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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几乎要凝成实质。

      燕迦在一种极陌生的感官冲击中醒来——不是以往那种猫咪蜷缩时包裹全身的、属于皮毛和绒垫的触感,而是皮肤直接接触光滑冰凉的锦缎,身体伸展后四肢百骸残留的酸软,以及……后背紧贴着的、源源不断传来稳定热源的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猛地睁开眼,异色瞳在绝对的黑暗中毫无阻碍地适应,清晰视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繁复华美的帐幔流苏,在极微弱的天光轮廓下显出模糊的暗影。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侧卧着,整个后背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在身后人的怀里,墨研的手臂依旧隔着寝衣,虚搭在他腰侧,而他那条该死的、不听话的尾巴,不知何时竟自作主张地绕了过去,尾尖那一簇蓬松的白毛,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扫着墨研搭在他腰间的手腕。

      更要命的是,头顶那对同样不听话的猫耳,其中一只,此刻正敏感地抵在墨研微敞的寝衣襟口处,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热。

      “轰”地一下,燕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上、耳朵尖瞬间滚烫。

      他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身后的人,或者……让这尴尬到极致的接触再加深一分。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尾巴尖扫过墨研手腕时那细微的触感反馈,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热量。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声的煎熬逼疯,考虑要不要冒险偷偷挪开时,身后的人动了。

      搭在他腰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更自然地贴合着他的腰线。
      然后,那只被猫尾扫过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想避开那扰人的痒意,但最终,只是翻转了手掌,掌心向上,任由那不安分的白色尾尖落在了他的掌心。

      燕迦浑身一颤,尾巴尖像触电般猛地蜷缩起来,死死贴在身后。他能感觉到墨研掌心的温热和薄茧,那触感鲜明得让他头皮发麻。

      而墨研,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呼吸依旧平稳悠长,连指尖都没有再动一下,仿佛只是接纳了一片偶然飘落的羽毛。

      燕迦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际的墨色终于开始稀释,透出一点点青灰。

      王府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清越。

      就在这晨昏交替的寂静中,燕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平稳的询问,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
      “醒了?”

      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猫耳立刻敏感地抖了抖,又强行定住,惊得燕迦又是一僵。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嗯。”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墨研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那只虚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了回去。紧接着,身侧的床榻微微弹起,墨研坐起了身。

      燕迦立刻抓住机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低着头,双手无措地攥着身上过于宽大的玄色寝衣袖口。
      湿透的长发在枕上辗转一夜,早已干了大半,墨蓝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背,几缕黏在颊侧,发间那对尖尖的猫耳紧张地竖着,身后的尾巴也僵直地垂着,尾尖的白毛却因为主人的慌乱而微微炸开。

      墨研已经下了床,站在床边,正慢条斯理地系着寝衣的带子。他的目光落在燕迦身上,从头到脚,极其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从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内扣的、指甲尖利的赤足,到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空荡荡的寝衣,再到那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点紧绷下颌的脸,最后,停留在那对不安抖动的猫耳,和那条僵直垂落的尾巴上。

      他的视线停留得有些久。久到燕迦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质问,或者……做出更惊人的举动。

      但墨研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衣柜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并非他自己的亲王常服,而是一套样式更简洁、质地柔软、颜色也浅淡许多的月白色常服,甚至连配套的素白中衣和袜子都有。

      他拿着这叠衣物走回来,放在燕迦身边空着的床榻上。

      “换上。” 依旧是简短的命令,听不出情绪,“尺寸未必完全合身,暂且将就。”

      燕迦看着那叠明显是为他准备的衣物,又抬头看向墨研。

      墨研已经不再看他,径自走到外间,扬声唤侍女进来伺候梳洗。隔着屏风,能听到侍女们细碎轻柔的脚步声和准备盥洗用具的水声,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卧室内多出一个长着猫耳猫尾的少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燕迦捏了捏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让他稍稍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那套月白衣物,飞快地缩回床帐内侧,手忙脚乱地开始更换。

      比起墨研宽大的寝衣,这套月白常服果然合身许多,虽然仍有些微宽松,但至少不会拖地绊脚。

      只是……尾巴依旧是个大问题。
      他试着将尾巴从特制的、后腰处留有开口的裤腰中穿出来——这衣物竟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虽然穿脱过程依旧笨拙别扭,尾巴也总是不听使唤地乱动,但至少比之前塞在裤子里舒服多了。

      至于耳朵……他尝试用束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试图将那对过于显眼的猫耳掩藏在束起的发髻和垂落的碎发之下。效果有限,尖尖的耳廓顶端依旧支棱着,时不时会因为紧张或专注而抖动一下,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当他终于穿戴整齐,磨磨蹭蹭地从床帐后挪出来时,墨研已经洗漱完毕,正由侍女服侍着穿上外袍。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鸦青色亲王蟒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威仪天成。

      听到动静,墨研回过头。他的目光在燕迦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勉强束起却依旧露出猫耳的发髻,到身后那条从特制裤腰开口处垂落、此刻正有些不安地轻轻摆动的白色尾巴,再到那双因为赤足站在地砖上而微微蜷缩的、属于人类的脚。

      “袜子。” 墨研提醒,语气平淡。

      燕迦这才想起袜子还丢在床上,慌忙转身去拿,尾巴随着动作幅度不小地甩了一下,险些扫到旁边正捧着玉冠的侍女。侍女吓得头垂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

      手忙脚乱地穿好袜子,燕迦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耳朵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室内每一个细微声响;尾巴则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身后的床柱,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像某种不安的节拍。

      墨研穿戴整齐,挥手让侍女退下。卧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来。” 墨研走到窗边的妆台旁,那里放着一面半人高的菱花铜镜。

      燕迦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站在镜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无遮无拦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镜中人有着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面容,肤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眉目依稀能看出原本燕迦峰主的轮廓,却更为柔和,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头顶那一对猫耳尖尖地立着,内侧透出健康的粉色,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后压,显得警惕又……可怜。

      身上月白色的常服质地柔软,剪裁得体,除了略宽松些,竟意外地合身,尤其是后腰处特意留出的、供尾巴穿过的开口,设计得十分巧妙,既不会过分暴露,也给了尾巴一定的活动空间。

      只是那条毛茸茸的、雪白的猫尾,此刻正从开口处垂落,尾尖不安分地轻轻晃动,与一身素雅的人类装扮形成诡异又奇特的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的凤目轮廓,眼尾天然带着微红上挑的弧度,睫毛细密而长。可那瞳孔——左眼冰蓝,右眼粉紫——异色分明,在铜镜略模糊的影像中,依旧流转着非人的、妖异的光泽。那是燕迦峰主绝不会有的眼睛,也是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眼睛。

      燕迦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不,是另一个……怪物。
      半人半猫,非人非妖。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因为一个荒谬的“系统错误”,一次莫名其妙的“形态混合”。

      屈辱,荒诞,还有一丝深切的茫然,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

      一只手,带着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头顶。

      不是抚摸,而是有些生疏地,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顺便……轻轻拂了拂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猫耳尖。

      “尚可。” 墨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在评价一件新置办的器皿,“耳朵藏不住,便无需强藏。尾巴……注意分寸,莫要勾到东西。”

      他的手指没有停留太久,理完碎发便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为了整理仪容,并无他意。

      “早膳后,去园子里练功。”墨研转身,朝外走去,“《灵猫九要》,今日习练第二卷。本王巳时过去查看。”

      燕迦:我是人

      他没有问燕迦是否愿意,是否适应,是否需要别的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安排,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燕迦站在原地,看着墨研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头顶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微温的触感,耳朵尖似乎还留存着他指尖拂过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

      没有惊恐,没有嫌恶,没有追问。只有一句“尚可”,一个简单的整理动作,和一份……按部就班的日程。

      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燕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半人半猫、身着月白常服的陌生身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无论墨研在想什么,至少,他暂时有了栖身之所,有了衣物,有了……当前可以继续修炼的功法。

      他必须抓住这一切。必须尽快掌控这具陌生的身体,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为了一个月后那场避无可避的、血腥的仙峰大赛。

      为了还在客栈里、可能已经被人盯上的那两个傻徒弟。

      也为了……他自己。

      他转过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向外间。晨光终于穿透云层,透过窗棂,照亮了他挺直的脊背,和那条在身后微微摆动的、雪白的猫尾。

      外间早膳已经备好。比平日丰盛,除了一贯的清粥小菜,多了几样精致的细点,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

      墨研已经落座,正用帕子擦拭手指。见他出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燕迦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对他现在的人类身形来说,终于不再显得过于高大空旷。

      他看着面前的鱼汤,想起昨夜在浴池中那惊心动魄的变故,心头又是一紧。

      “喝了。”墨研的声音传来,不容置疑,“温补气血,稳固气息。”

      燕迦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鱼汤鲜美醇厚,带着姜丝恰到好处的微辛,滑入喉咙,暖意扩散,竟真的让他体内那依旧有些紊乱的气息,平复了些许。

      他安静地用餐,尽量忽略头顶那对时不时会因专注或警觉而抖动的耳朵,和身后那条总是想自由摆动、却被他强行按捺住的尾巴。

      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银杏叶,在演武场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燕迦盘膝坐在树荫边缘,身上那套月白常服已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留下淡淡的盐渍。他闭着眼,按照《灵猫九要》第一卷的吐纳法门,引导体内那丝微弱却已逐渐驯服的暖流,在陌生的经脉中缓慢循环。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白日里过度使用的肌肉,带来酸胀的疲惫感,却也同时将那点暖流更深入地送入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处因骤然拉伸、扭曲、重塑而暗伤隐痛的筋骨。

      尾巴无意识地在他身后轻轻扫动,拂开几片刚落下的金黄扇形树叶。

      头顶的猫耳偶尔会因远处飞鸟振翅或树叶摩挲的细微声响而敏感地抖动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制,专注于内息的运转。

      墨研那句“无能为力的猫”,如同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口,却也成了此刻支撑他忍受这枯燥而痛苦调息的最大动力。

      他不能无力。至少,不能再像昨夜那般,在变故面前只能惊惶失措,任人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紊乱的气息终于被尽数捋顺,那丝暖流壮大了一线,运转时带来熨帖的温热感。

      燕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异色瞳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清亮,少了些初变人形时的惊惶,多了几分沉静。

      他动了动,尝试站起。腿脚依旧酸软,但至少不再虚浮无力。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人类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依旧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尖锐弧度,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尝试收缩指尖,指甲轻易刺入掌心嫩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力量。这双手,这条尾巴,这对耳朵,这具半人半猫的身体……必须尽快掌控,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旁。架上刀枪剑戟俱全,寒光凛凛,皆是上好的精铁锻造。他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对未曾开刃的短剑上。

      剑长尺余,入手颇沉,剑柄缠着防滑的鲛皮。他记得《灵猫九要》第三卷似乎有配合短兵器的爪击之术,只是图示更为复杂,他尚未细看。

      他拿起短剑,掂了掂分量,尝试挽了个剑花。动作生涩,手腕乏力,短剑险些脱手。

      人形持兵,与猫形扑击,发力方式、距离判断截然不同。他皱起眉,正想再试,头顶的猫耳忽然一动。

      极其轻微的、几近于无的足音,从演武场入口处的月洞门外传来。步伐沉稳,节奏熟悉。
      墨研。

      燕迦握着短剑的手微微一紧,下意识想将剑藏到身后,又觉得此举幼稚,遂挺直脊背,站在原地,只是尾巴有些不安地轻轻摆了一下。

      墨研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他已换下那身正式的亲王蟒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未束,衣袂随风,更显身姿颀长,气度清贵。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正是那本《灵猫九要》。

      他步入演武场,目光平静地扫过燕迦手中的短剑,又落在他脸上。“气色好了些。” 他陈述道,听不出褒贬,走到场中石凳旁坐下,将书卷放在石桌上,“调息如何?”

      “尚可。”燕迦答道,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低哑。他将短剑放回兵器架,走到石桌另一侧,规矩地站着——这是身为“被观察、被训练者”的本能。
      耳朵却悄悄竖起,留意着墨研的每一丝动静。

      墨研翻开《灵猫九要》,指尖点在其中一页复杂的图示上。“第三卷,爪击合击之术。以短兵延爪芒,以步法增其速,以尾力助其变。” 他抬眼看燕迦,“你既拿了短剑,可是想练?”

      燕迦点头,异色瞳里燃起一丝渴望:“是。只是……人形持兵,发力与图示不同,难以掌控。”

      “猫有猫道,人有人途。强行照搬,自然不成。”墨研合上书,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燕迦那双异色眼眸上,“你需明了,你如今非猫非人,亦猫亦人。功法是为你所用,而非你被功法所拘。图中所示,是猫形极致之态,你当取其‘意’——迅捷、诡变、精准、一击必中。至于如何以人形施展,需你自行揣摩,找到最适合你当下形骸的发力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耳、目、爪、尾,皆优于常人,这是天赋,也是利器。莫要只视其为累赘。”

      自行揣摩……燕迦咀嚼着这四个字。墨研不教具体招式,只点明方向。这比手把手教导更难,却也……更对他胃口。

      昔日燕迦峰主修炼,亦是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最终走出自己的道。

      如今虽形势窘迫,根基全失,但这“自行揣摩”四字,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那点不肯服输的傲气。

      “是。”他沉声应道,眼中光芒更盛。

      墨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翻开书,自顾自看了起来,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闲坐看书。

      燕迦再次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对短剑。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尝试挥舞,而是闭上眼,回忆《灵猫九要》前两卷的吐纳、身法、步法,感受体内那丝暖流的运转,感知着双耳捕捉到的风声、叶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尾巴无意识地调整着角度,维持着最佳的平衡姿态
      。
      然后,他动了。

      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是循着脑海中那“迅捷、诡变、精准、一击必中”的意念,配合着初步掌握的身法步法,将手中短剑刺、削、撩、抹。

      动作起初依旧生涩,力道拿捏不稳,步伐与剑招时有脱节,甚至有一次转身时,尾巴甩动幅度过大,影响了重心,让他踉跄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每一次失误,他都立刻调整呼吸,感知问题所在,然后再次尝试。

      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剑锋破空的声音,判断着力道与速度;尾巴不再是被动地维持平衡,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配合身体的转向与发力,时而如鞭梢般轻点地面借力,时而如船舵般微摆调整方向;异色瞳紧紧锁定着假想中“敌人”的方位,虽然此刻只是空无一物的空气。

      汗水再次渗出,月白衣衫贴在身上。他浑然忘我,沉浸在这种笨拙却充满探索的练习中。

      短剑划过空气的呼啸声越来越利落,步伐与剑招的衔接渐渐流畅,那条雪白的尾巴,也仿佛成了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灵动地配合着每一个动作。

      石桌旁,墨研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卷。他静静地看着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那对随着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猫耳,看着那条如活物般灵巧摆动的雪白尾巴,看着那双异色瞳中越来越亮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少年的身形尚显单薄,挥舞双剑的姿势也远谈不上精妙,甚至有些地方依旧别扭生硬。但那种全神贯注、不断调整、试图将每一分天赋和力量都榨取出来的狠劲,却让墨研深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看的,似乎不仅是燕迦此刻的练习,更是透过这具半人半猫的躯壳,看到了某种更深、更坚韧的东西。

      时间在汗水与剑光中流逝。当日头偏西,演武场内光影斜长时,燕迦终于力竭,手中短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他亦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和发梢滴落,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耳朵也耷拉下来。

      但他眼中,却亮得惊人。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方才最后一轮练习,他终于抓住了一丝感觉——身法、步法、呼吸、乃至尾巴的摆动与手中短剑的刺出融为一体的刹那,那种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感觉!

      虽然只维持了一瞬,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燕迦抬起头。墨研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前,正垂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幽邃。

      “起来。”墨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燕迦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力道沉稳,轻易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稳后,燕迦立刻想抽回手,墨研却并未立刻松开。他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燕迦手腕内侧那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红、甚至有些擦伤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粝,有些痒,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燕迦身体一僵,耳朵尖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尾巴也下意识地往身后缩了缩。

      墨研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细微反应,只松开了手,目光落在他脱力颤抖的手腕和身上汗湿的衣衫上。

      “过犹不及。”他淡淡评价,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回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晚膳在书房用。”

      燕迦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依旧残留着那丝奇异触感的手腕,抿了抿唇,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放回兵器架,然后跟了上去。

      回到主院,早有侍女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这次准备的是一套浅青色常服,质地更为柔软,后腰处的开口似乎也根据他白日的活动情况做了细微调整,更贴合尾巴的摆动。

      燕迦泡在温热的水中,洗去一身疲惫和汗渍,体内那丝暖流自行缓缓运转,修复着酸痛的肌肉。

      当他换好干净衣衫,擦着半干的墨蓝长发走进书房时,暮色已浓,书房内烛火通明。

      晚膳已摆在外间小厅,菜式比午前更丰盛,除了一贯的清淡菜色,竟还有一碟他午时多看了两眼的枣泥山药糕,和一盅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炖汤。

      墨研已在桌边坐下,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燕迦身上停留一瞬。

      浅青色的衣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湿发未束,散在肩头,发间那对猫耳尖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光,微微抖动着。

      身后的尾巴倒是擦得半干,蓬松的白色长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坐下,用膳。”墨研放下文书,执起银箸。

      燕迦在他对面坐下,动作间,尾巴小心地绕过椅背,避免被压到。

      他先舀了一勺那盅药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带着人参、黄芪等药材的温补之气,滑入腹中,暖意顿生,白日消耗的元气似乎都得到了些许补充。

      他安静地吃着,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墨研用膳的速度比平日似乎慢了些,目光也偶尔会掠过他,落在他因为低头喝汤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或者……他无意识地将一块山药糕整个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某种储食的小动物。

      每当这时,燕迦总会立刻察觉,脊背微微绷紧,进食的动作也放慢放轻,试图显得更“文雅”些。

      可那对不听话的猫耳,总会因为专注或紧张而微微抖动,暴露主人的心绪。

      晚膳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沉默中进行。只有银箸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膳后,侍女撤去碗碟,奉上清茶。墨研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端起茶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燕迦捧着温热的茶杯,坐在椅子里,小口啜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窗边那抹挺拔的玄色身影。

      “影六。”墨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影六无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西市那边,如何了?”

      “回王爷,‘庆喜班’今日新戏《南疆蝶变》,观者甚众。简意与柳见于申时三刻入场,坐在后排角落。阿扎亦在戏班后台,未曾露面,但其两名手下混在台下人群中。戏至中场,有一‘变脸’杂耍,其中一伶人手法奇特,似有南疆巫祝痕迹。简意与柳见看得极为专注,尤其那伶人展示一套模仿鸟雀的步法时,柳见神色有异,简意按住了他的手。”

      燕迦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鸟雀步法?南疆巫祝?难道与凤凰山有关?简意和柳见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戏散后,”影六继续道,“简意与柳见并未立刻离开,在戏园外茶摊坐了约一盏茶时间,似在等待。阿扎的两名手下曾靠近,但被我们的人暗中惊走。随后,简意二人起身,并未回悦来客栈,而是……往城东‘百草堂’方向去了。”

      “百草堂?”墨研眉梢微动,“京城最大的药材行,东家是宫中太医局致仕的刘太医。”

      “是。二人入内,约一刻钟后出来,柳见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裹。随后,他们并未停留,径直返回了悦来客栈,途中未曾与任何人接触。”

      买了药?柳见的脚伤?还是……别的用途?

      燕迦的心悬了起来。这两个傻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主动接触南疆人可能出没的地方,又去买药……他们想做什么?独自调查?还是想用那包药做点什么?

      墨研沉吟片刻,道:“那包药,查清是什么。继续盯紧阿扎和戏班,还有百草堂。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

      影六退下。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烛火摇曳。

      墨研转过身,看向燕迦。燕迦也正看着他,异色瞳在烛光下映着清晰的担忧和疑问。

      “你那两个徒弟,”墨研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平静,“倒是不甘寂寞。”

      “他们……”燕迦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有危险?阿扎的人盯上他们了。”

      “盯上,未必是坏事。”墨研拿起一份公文,展开,却并未立刻看,“至少说明,他们引起了注意,或许……也摸到了一点门道。比一味躲藏,坐以待毙强。”

      他抬眼,目光如炬:“你如今该想的,不是他们危不危险,而是若他们真查到了什么,或者惹上了麻烦,你这当师尊的,有没有本事,把他们捞出来。”

      燕迦呼吸一滞。墨研的话,再次戳中了他最无力之处。是啊,他现在自身难保,半人半猫,灵力全无,连一套粗浅的《灵猫九要》都未练熟,拿什么去捞徒弟?

      无力感再次涌上,比之前更甚。因为他清楚,墨研说的是事实。

      “本王说过,会看着他们。”墨研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前提是,他们别做得太过,自寻死路。”他顿了顿,指尖在公文上轻点,“你与其在此杞人忧天,不如想想,明日如何将那套短剑练得像个样子。至少,下次若需要你伸爪子,别挠到自己。”

      燕迦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屈辱,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生的狠劲。

      “是。”他低声应道,异色瞳中光芒凝聚,不再有迷茫。

      墨研不再看他,低头批阅公文。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燕迦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传来,已是亥时。

      仙峰大赛,又近了一天。

      简意,柳见,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南疆人阿扎,你到底想从凤凰山得到什么?

      还有墨研……你如此“尽心”地训练我,容忍我,甚至……照料我,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但燕迦知道,此刻他得不到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每一刻,变强。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空地上,再次摆开《灵猫九要》的架势。没有短剑,他便以手代剑,回忆着白日里抓住的那一丝感觉,配合着身法步法,无声地演练起来。

      动作依旧生涩,但他眼神专注,每一次出“剑”,每一次腾挪,都力求精准,尾巴随着身体的转动而灵活摆动,维持着最佳的平衡。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那身影单薄,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书案后,墨研批阅公文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墙角那抹浅青色的、认真演练的身影上。
      看着那对随着动作而微微颤动的猫耳,看着那条如影随形、灵巧辅助的白色尾巴,看着少年脸上那混合着稚气与倔强的专注神情。

      深黑的眸底,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情绪,如冰层下的暗流,缓缓涌动。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仿佛只是烛光跳跃造成的错觉。

      他重新低下头,朱批落下,力透纸背。

      夜渐深。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燕迦终于力竭,瘫坐在地上,汗如雨下,连尾巴都无力地拖在身后。但他眼中,却闪着亮光。又抓住了一点感觉!对尾巴的控制,对身法发力的配合,似乎又明晰了一分!

      一双玄色锦靴停在他面前。

      燕迦抬起头。墨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条干爽的布巾。

      “够了。”墨研将布巾递给他,“过犹不及,明日再练。”

      燕迦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却酸软得不听使唤。

      墨研看着他,静默一瞬,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燕迦惊得差点叫出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墨研胸前的衣襟。又是这个姿势!白天是不得已,现在……

      “别动。”墨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抱着他,步履沉稳地走向卧房。

      燕迦僵硬地被他抱着,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和沉水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手臂稳定而有力的支撑。

      脸上刚被擦去的汗水,似乎又冒了出来,尤其是耳朵尖,烫得惊人。尾巴更是僵直地垂着,一动不敢动。

      墨研一路将他抱回卧室,放在床榻上,甚至顺手替他拉过锦被盖上。

      “睡觉。”他言简意赅,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然后自己也在外侧躺下。

      卧室内陷入昏暗的静谧。燕迦蜷在锦被里,耳边是自己尚未平复的、有些急促的心跳,和身侧墨研平稳悠长的呼吸。

      脸上、耳尖的烫意许久未退,被抱起时那一瞬间的失重和贴近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慢慢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身侧。墨研阖着眼,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冷硬而清晰。他好像真的只是顺手将他抱回来,命令他睡觉,别无他意。

      燕迦看了他片刻,又转回头,望着帐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白日的收获和方才的……插曲,而有些亢奋。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猫九要》的吐纳法门,平复心绪,滋养身体。

      就在他气息渐匀,意识开始模糊时——
      那只温热的手,再次从被子边缘伸了过来。这一次,没有隔着被子,而是直接、准确地,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燕迦浑身一僵,睡意瞬间飞走大半。他猛地想抽回手,却被那只手稳稳握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别动。”墨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睡觉。”

      然后,那只手就那样握着他的,不再有别的动作。掌心温热,指尖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

      燕迦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纹路,甚至脉搏平稳的跳动。陌生的触感,强势的掌控,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

      挣扎无用,反抗无力。他最终,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握着,闭上眼睛,努力忽略那存在感极强的触碰,和因此而加速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疲惫和那奇异的“安稳感”双重作用下,他的意识终于沉入了黑暗。

      而脑海里,那个坑爹的系统面板,在他彻底睡去的前一秒,幽幽地刷新了一行小字:
      【人宠和谐度:+1,当前:4 】

      【欠款:-300金币。形态稳定倒计时:7时辰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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