暗中的诡异生物后,并未立刻熄灭,而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牵引。
紧接着,燕归感觉到,自己紧握着锦囊的右手,被一股微弱却无法抗拒的、冰凉的“力量”轻轻带动,朝着某个方向——不再是之前他盲目乱走的方向,而是略微偏左,指向东北方——轻轻抬了抬。
仿佛在说:这边。
是这“信物”在指引方向?指引去“凤栖阁”?还是……指引向安全的地方?抑或是,感应到了同源的力量或气息?
燕归心中惊疑不定。但这突如其来的护主之力和方向指引,无疑是在绝境中投下的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脸上、身上的灼痛和麻木减轻了许多,但体力依旧濒临枯竭。
他丢掉手中只剩半截的竹杖,双手紧紧捂住胸口那散发着微弱冰蓝光芒的锦囊,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然后,他迈开脚步,顺着那冥冥中、来自锦囊内“信物”的微弱牵引,朝着东北方向,蹒跚而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虚浮踉跄,却少了几分盲目,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茫然的笃定。
胸口的冰蓝光芒,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持续地亮着,照亮身前尺许之地,也驱散着周围黑暗中可能潜藏的阴邪。
那些诡异的沙沙声和嘶鸣声,在光芒所及范围之外不甘地徘徊、躁动,却似乎对这冰寒光芒极为忌惮,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他不知道这光芒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这指引会将他带向何方,甚至不知道这“信物”的护主之力是否会再次触发,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未知生机的绳索。
夜色,依旧深沉。雨丝,依旧冰冷。
但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一点微弱的冰蓝光芒,如同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怀中最后一块燧石击出的火星,倔强地闪烁着,为一个目不能视、记忆成空、身陷绝境的灵魂,照亮了一条或许通往救赎、或许通往更深谜团与危险的前路。
而在距离燕归此刻所在不知多远的“落魂涧”深处,那场惨烈的战斗,已至白热。
栖凰峰主周身赤金火焰已不如最初那般炽烈堂皇,沾染上了一层黯淡的、如附骨之疽般的墨绿色死气,火焰边缘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他发冠散落,赤金色的长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狂舞,身上那袭华贵的赤金凤纹袍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被死气侵蚀得皮开肉绽、甚至隐隐透着黑气的伤口。
但他持剑而立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眼中金红光芒如熔岩沸腾,死死锁定着前方浓稠如墨的毒瘴深处。
在他周围,倒伏着数十具奇形怪状、散发着恶臭的尸骸——有被死气侵染、骨骼异化的妖兽,有浑身涂满诡异油彩、已然毙命的黑苗巫者,更有几具仿佛由无数惨白兽骨拼接而成、此刻已被赤金火焰烧得只剩残骸的诡异“尸傀”。
而在毒瘴最深处,祭坛的方向,那幽蓝色的光芒,正在黑袍人与鬼童疯狂催动的邪恶仪式下,剧烈波动,光芒中那冰晶人影的轮廓,扭曲得更加厉害,一缕淡蓝色的“魂引”细线,已然穿透了祭坛上方的空间,没入了一片混沌的虚无,似乎在艰难地指向某个极其遥远的坐标。
“桀桀桀……快了!就快了!” 黑袍人嘶声狂笑,口中不断喷出黑血,维持着咒文,眼中满是疯狂的喜色,“凤凰山的杂毛!任你修为通天,也阻止不了圣寨大计!待‘门’的坐标显现,便是你的死期!你儿子的魂魄,也将成为开启‘门’户最好的祭品!嘿嘿嘿……”
“找死!” 栖凰峰主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压制体内肆虐的死气,手中赤金古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如同一轮真正的烈日,朝着祭坛方向,狠狠斩落!他要打断这邪恶的仪式,哪怕拼着身受重创,甚至同归于尽!
“轰——!!!”
赤金剑光与祭坛周围沸腾的墨绿死气、以及那幽蓝光芒,轰然对撞!恐怖的爆炸将整个涧底都映照得一片雪亮,狂暴的能量冲击将坚硬的岩石都化为齑粉!
而在爆炸的余波与光芒中,无人察觉,祭坛上那冰晶人影胸口的位置,一点与燕归怀中锦囊内“信物”同源的、极其微弱的冰蓝光芒,也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隔着无尽的空间与阻隔,与远方的另一缕光芒,产生了刹那的、微不可察的共鸣。
命运的丝线,在鲜血、火焰、冰寒与邪恶的仪式中,颤抖着,交织着,朝着那个早已注定的、风暴的中心,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