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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夜色,是清溪镇最好的伪装,也是某些人最佳的掩护。

      燕归拄着竹杖,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笃笃的轻响,在逐渐安静的街巷里回荡。他的脚步平稳,竹杖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避开路面的坑洼和散落的杂物,仿佛那蒙眼的布带并不存在。

      这是他用了三年时间,以无数次磕碰和淤青为代价,刻入身体的本能。

      清溪镇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处转角,甚至哪家门口有块松动的石板,哪家墙根生着湿滑的苔藓,都已在他黑暗的世界里,绘制成一幅精确的地图。

      然而今夜,这幅地图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那个问卦男人的气息,那双冰冷的手,那低沉沙哑声音里压抑的、近乎绝望的疯狂,还有那几句卦词——“不在阳间道”、“死地徘徊”、“阴邪拘束”——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空茫的识海里反复搅动。一种极其陌生又无比强烈的、混合着寒意与心悸的感觉,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对普通问卦者命运的淡漠感知,而是一种更接近……预警,或者说,是某种被强行封存的、更深层的东西,被那男人的气息和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蒙眼的粗布边缘。布带下的眼眶,是平整的皮肤。

      没有伤疤,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永恒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他“记得”,三年前他在镇外那处荒废的山神庙醒来时,眼睛便是如此。

      看不见,也想不起任何关于“看见”的记忆。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从那片黑暗和那座破庙开始的。

      回到镇西头那间倚着山脚土地庙搭起的茅棚,推开吱呀作响的、用破旧木板拼凑的柴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草药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狭小,一床一桌一凳,角落里堆着些捡来的干柴和简单的炊具,便是全部家当。

      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中午剩下的、早已冷透的稀粥。

      燕归将竹杖靠在门边,摸索着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从怀中取出那个旧布袋,将里面的铜钱、那包南瓜子,以及那几锭冰冷的银子,一一取出,放在桌上。指尖触及银子冰冷的表面,那种心悸的感觉又隐隐泛起。

      他静立片刻,忽然伸出手,不再仅仅用指尖,而是用整个掌心,缓缓覆上那几块银子。

      冰凉坚硬的触感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波动,顺着掌心传入。

      那不是寻常银两的冰冷,而是一种……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气息。暴戾、偏执、沉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灵魂也冻结的寒冷。这气息让他极不舒服,甚至有些反胃。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不对劲。

      这银子,这人,这卦象……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在冰冷的草席上坐下,试图平息那莫名翻腾的心绪。

      夜色渐深,茅棚外,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幽魂在哭泣。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往常,他早已习惯这山野的寂静与偶尔的异响,但今夜,那风声、那枭啼,落在他耳中,却仿佛都带上了不祥的意味。

      尤其是,当他凝神去“听”时,似乎能捕捉到风中夹杂着的、极其遥远模糊的、金铁交鸣的铿锵之声,以及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充满怨恨与痛苦的呜咽。

      是错觉吗?还是那卦象和那男人带来的心绪不宁,引发的幻听?

      他强迫自己躺下,闭目,试图入睡。然而,那冰冷银子的触感,那男人沙哑的“寻人”二字,那“不在阳间道”、“阴邪拘束”的卦词,如同走马灯般在他黑暗的视野里旋转。

      更有一幅幅破碎凌乱、毫无逻辑的画面,试图冲破那厚重的黑暗帷幕——

      冲天的火光,冰蓝色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光芒,一张模糊的、焦急的、似乎蕴藏着雷霆之怒的男性面容,还有……深入骨髓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以及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坠落感……

      “呃!” 他猛地蜷缩起身子,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泛白。

      那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剧烈的心跳和空泛的恐惧。

      又是这样。这三年来,偶尔,在极深的夜晚,或是在精神极度疲惫时,他便会“看见”这些毫无来由的、令人心悸的碎片。

      每次试图抓住,它们便如流沙般消散,只留下更深重的茫然与疲惫。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一个普通的、流落江湖的瞎眼小道士,不该有那些精准到近乎“预言”的摸骨听钱本事,更不该有这些破碎而痛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记忆残片。

      他曾试着问过镇上最老的郎中,也曾在无人时悄悄摸索过自己的头颅、身体,没有伤疤,没有异常。

      仿佛他这具身体,生来便是如此,连同这双“瞎”眼,和脑子里这片充满裂痕的空白。

      他是什么?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如同鬼魅,在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里纠缠着他,没有答案。

      ……

      与此同时,清溪镇外,南方莽莽群山边缘。

      那个给予燕归银锭的男人,并未走远。他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上,玄色劲装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悬挂的一枚毫无灵力波动、却隐隐流转着幽暗光泽的玉佩,和他手中那枚被反复摩挲的白玉扳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析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得如同岩石。

      “主上。”为首的黑影低声禀报,声音平板无波,“已确认,三日前,‘雾隐泽’外围黑苗寨的‘血祭’活动异常频繁。有‘影枭’回报,在泽地东南侧边缘,探测到极微弱的、与当年落魂涧残留气息类似的……阴寒波动。但波动极其隐晦,且被浓重的毒瘴和某种古老的隐匿阵法干扰,无法精确定位。”

      男人——被属下称为“主上”的玄衣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那一片在夜色中更显幽暗深邃、仿佛择人而噬的群山轮廓。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黑苗寨那几个老东西,最近有什么动静?”

      “大祭司‘枯骨’依旧在寨中禁地闭关,据说是在炼制一具重要的‘尸傀’。二祭司‘蛇母’行踪不定,但‘影枭’最后一次捕捉到她的踪迹,是在三个月前,曾秘密离开南疆,前往中原与西域交界处。目的不明。三祭司‘鬼童’……近期频繁出现在‘雾隐泽’附近,似乎在亲自监督某种……‘采集’。” 黑影顿了顿,补充道,“采集的对象,似乎是……蕴含特殊阴寒属性灵气的活物,或者……修士遗骸。”

      “修士遗骸……” 玄衣人摩挲着白玉扳指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深黑的眼眸中,有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意与痛楚,“三年了……他们果然,贼心不死。”

      “主上,那槐树下的道士……” 另一道黑影迟疑着开口,“是否需要属下……”

      “不必。” 玄衣人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不过是个瞎子,有些奇异的江湖术士。卦象……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提示。暂且留着他,派人暗中盯着,留意任何与他接触的可疑之人,尤其是来自南疆方向的。但记住,不要惊动他,更不许伤他分毫。”

      “是!” 黑影领命。

      玄衣人最后望了一眼清溪镇方向,那点昏暗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渺小如萤火。然后,他转身,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蝠翼。

      “传令‘血隼’,分批潜入‘雾隐泽’外围,以东南侧为重点。不计代价,搜寻一切与‘冰寒’、‘阴邪禁锢’有关的线索,尤其是……与三年前那场空间波动残留的痕迹。若有发现,即刻以最高级秘讯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另外,” 玄衣人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森然,“通知我们在黑苗寨里的‘影子’,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鬼童’近期在‘雾隐泽’的具体活动范围,以及……他们究竟在‘采集’什么,用在何处。若有阻碍……”

      他微微侧首,半张冷峻的脸庞在月光下,如同冰雕。

      “杀。”

      “遵命!”

      数道黑影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夜色。山崖上,只剩下玄衣人孤寂的身影。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在月光下越发温润、却也越发冰冷刺骨的白玉扳指。

      扳指内侧,那个小小的“燕”字,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也烫着他的心脏。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踏遍了南疆与中原交界的每一寸土地,与无数凶险异族、邪修妖魔厮杀,身上旧伤叠着新伤,心底的希望与绝望反复拉锯,早已千疮百孔。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不是没有得到过虚假的线索,每一次满怀希望而去,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与暴戾。

      可这一次……清溪镇,槐树下,那个瞎眼的小道士。

      明明只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明明眼睛蒙着布带,明明手指粗糙带着劳作的薄茧……可当他拿起龟壳铜钱,当他用那平淡的嗓音说出“不在阳间道”、“阴邪拘束”时,玄衣人心底那早已沉寂如死灰的某个角落,竟猛地窜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顽强到无法熄灭的火星。

      是直觉?是疯魔?还是……冥冥中,那一线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不知道。但他已别无选择。任何一点微光,哪怕是鬼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迦儿……” 他对着虚空,对着无尽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唤出那个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温柔,“等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得仿佛誓言,砸在寂静的山崖上,随风飘散,落入下方那深不见底的、仿佛隐藏着无数魑魅魍魉的南疆群山之中。

      而在那群山最深处,被世人视为绝地、连黑苗寨祭司也需小心翼翼探索的“雾隐泽”深处,毒瘴与死气最浓稠的核心区域附近,一方被古老藤蔓与苔藓半掩的黑色石台上,幽蓝色的光芒,比前几日又凝实、明亮了半分。

      光芒中那蜷缩的、模糊的冰晶人影,轮廓似乎也清晰了一丝。只是那双目,依旧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永恒。

      石台旁,那个始终笼罩在宽大黑袍下的佝偻身影,正用一柄镶嵌着惨白兽骨的黑木法杖,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石台下一个小小的、不断咕嘟冒着墨绿色气泡的泥沼。

      泥沼中,浸泡着数块泛着淡淡灵光、却已被死气侵蚀得斑驳不堪的骨骼碎片,以及几缕似乎刚刚剥离下来的、带着新鲜血迹的破碎衣角。

      衣角的颜色,隐约是某种制式服装的暗纹,与凤凰山某些内门弟子的服饰,有几分相似。

      “快了……嘿嘿……就差最后一点‘引子’了……” 黑袍之下,传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骨头摩擦般的低笑,“等‘鬼童’大人将那‘至阴灵童’的精血送来,配合这‘冰凤遗蜕’的最后一缕本源牵引……那被封印在无尽虚空乱流中的‘门’的坐标……必将显露!”

      “黑苗复兴,指日可待!嘿嘿嘿……到那时,什么凤凰山,什么中原仙门,都将匍匐在我圣寨脚下!而主人……大人,必将重赏于我!嘿嘿……”

      癫狂的笑声在死寂的毒沼中回荡,惊起更多栖息的漆黑怪鸟,扑棱棱飞起,却又不敢远离,只在浓稠的毒瘴边缘盘旋,发出贪婪而饥渴的嘶鸣。

      幽蓝光芒中,那冰晶般的人影,依旧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唯有那缓慢搏动的光芒,似乎随着黑袍人的笑声,极其微弱地、不规律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沉睡者,一个极其轻微的、不安的梦境悸动。

      夜,还很长。迷雾,正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危险。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正悄然收紧,将清溪镇上瞎眼的小道士、千里寻人的玄衣“主上”、神秘的黑袍人、乃至更深处蛰伏的阴影,一步步拉向那个早已布下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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