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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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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无声晕开,像一朵猝然凋零的花,更像心头被狠狠剜去一块后,无法止住的、无声渗出的血。
书房内,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在此刻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某种不祥的征兆,一声声,敲在墨研紧绷的神经上。
他维持着抬首南望的姿势,许久未动。窗外夜色浓稠,星辰晦暗,南方的天际线沉在墨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却又仿佛有无形的风暴在那里酝酿、坍缩,最终化为一根冰冷的针,隔着千山万水,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神魂最深处。
不对。很不对。
这心悸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如此真切,真切到让他几乎能“听”到那根维系着某种无形联系的弦,在极遥远的地方,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令人牙酸的哀鸣,然后……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空茫的、冰冷的死寂。
燕迦。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一种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名为“恐慌”的寒意。
“影六。”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仿佛淬了冰。
影六的身影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重新凝聚在角落的阴影里,这一次,他带来的不再是“尚无消息”,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爷,凤凰山急讯,通过特殊渠道传来,刚到。”
墨研猛地转头,深黑的眸子如同寒潭,瞬间锁定了影六手中那枚不过寸许、通体赤金、却边缘焦黑、隐隐有空间波动残留的传讯玉简。
这是最高等级的、只能在极端紧急情况下动用的跨界传讯符,制作不易,代价高昂,非生死存亡或惊天变故不会启用。
而且,这玉简上的气息……混杂着凤凰山特有的灼热灵力,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燕迦的冰寒气息?!
他一把抓过玉简,甚至等不及影六呈上。指尖触及玉简的刹那,那丝微弱的冰寒气息如同最后的叹息,轻轻拂过他的感知,随即彻底消散。
玉简入手滚烫,边缘焦黑处甚至还有些烫手,显然是在极不稳定的空间通道中强行传递,受了损伤。
墨研不再犹豫,磅礴的神识轰然涌入玉简之中!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段极其混乱、断续、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情绪的神念烙印,如同破碎的镜子,强行拼凑出几个惊心动魄的片段——
震天的喧嚣与欢呼,陡然化作一片死寂的惊恐。
擂台之上,雪白的身影傲然而立,又骤然踉跄,喷出触目惊心的冰蓝血雾。
一个幽蓝的、不稳定的空间漩涡凭空出现,散发出混乱到极致的寒意与空间波动。
那身影被漩涡吞噬,瞬间消失,只在原地留下几滴迅速冻结的血珠,和一圈迅速消散的、令人绝望的空间涟漪。
最后,是一道撕心裂肺、蕴含着无尽恐慌与焚天怒意的嘶吼,如同背景音般回荡在烙印的末尾:“迦儿——!!!”
是栖凰峰峰主的声音。
玉简“咔嚓”一声,在墨研手中化为齑粉,簌簌落下。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冰寒气息,也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墨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雪白金凤的袍服依旧纤尘不染,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冰冷、沉凝,仿佛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在无声无息间拔地而起,将整个书房,乃至整个靖王府,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近乎实质的寒冽与肃杀之中。空气仿佛被冻结,烛火的光晕凝固在空中,不再跳动。
他深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在旋转,最终化为一片吞噬一切光热的、纯粹的暗。那暗沉之中,没有惊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翻涌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赢了。魁首。然后……失踪。被一个诡异的、连栖凰峰峰主都来不及阻止的空间漩涡……带走了。
生死不明。下落不明。
“呵……”
一声极低、极冷、几乎不似人声的轻笑,从墨研喉间溢出。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点玉简化成的粉末,指尖轻轻一捻,粉末彻底消散。
“阿扎离开京城,去了南疆与凤凰山交界。”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影六这等见惯了生死风浪的影卫首领,都感到脊背一阵发寒,“时间,恰好是大赛结束,燕迦失踪前后。”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影六垂首,声音绷紧,“我们的人拼死跟上,但对方手段诡谲,且有接应,在‘落魂涧’附近……失去了踪迹。
那里瘴气毒雾弥漫,空间紊乱,是南疆有名的凶地绝地,也是……传说中通往一些上古秘境或异度空间的薄弱点之一。”
落魂涧。空间紊乱。南疆巫蛊。诡异的漩涡。燕迦身上那来历不明的“系统”与“欠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乱的拼图,被一双无形而冰冷的手,强行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南疆。黑苗寨。阿扎背后之人。他们从一开始,目标或许就不仅仅是雅光剑,或者凤凰山故物。
他们想要的,是燕迦这个人!或者说,某种他们无法理解、却极度渴求的“东西”!
大赛混乱,燕迦力战获胜,心神损耗,正是最松懈、也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时机。那诡异的空间漩涡,绝非偶然,很可能是早已布置好的陷阱,借助大赛激烈的能量波动与燕迦自身灵力紊乱的瞬间,强行触发!
他们成功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劫走了刚刚夺得仙峰魁首的雪顶峰峰主,燕迦。
好。很好。
墨研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依旧,但他眼中看到的,已不是京城的繁华灯火,而是南方那瘴气弥漫、毒虫横行、隐藏着无数诡谲与罪恶的十万大山,是那道幽蓝漩涡吞噬他最重要之人时,最后留下的、冰冷的轨迹。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冷硬,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一,动用‘蛛网’在南疆所有暗桩,不计代价,查清黑苗寨近日所有异动,尤其是与空间传送、上古秘境、异界召唤相关的一切信息。重点,落魂涧。”
“二,联系北地云虚观玄微,以本王名义,请他动用观中‘周天星衍盘’,测算燕迦下落。告诉他,不惜任何代价,本王付得起。”
“三,封锁燕迦失踪的一切消息。对外,只言其在仙峰大赛后有所感悟,闭关静修。雪顶峰那边……让简意和柳见稳住,告诉他们,他们的师尊,本王会找回来。若有妄动,或泄露消息,军法处置。”
“四,”墨研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深黑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锐光,“调‘血隼’三部,潜入南疆,盯死所有可能与黑苗寨有关的部落、祭坛、秘地。一旦确认燕迦下落,或找到相关线索……”
他转过身,看着影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本王亲自去接他回来。”
“若有阻者,”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尸山血海般的血腥气,“无论何人,何部,何族……格杀勿论。”
“是!”影六凛然应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执行命令去了。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墨研一人。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之前那份关于南疆边境异动的密报上,又移向宣纸上那团刺目的墨渍。
燕迦的脸,带着那惯有的、混合着慵懒与锋锐的笑意,仿佛还在眼前。他说:“等着本尊的好消息便是。”
好消息……
墨研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外露的情绪已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铺开一张新的、特制的、蕴含着细微灵力波动的舆图,指尖在代表南疆、落魂涧、黑苗寨的区域缓缓划过。另一只手,拿起了朱笔。
笔尖悬于舆图之上,浓墨将滴未滴。
这一次,他要画的,不是政令,不是疆界。
而是通往南疆十万大山深处,通往那个胆敢动他之人所在的……血腥路径。
“系统……欠款……空间……” 墨研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来自何处。既然敢伸爪子,把本王的猫……弄丢了。”
他笔尖终于落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恰好点在“落魂涧”三个狰狞的小字之上。
“那就准备好,用你们的命,来填。”
夜色,愈发深沉。靖王府书房内的灯光,彻夜未熄。
而千里之外,南疆,落魂涧深处。
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腐朽草木与剧毒瘴气的墨绿色迷雾,终年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山谷。谷中不见天日,唯有毒虫嘶鸣与瘴气流动的细微声响,构成永恒的背景音。
在迷雾最浓郁、空间波动也最紊乱的谷底某处,一个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穿着南疆祭司黑袍的佝偻身影,正蹲在一方刻画着无数扭曲诡异符文的黑色石台前。
石台中央,一个巴掌大小的幽蓝色光点,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地闪烁着,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冰寒气息,与周围污浊的毒瘴格格不入。
黑袍人伸出枯瘦如鸟爪、涂着诡异靛蓝色颜料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幽蓝光点,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近乎痴迷的光芒。
“冰凤之翎的印记……纯净的冰寒本源……还有那奇异的、不属于此界的‘钥匙’波动……” 他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旧的风箱,“虽然传送过程出了点岔子,印记受损,空间坐标也有些偏移……但,终究是捕捉到了,带回来了……”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中那微弱的冰寒气息,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快了……就快了……只要用‘血池’温养,稳固这缕本源印记,再以秘法追溯其源头……雾隐泽的‘门’,凤凰山失落的‘涅槃之机’……都将是我黑苗寨的囊中之物!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死寂的落魂涧中回荡,惊起几声不详的鸦鸣,随即又被无边的毒雾与寂静吞噬。
幽蓝的光点,在他掌心,微弱地,持续地,明灭着。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远方之人的愤怒,与即将降临的、冰冷刺骨的……复仇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