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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岁月是最耐心的雕刻师,也是最无情的流沙。三载春秋,足以将一场震动山门的惊天变故,磨蚀成茶余饭后日渐模糊的谈资;也将焚心蚀骨的焦灼与寻找,熬煮成年复一年、跋涉在希望与绝望边缘的、沉默的执念。

      凤凰山,雪顶峰。

      终年不化的积雪依旧皑皑,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主殿“雪霄宫”前的广场,往日弟子演武的呼喝声稀疏了许多,透着一种强撑门面的寂寥。

      简意与柳见,如今已是雪顶峰实际的主事者。三年前,师尊燕迦在仙峰大赛夺魁后诡异失踪,栖凰峰对外宣称其顿悟闭关,归期未定。

      这说辞起初尚能安抚人心,可三年过去,音讯全无,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传回,疑虑与不安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滋长。

      简意站在殿前高阶上,望着南方天际翻涌的云海,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冰蓝色的传讯玉简。玉简是今晨栖凰峰秘密传来的,只有寥寥数字:“南疆黑苗异动,疑与古秘境‘雾隐泽’有关。继续等。”

      等。又是等。

      这三年,他们这两个徒弟,除了“等”,便是按照师尊失踪前最后的命令,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雪顶峰。

      资源被克扣,弟子遭排挤,昔日那些败在师尊手下的各峰,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从未停止。

      他们疲于应付,心力交瘁,却从未放弃过暗中打探师尊下落。他们知道,栖凰峰主,那位他们如今才知是师尊生父的大能,这三年几乎踏遍了南疆与中原交界的每一寸险地,与黑苗祭司、山中大妖数次血战,身上留下了连化神修为都难以祛除的阴毒诅咒。

      然而,师尊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落回了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美寂,”柳见走上来,“栖凰峰那边……还是没消息?”

      简意摇摇头,将玉简递给他,声音沙哑:“只让我们等。师尊他……到底在哪里?”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与迷雾,“那日的漩涡……究竟将他带去了何处?”

      无人能答。只有山风呜咽,卷起檐角冰凌,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与此同时,距凤凰山数千里之遥,中原与南疆交界的莽莽群山边缘,有一个名为“清溪镇”的偏僻小镇。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依着一条唤作“玉带”的清澈溪流而建。镇外是连绵的丘陵与开始显出南疆风貌的、植被浓密到有些阴郁的山林。

      这里民风混杂了中原的淳朴与边地的彪悍,对陌生事物既好奇又警惕。

      三年前的某个清晨,镇东头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下,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算命摊子。

      摊主是个极年轻的“道士”,看着不过二十上下,身量颀长却清瘦得厉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膝部打着同色粗布补丁的旧道袍,料子是最廉价的麻葛,早已失了原本的青色,泛着灰白。

      他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头墨发,虽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草草绾着,仍能看出原本极好的色泽,只是似乎因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干枯。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或者说,是他覆在眼上的那条布带。

      布是寻常的素白粗棉布,洗得干净,在脑后系着一个简单的结,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略显单薄的下颌,和一双颜色极淡、近乎无色的唇。

      布带边缘,几缕碎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他是个瞎子。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而且,是个来历不明、孤身流落至此的瞎眼小道士。

      他自称姓“燕”,单名一个“归”。燕归。问起籍贯师承,便只摇头,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说是自幼失怙,流落江湖,跟过一个走方的老道学过几天粗浅的相术,如今靠这点微末本事混口饭吃。

      他的摊子简陋得可怜:一张吱呀作响、腿脚都不大稳当的破竹凳;一块磨光了漆、露出木纹的旧案板,权当书案;案上摆着三枚边缘磨得圆润的旧铜钱,一个龟背裂了道细缝、用树胶勉强黏合的老龟壳,一小叠裁剪粗糙、朱砂颜色都不甚均匀的黄符纸,还有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半个巴掌大小、黑不溜秋的罗盘模样的东西,但他似乎从未用过。

      生意,却出乎意料地好。

      他不看相——也看不了。不算八字——似乎也不擅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与周遭赶集的喧嚣、孩童的嬉闹、商贩的吆喝格格不入。

      只有当有人在他摊前驻足,带着迟疑或好奇开口询问时,他才会微微侧过头,用那双被布带覆住的“眼睛”“望”向来人方向,轻轻问一句:“所问何事?”

      来人多是镇民或附近山民,所求无非是走失的牛羊、远行的亲人、家宅的平安、或是疑难杂症。燕归便让来人将三枚铜钱放入那裂了缝的龟壳,双手捧着,凝神片刻,然后摇晃数下,将铜钱倾倒于案上。

      接着,他会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却因常年劳作与摸索而带着薄茧和细微伤痕的手,指尖极其轻柔、缓慢地拂过那几枚散落的铜钱。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指尖能“读”出铜钱上每一道纹路蕴含的天机。

      偶尔,对于问病或寻人的,他会让来人伸出手,他的指尖会悬在对方手腕或掌心上方寸许,并不真的触碰,只是静静地“感觉”片刻,便即收回。

      然后,他用那清越平淡的嗓音,缓缓说出他的判断。话语往往简略,甚至有些模糊,带着某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牛在东南山坳,溪水转弯处的荆棘丛后,被藤蔓缠住了角。”

      “你父三日后归,但面带倦容,左肩有伤,需备草药。”

      “宅东北角槐树下三尺,有陈年破瓮,瓮中物晦,移走可安。”

      “此症非药石可医,根源在郁结于心。每日辰时,面向东方静坐吐纳,观想青木生气,或可缓解。”

      起初,人们将信将疑。但耐不住心焦,按他指点的去找、去等、去做,竟十有八九应验!走失的牛羊寻回,归期的亲人带回他描述的伤情,移走破瓮后家中果然不再夜半异响,那郁结之症也真的渐渐好转……

      于是,“槐树下的瞎眼小神仙”的名头,不胫而走。起初只是清溪镇,后来连附近十里八乡的山寨猎户、过往歇脚的行商镖客,也慕名而来。

      在他摊前放下几枚铜板、一块干粮、甚至一捆柴火,求个心安,问个前程。

      燕归来者不拒,给什么收什么,从无异议,也从不主动索要更多。他将所得仔细收起,那点微薄的收入,让他在镇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废弃土地庙旁,搭了个勉强遮风挡雨的茅棚,算是有了落脚处。

      每日清晨,他揣着那套简陋的家伙什,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一路敲敲点点,避开早市的拥挤,准时来到老槐树下。

      日落收摊,再循着记忆和竹杖的探路,慢慢踱回他那清冷的“家”。生活清苦至极,他却安之若素,仿佛生来便是如此。

      日子久了,镇民们见这小道士年纪虽轻,即便蒙着眼,模样也可以想象到很俊秀,但性子极静,不惹是非,说话也温和有礼,便渐渐消了戒心。

      甚至有些心善的婆娘,如镇东开豆腐坊的王寡妇,会时不时塞给他两个还温热的菜包子,或是一块自家腌的咸菜。

      燕归也不推辞,只低低道声谢,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活在自己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在指尖触及铜钱,或是“感应”他人气息时,那双被布带覆盖的眼眶下,似乎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有时,夜半梦回,他会无意识地抬手,抚上蒙眼的布带,指尖触及那粗糙的布料,怔怔出神。

      脑海里空茫茫一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沉重的黑暗,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知来由的疲惫与……空洞。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连根拔起,遗落在了遥远时空的彼岸,只留下这具空洞的躯壳,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些“摸骨听钱”的把戏,仿佛与生俱来。

      他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将去何处。

      燕归,燕归,名字里那点怅惘的寓意,于他而言,也只是个空洞的符号。

      这一日,时近黄昏,晚霞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集市早已散去,街上行人稀落。燕归刚送走一位来问儿子科举吉凶的镇上学究,将案上那几枚被摩挲得温热的铜钱仔细收起。

      今日收入尚可,除了几十枚铜钱,还有王寡妇硬塞给他的一小包新炒的南瓜子,喷香。

      他微微侧首,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听”着镇上渐渐响起的炊烟与归家的嘈杂,孩童被唤回吃饭的嬉笑,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更远处山林归鸟的啼鸣……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一个立体而鲜活的、属于“清溪镇”的黄昏。他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这幅画面。

      忽然,他搭在案几边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有人来了。不是镇民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力度都仿佛丈量过,带着一种长期跋涉山野、却又绝非普通猎户或行商所有的冷肃与精准。

      脚步声中,隐隐夹杂着极细微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硝烟与血腥沉淀后的淡淡气息。

      来人在他摊前三步外停住。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寻常问卜者的迟疑或好奇的打量。

      燕归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冰冷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洗白的旧道袍,到他蒙眼的布带,到他瘦削的手腕,再到案上简陋的物事,缓缓扫过。

      那目光,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某种极度危险的存在,在黑暗中无声锁定的感觉。

      他沉默着,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询问。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被布带覆盖的“视线”,准确地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良久,就在燕归以为对方只是路过,或是审视完毕即将离开时,一个低沉沙哑、听不出具体年纪、却带着一种奇异疲惫与金属质感的男声,响了起来:
      “算命。”

      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客套或说明。

      燕归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依旧平淡:“问什么?”
      “寻人。”

      “何人?”

      “……一个,丢了的人。”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但很快又恢复死水般的平静,“丢了三年。找了很多地方。”

      燕归沉默片刻。寻人,是他这里最常见的生意之一。但不知为何,这次,心头那丝寒意更重了些。他缓缓伸出手,将龟壳和三枚铜钱推向案几对面。

      “心念所寻之人,摇钱。”

      男人没有动。燕归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他脸上,尤其在他蒙眼的布带上停留了更久。

      然后,一双带着坚硬厚茧、冰凉刺骨的手,拿起了龟壳和铜钱。动作有些生疏,显然不常做这种事。

      铜钱落入龟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男人双手合握龟壳,并未闭目,只是看着燕归,缓缓摇晃起来。

      哗啦……哗啦……

      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燕归微微侧耳,专注地“听”着那摇钱的声音。不仅仅是铜钱碰撞的节奏、力度,似乎还有一种更模糊的、源自摇钱者心绪的、无形的“波动”,通过声音传递过来。

      那“波动”里,混杂着焦灼、执念、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暴戾的绝望。

      这心绪,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摇了约莫七八下,男人停下,将龟壳倾倒。

      “叮、叮、叮。” 三声轻响,铜钱落在粗糙的木案上,滚动,然后静止。

      燕归伸出指尖,缓缓探向那三枚铜钱。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又像是在试探无形的火焰。

      指尖触及第一枚铜钱,冰凉。纹路……是“背面”。他指尖微顿,继续拂向第二枚,依旧是“背面”。第三枚……停顿的时间稍长,指尖在钱孔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移开。

      “如何?” 男人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燕归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要搓掉那铜钱上传来的、过于冰冷的触感,以及那股沉重压抑的“心绪”残留。

      他沉默了片刻,被布带覆盖的脸,微微转向南方——那是清溪镇外,莽莽群山与南疆更深处的方向。

      “卦象显示,”他缓缓开口,清越的声音在暮色中带着一丝空茫的寒意,“所寻之人,不在‘阳间’道。”

      男人呼吸猛地一窒。

      “阴气缠绕,死地徘徊。” 燕归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然,卦中又隐有一线极微弱的‘生’气,如风中残烛,暗夜孤星,飘忽不定,似被……某种极阴邪之力拘束、温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方向,在西南。卦象涉‘泽’,‘隐’,‘血’,‘祭’……恐非善地。寻之,大凶。”

      话音落下,黄昏的老槐树下,一片死寂。唯有晚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叹息。

      男人久久没有出声。燕归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层粗棉布带,看清他布带下的眼睛,看清他这番话是信口胡诌,还是……另有所指。

      半晌,一声极低、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混合着无尽痛楚与森然杀意的冷笑,响起。

      “不在阳间道……死地徘徊……阴邪拘束……” 男人一字一句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好,很好。”

      “哗啦”一声,一物被重重放在案几上。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是……银子?不止一块,听声音,分量不轻。

      “这是酬金。” 男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死水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涌,“若你所言有半字虚妄……”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如有实质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已说明一切。

      燕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慢慢将手收回袖中,指尖微微发凉。

      “卦象如此,信与不信,在您。” 他平淡道。

      男人不再言语。燕归“听”到衣物摩擦声,脚步声响起,朝着镇外方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与嘈杂的市井声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燕归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靠在冰凉的老槐树干上。

      他伸手,摸向案上那几块冰冷的硬物。确实是银子,足足五两,成色很足。这足够他在清溪镇安稳生活一两年了。可指尖触及那冰冷的银块,非但没有暖意,反而觉得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西南……死地……阴邪拘束……

      这几个词,在他空茫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与指尖残留的、那男人沉重暴戾的“心绪”波动混杂在一起,竟激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被深埋的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却又被更深的黑暗与混沌牢牢禁锢。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那莫名的刺痛与不安强行压下。算了,不过是一个问卦的过客,给的酬金丰厚些罢了。

      这世道,寻人寻到绝望、行事古怪的,他见得也不少。

      他将银子仔细收起,连同那包南瓜子和几十枚铜钱,放入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中,系在腰间。

      然后,拿起倚在树旁的竹杖,站起身,轻轻敲击着地面,辨明方向,朝着镇西头他那间漏雨的茅棚,慢慢走去。

      单薄的旧道袍,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飘动。蒙眼的素白布带,在最后一缕霞光中,泛着冷寂的光。

      他不知道,方才那个问卦的男人,在转身离开老槐树、步入镇外暮色时,曾回头,用那双深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深深地、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翻涌着足以焚毁理智的疯狂思念、刻骨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男人手中,紧握着一枚毫无灵力波动、却通体温润的白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却力透玉背的“燕”字。

      “燕归……” 男人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波动,也渐渐被冰冷的、属于猎杀者的幽光取代,“西南……死地……阴邪……”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暮霭沉沉、仿佛巨兽匍匐的连绵山影,那里,是南疆。

      是三年来,他带着精锐“血隼”,与黑苗祭司、山中大妖、各方势力无数次血腥碰撞、却始终未能触及核心的……迷雾深渊。

      “等我。”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枚白玉扳指,对着三年来每一个被绝望吞噬的日夜,无声地立下誓言。

      “无论你在哪里,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本王,定带你回家。”

      夜色,彻底吞没了清溪镇,也吞没了那道没入南方群山、如同利剑出鞘般的玄色身影。

      而在南疆更深、更险、更诡谲的“落魂涧”深处,那终年不散的、混合着腐朽与剧毒的墨绿色浓雾之中,一方刻画着无数扭曲符文的黑色石台上,一点幽蓝的光芒,比三年前明亮、凝实了许多,正如同心脏般,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地搏动着。

      光芒的中心,隐约可见一道极其模糊、仿佛由最纯净的冰晶与星光勾勒而成的蜷缩人影。

      人影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周身散发着与这污浊毒涧格格不入的、纯粹而冰冷的寒意。

      石台旁,那个身着黑袍、佝偻的身影,正将最后一碗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红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浇灌在石台边缘的符文中。

      液体渗入符文,沿着沟槽流淌,如同活物般攀附上那幽蓝光芒,却被光芒自带的寒意冻结、蒸发,化作缕缕黑红色的秽气,大部分被光芒排斥、净化,却仍有极其微少的一丝,如同附骨之疽,顽强地试图融入那冰蓝之中。

      “快了……就快了……” 黑袍人贪婪地注视着那幽蓝光团中模糊的人影,枯槁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再温养些时日,待这‘冰凤本源’印记与‘容器’彻底稳固,便能以秘法追溯……‘门’的所在……黑苗寨崛起之日,指日可待!嘿嘿……嘿嘿嘿……”

      癫狂的低笑,在死寂的毒涧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枯骨上的漆黑乌鸦,扑棱棱飞起,发出不详的“嘎嘎”声,旋即又被无边的毒雾吞噬。

      一切,都还在迷雾中,朝着未知的、愈加凶险的深渊,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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