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暴雨如鞭,抽打着泥泞的官道,也抽打着燕归单薄湿透的身躯。
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泥沼中挣扎,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激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竹杖早已失去往日的灵巧,探入泥水中,常常深陷,拔起时带起沉重的湿泥,让前行变得加倍艰难。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即便没有蒙眼,在这等暴雨之夜,怕也难辨五指。
风声、雨声、远处山洪的咆哮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乱的白噪音,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唯有脚下泥泞湿滑的触感,竹杖探路的微弱反馈,以及怀中那枚锦囊透过湿透衣物传来的、一丝几乎要被寒意吞噬的微温,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方向全靠先前在镇口问路时,对风声和远处隐约车马声的判断,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朝着心中那个模糊的“平遥县”方向前进的本能。官道早已辨不清轮廓,四下里仿佛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雨水和令人绝望的泥泞。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手掌、膝盖、手肘,早已在泥水和碎石中磕碰得麻木,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钝钝的、冰冷的感知。
旧道袍被撕扯出更多的口子,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沉得像铁。蒙眼的布带被雨水浸泡,变得僵硬冰冷,摩擦着额角和眼眶周围的皮肤,带来一种持续的不适。
体力,在飞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土腥气,刺痛着肺叶。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又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破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带来阵阵眩晕。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一个目不能视、身体虚弱的瞎子,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强行赶路,无异于自杀。
可是,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冻僵。停下来,就可能被暴涨的山洪或泥石流吞没。停下来,就会被那可能从清溪镇追来的、或是从南方群山弥漫开的不祥阴影捕获。
他必须走。哪怕是用爬的。
意识,在寒冷、疲惫、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冲击下,开始变得模糊。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不再有规律地闪现,而是变成一片混乱的、光怪陆离的漩涡。
巍峨的雪峰与污秽的泥沼交织,赤金的火焰与漆黑的死气纠缠,温暖的呼唤与恶毒的嘶吼重叠……最后,定格在那只从虚空深处探出的、布满诡异符文与粘稠黑气的枯瘦鬼爪,朝着他狠狠抓来!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绝望……
“呃……不……” 他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破碎的呻吟,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
这一次,摔得极狠,半边身体都陷入了冰冷的泥水之中,泥浆瞬间灌入口鼻,带来令人窒息的恐慌。他拼命挣扎,双手在泥水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什么支撑,却只抓到几把滑腻的泥草。
冰冷的泥水呛入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盖过外界的风雨。力气,像退潮般从身体里飞速抽离。
他趴在冰冷的泥泞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腔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和泥水的土腥。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荒郊野外,无人知晓的雨夜泥泞之中?
也好……反正,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三年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日子,或许,早该结束了……
一丝冰冷的、近乎解脱的念头,悄然滑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边缘。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马蹄声,穿透了狂暴的风雨声,由远及近,从官道的另一个方向传来!蹄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泥泞道路上,发出特有的、沉闷的噗嗤声,显示出来骑对坐骑的控制力极佳,且在这种天气下依旧保持着警惕。
不是普通的行旅客商!这种天气,这个时辰,还在官道上赶路的,绝非寻常。
燕归残存的意识猛地一凛,求生本能压过了那丝颓然的解脱。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试图从泥水中抬起头,侧过耳朵,捕捉那蹄声的细节。
不止一骑!听声音,至少有……三四骑?蹄声的节奏、力度,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隐隐还有极轻微的、金属甲片与皮革摩擦的声响。
是官兵?还是……镖师?亦或是……其他什么?
他不敢出声呼救。在无法判断对方身份和意图的情况下,一个倒在泥泞中、目不能视的瞎子,呼救可能引来帮助,更可能……招致灾祸。
尤其是在经历了今日种种诡异之后,他对任何陌生来者,都充满了本能的戒备与恐惧。
他屏住呼吸,尽管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将身体尽可能伏低,蜷缩在官道旁一处稍深的泥水坑洼里,寄望于浓重的夜色和暴雨,能掩盖住自己的存在。
湿透的旧道袍和满身的泥浆,或许能让他与这泥泞的环境融为一体。
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以及骑手之间,用极低声音进行的、短促的交流。
声音被风雨模糊,听不真切,但语调冷硬、简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忽然,蹄声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燕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被发现了?
不,没有立刻靠近。骑手们似乎停了下来,在观察什么,或者在辨别方向。
他能感觉到,几道锐利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官道及两侧的黑暗区域。那目光冰冷,精准,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漠然,绝非普通旅人或镖师能有。
是军士?还是……某个大势力训练有素的私兵、护卫?
“头儿,雨太大,痕迹都被冲没了。那老东西进了山,这附近又是三岔口,不好追。” 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懊恼。
“追丢了也得找。” 另一个更加沉稳、也更具威势的声音答道,正是那被称为“头儿”的人,“主上严令,生要见人,死……也要把东西带回去。分头找,你带两人沿左边岔道往山里探一探,注意避开可能的山洪。我带剩下的人,沿官道往前再搜十里。半个时辰后,无论有无发现,在此处汇合。”
“是!”
简短的对话,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泥水中的燕归心头剧震!追人?老东西?生要见人,死要见物?主上严令?这些人,是在执行某个大人物的命令,追捕一个“老东西”!而且,似乎追丢了,正在这暴雨夜分头搜寻!
他们是什么人?追的又是谁?会不会……与清溪镇,与那位“父亲”,与自己有关?
不,不可能那么巧……燕归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天下之大,追杀仇敌、搜寻宝物的事情多了,未必就与自己扯上关系。
然而,下一刻,那沉稳的“头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却让燕归如坠冰窟。
“仔细些。主上要的那‘东西’,据说与三年前那场变故有关,可能带着特殊的阴寒气息,或者……与凤凰山有关。但凡遇到可疑之人,尤其是身上有伤、或气息异常者,一律拿下,仔细盘问!”
三年前!变故!阴寒气息!凤凰山!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惊雷,劈在燕归的脑海!这绝不是巧合!这些人,追捕的“老东西”或者要寻找的“东西”,绝对与三年前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导致自己失忆、目盲、流落的元凶之一,或者是知晓内情的关键人物!
他们要抓的,可能就是知晓“燕迦”下落,或者持有相关“物品”的人!而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目不能视、偏偏身上可能残留着“特殊阴寒气息”的瞎子,此刻就倒在距离他们不足十丈的泥泞中!
冷汗,瞬间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全身。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哪怕一丝声响,连呼吸都屏到了极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从这可怕的追捕者眼中消失。
马蹄声再次响起,分作两拨,一拨朝着左侧岔道的山林方向而去,蹄声很快被风雨和林木声掩盖。
另一拨,大约两骑,则沿着官道,缓缓向前行来。正是燕归藏身的方向!
蹄声不疾不徐,踏在泥泞中,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燕归紧绷的心弦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马匹粗重的呼吸,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一种淡淡铁锈味的陌生气息。那两道冰冷的、如同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官道两侧。
越来越近……五丈……三丈……
燕归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蜷缩在泥水中,冰冷和恐惧让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死死咬住,才没有发出格格的撞击声。
他握紧了藏在泥水下的双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那两骑即将经过他藏身的泥洼,马蹄溅起的泥点几乎要落在他身上时——
“吁——!”
那“头儿”忽然勒住了马缰。坐骑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停在了距离燕归藏身处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燕归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被发现了吗?
他感觉到,那道更加沉稳、也更加锐利如刀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他所在的这片泥洼区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扫视其他地方,要长上那么一瞬。
死寂。只有狂暴的风雨声,和马蹄不安地刨动泥水的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永恒。
就在燕归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或者被铁蹄踏碎骨头时——
“头儿?” 另一名骑士疑惑地低声询问。
那“头儿”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又在泥洼中那团模糊的、与周围泥水几乎融为一体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
“没什么,一团烂泥腐草罢了。” 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错觉的停顿,“雨太大了,痕迹难寻。继续往前,仔细看看有没有车辙或脚印。”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两骑越过燕归藏身的泥洼,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行去,渐渐没入前方的雨幕黑暗之中。
直到蹄声彻底被风雨声吞没,再也听不见丝毫,燕归僵直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他张大嘴,贪婪地、无声地吸入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几乎晕厥。
他没被发现?还是……那人发现了,却放过了他?
“一团烂泥腐草”……
那“头儿”最后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是真正的误判,还是……某种有意无意的遮掩?
燕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些追捕者,与他失去的过去,有着直接而危险的联系。
他们的“主上”,是敌是友?是造成他现状的元凶,还是……也在寻找“燕迦”的其他人?
信息太少,危险太多。他不能再沿着官道走了。这些追捕者既然在这条路上搜寻,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或者他们折返。他必须立刻离开官道,寻找更隐蔽的路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身体的疲惫与寒冷。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泥水中爬起。
浑身泥泞,冰冷刺骨,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疼痛不堪。但他不敢停留,摸索到滚落在一旁的竹杖,辨明方向,朝着右侧一片地势相对较高、似乎有林木阴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去。
暴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细密冰冷。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燕归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清溪镇回不去了,官道走不得了,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游魂,在这危机四伏的雨夜荒原中,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和那或许永远也无法触及的……真相。
而那枚紧贴胸口的锦囊,是唯一的热源,也是唯一的、指向未知“凤栖阁”的、脆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