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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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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燕迦便醒了。不是被唤醒,而是体内那股微弱却日益清晰的暖流,在《灵猫九要》吐纳法的循环往复中,自行流转,将他从深沉睡眠中轻柔地托起。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潮水般涌来——演武场的汗水与领悟,书房里墨研那句“无能为力的猫”,晚膳时关于徒弟们涉险的担忧,还有最后……那只在黑暗中不容置疑握住他的手,和掌心残留的、仿佛能灼伤皮肤的温热触感。
燕迦猛地睁开眼,异色瞳在昏暗帐内流转着微光。
他第一时间抽回手——身侧床榻已空,余温尚在,墨研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去。
他坐起身,锦被滑落。晨间的微凉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疙瘩,但体内那股暖流自行运转,很快驱散了寒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却指爪尖锐的双手,握紧,又松开。力量感依旧微薄,但比之昨日初变时的手足无措,已多了几分实感。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灵猫九要》再玄妙,终究是旁门左道,是为猫形或半猫形准备的炼体法门。
他要的,是昔日纵横九天、雪舞冰封的凤凰山秘法,是能引动天地灵气、驾驭雅光扇与剑的峰主修为!
仙峰大赛的阴影如跗骨之蛆,一日紧似一日。二十余天,弹指即过,他不能一直困在这半猫半人的尴尬境地,靠着墨研的庇护和一本给猫练的功法苟延残喘。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尝试摒弃《灵猫九要》那古怪的呼吸节奏,转而沉入识海深处,去唤醒属于自己的本源记忆。
冰心诀。
凤凰山雪顶峰秘传心法,筑基之始,凝神之要。昔日他以此诀入门,十年苦修,方得金丹大道。
虽然自己这个灵魂是半道闯入的。
意念如锥,刺破迷雾般的混沌与猫身带来的隔阂。艰涩,滞碍,仿佛经脉被淤泥堵塞,灵台蒙尘。这具身体,终究不是他锤炼数十年的仙躯。
属于猫的骨骼、肌肉、甚至那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妖类血脉,都在抗拒着截然不同的灵气运行路径。
冷汗,细细密密地从额角渗出。喉头涌上腥甜。强行逆转功法的反噬初现端倪。
不能停。
燕迦咬牙,异色瞳深处掠过一丝狠厉。他不再尝试完整运转冰心诀,而是捕捉其中最基础、最核心的一缕“凝神静气,内观己身”之意。
摒弃繁杂的周天搬运,只求那一瞬间的灵台清明,神识内照。
疼痛如细针,扎刺着每一处试图接纳灵气的穴位。属于猫的本能在尖叫,催促他变回原形,回归那种更“舒适”的状态。
他死死压抑着,指甲深深抠入掌心,留下了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反噬的痛楚和兽性本能吞噬时,识海深处,一点冰蓝的微光,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地,亮了起来。
嗡——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颤,从灵魂最深处漾开。那点冰蓝微光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淤塞的“河道”被强行冲开一线,冰冷、精纯、与他魂魄同源的气息,如同解冻的溪流,艰涩却顽强地,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淌。
成功了!虽然只是最粗浅的一丝,虽然运行起来艰涩无比,随时可能中断,但这确确实实,是原主的灵力!是凤凰山雪顶峰的冰寒之力!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疲惫与痛楚。
燕迦猛地睁开眼,异色瞳中蓝粉光芒大盛,几乎要透出实质的光晕!他顾不得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刺痛,迫不及待地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冰寒灵力,流向四肢百骸,流向那对多余的耳朵,和那条碍事的尾巴!
“给本尊……变回去!”
心中低吼,灵力如臂使指,冲向头顶和尾椎。预想中猫耳褪去、尾巴消失的景象并未出现。
相反,那两处传来更加剧烈的、仿佛血肉被撕扯又重组的剧痛!
“呃啊——!” 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寝衣。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强行调用非常规能量冲击锚定特征!锚定特征深度绑定,强行剥离将导致形态崩溃!能量逸散率上升!稳定性下降!建议立刻停止!】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在脑海炸响。
剧痛中,燕迦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变不回去?没关系!他本也没指望能立刻恢复完全的人身。他要的,是掌控!
灵力虽然微弱,却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在他的意念引导下,不再试图剥离,而是开始……改造。
头顶毛茸茸的猫耳,在冰蓝灵力的冲刷下,形状缓缓改变,拉长,变薄,轮廓向着人类耳朵的形态靠拢,只是顶端依旧保留着一点柔软的、略尖的弧度,绒毛褪去大半,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内侧那点粉色也淡去,变成了更接近肤色的浅粉。
它们依旧灵敏地竖立着,能捕捉到远处檐角风铃最轻微的晃动,但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猫了,更像是某种精灵或妖族的特征。
身后的尾巴变化更大。灵力灌注下,原本蓬松雪白的长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贴服,变得光滑如缎,颜色也从纯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银白的冰蓝色光泽。
尾巴本身似乎也变得更柔韧、更……听话?燕迦心念微动,那条冰蓝银白的尾巴便如同活物般,灵巧地卷起又舒展开,甚至能做出一些诸如轻轻拍打床榻、尾尖勾起床帏流苏等精细动作。
至于指甲……燕迦看着自己双手指尖那依旧尖锐、却隐隐流转着一层冰蓝寒光的指甲,意念再动。灵力覆上,尖锐的弧度缓缓收敛,变得圆润平滑,只在指尖保留了一点莹润的光泽,看起来更像是精心修剪过的、略显锋利的指甲,而非兽爪。
做完这一切,燕迦几乎虚脱,体内那丝刚刚唤回的冰寒灵力消耗殆尽,经脉因过度催谷而阵阵抽痛。但他眼中却光芒湛然,那是久违的、属于力量回归的畅快,哪怕这力量微小如萤火。
他踉跄着下床,走到妆台前那面半人高的菱花铜镜前。
镜中人,墨蓝长发披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却眉目清俊,轮廓是原主少年时的模样。头顶一对……嗯,姑且称之为“精灵耳”的尖耳,取代了毛茸茸的猫耳,虽然依旧异于常人,但至少不那么突兀了。
身后,一条冰蓝银白、光滑如缎的长尾,正无意识地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偶尔触及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最重要的眼睛……燕迦凑近镜子,仔细看。左眼冰蓝,右眼粉紫,异色依旧分明,甚至因为灵力的回归,那色泽比猫形时更加纯粹剔透,流转间带着非人的妖异美感,却也……更加惹眼。
他皱眉。这双眼睛,暂时无法改变。或许是“锚定特征”中最核心的部分,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顶着这样一双眼睛,走出去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人类。
目光扫过妆台上侍女摆放整齐的饰物。一条叠放整齐的、约两指宽的素白锦带映入眼帘。那是墨研平日束发所用,质地柔软光滑。
燕迦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取过锦带,对折,然后,蒙在了眼睛上。
冰蓝与粉紫的世界骤然被柔软的黑暗取代。但下一刻,属于猫的听觉、嗅觉、乃至一种模糊的“热感”视觉,如同潮水般涌来,填补了失去色彩的空白。
他甚至能“听”到窗外叶片上的露珠滚动,“闻”到远处厨房传来的早膳香气,“感觉”到身后铜镜反射的、与自己体温不同的微凉“轮廓”。
这感觉新奇而强大。失去了寻常视觉的干扰,其他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世界以一种全新的、立体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他试着走了几步。起初有些磕绊,但很快便适应了。耳朵捕捉声音判断方位,嗅觉和热感勾勒轮廓,尾巴在身后灵活摆动,维持着绝佳的平衡。
他甚至觉得,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或许比单纯用眼睛看,更加敏锐,更加……无所遁形。
“呵……” 一声低低的、带着久违的肆意和些许玩味的轻笑,从燕迦喉间溢出。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蒙眼的锦带,那条冰蓝银白的尾巴,愉悦地、大幅度地甩动了一下,尾尖扫过光滑的地面。
这才是他。至少,是更接近原主的他。不再是那只只能喵喵叫、任人揉捏的白猫,不再是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半吊子“猫人”。他有力量,有感知,有……脑子。
属于原主的、那点子被压抑了许久的、吊儿郎当又满腹算计的本性,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复苏。
“系统,”他在脑海里唤道,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却不容置疑的意味,“汇报当前状态。”
【宿主:燕迦(混合形态稳定版)】
【生命体征:平稳(轻度疲劳,灵力透支)】
【形态特征:人形主体(90%),精灵耳(改良版),冰蓝银尾(灵力灌注版),异色瞳(遮蔽中),爪甲(可控锐化)】
【能量层级:炼气期一层(微弱)】
【功法:冰心诀(入门)、《灵猫九要》(第一卷圆满,第二卷初窥,第三卷未习)】
【特殊能力:超凡听觉(猫科强化)、超凡嗅觉(猫科强化)、热感视觉(灵力辅助)、尾平衡/辅助(灵力强化)、爪击(可控)】
【物品:雅光扇(已回收,未绑定)、雅光剑(未回收)、蒙眼白布×1】
【当前任务:暂无主线。日常任务待刷新。】
【欠款:-300金币。形态稳定倒计时:6时辰47分……】
炼气期一层?艹?怎么掉下去了?
无碍,日后在大赛之前,定能恢复到原主的修为。
燕迦挑了挑眉。聊胜于无。不过,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这混合形态似乎因为灵力的注入,更加稳定了?系统给出的“形态稳定倒计时”还在,但看描述,似乎不再需要那坑爹的“形态稳定剂”来维持基本形态了?只要灵力不耗尽,不作死去冲击“锚定特征”,应该能维持住现在这样子。
省了一大笔金币!燕迦心情大好,尾巴甩动的幅度更欢快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沉稳,规律,是墨研。
燕迦耳朵一动,几乎是本能地,身形一晃,足尖点地,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房门内侧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冰心诀带来的那丝微薄灵力自发运转,不仅平复着气息,甚至让他周身的温度都略微下降,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墨研推门而入。
他今日似乎并无紧急公务,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半束,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他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内室床榻——空无一人。
墨研脚步未停,径直走入内室。他的目光落在凌乱的床铺上,又扫过妆台——那条素白锦带不见了。
他脚步微顿,深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房门内侧的阴影,声音平静无波:
“出来。”
阴影里,燕迦悄无声息地现身。他依旧是那身浅青色常服,墨蓝长发披散,只是脸上多了那条蒙眼的素白锦带,遮住了那双过于惹眼的异色瞳。
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带着点玩味和挑衅的笑意。
“王爷好眼力。”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却又因那丝笑意而显得有些不羁。
“隔着布都看得见?”
墨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条锦带上,停顿了一瞬。那是他的锦带。
“雕虫小技。”墨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缓缓下移,扫过他身后灵动摇曳的冰蓝银尾,最后落在他自然垂落、指甲圆润的双手上,“看来,是找回了点东西。”
“托王爷的福,《灵猫九要》确有独到之处,助本尊理清了经络。”燕迦向前走了两步,姿态随意,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与昨日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瑟缩的半猫少年判若两人。
那条冰蓝银尾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划出优雅的弧线。“只是终究非本尊道途。幸好,往日根基未彻底消散,侥幸引回一缕,稍作调整。”他抬起手,指尖一缕极淡的冰蓝寒气一闪而逝,“虽然微末,总好过全然无力。”
墨研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条属于自己的锦带,看着他眼中虽被遮蔽却仿佛能穿透白布直视人心的目光,看着他周身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属于“燕迦峰主”的、哪怕力量微弱却依旧存在的矜傲与掌控感。
“能视物?”墨研忽然问,目光落在蒙眼锦带上。
“眼睛暂时不便。”燕迦抬手,指尖点了点蒙眼的锦带,笑容扩大了些,尖尖的犬齿若隐若现,“不过,耳朵还算灵光,鼻子也不差,加上这点子微末灵力辅助……看东西,未必需要用眼睛。”他歪了歪头,“比如现在,本尊就‘看’到,王爷您……似乎有点意外?”
何止是意外。墨研深黑的眸底,有瞬间的凝滞。眼前之人,形貌依旧带着非人的特征,气质却已天翻地覆。
那层属于“宠物猫”的温顺、依赖、乃至惶恐不安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锋利而耀眼的本质。
吊儿郎当只是表象,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精准的“看”穿,无不彰显着这是一个心思玲珑、且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人。
一个麻烦程度,恐怕会呈指数级增长的人。
“意外谈不上。”墨研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外间,“既然恢复了,便用膳。今日起,书房东侧暖阁归你使用,一应所需,自去吩咐。”他顿了顿,补充道,“《灵猫九要》不必再练,若要修炼,需有分寸,莫要再如昨夜般胡乱冲撞。”
他没有问燕迦是如何恢复的,没有追究他擅自取用锦带,甚至没有对他骤然改变的态度表示任何质疑。
只是平静地给予了空间和许可,以及……一句听似冷淡的提醒。
燕迦挑了挑眉,尾巴愉悦地卷了个圈。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有趣。
“多谢王爷。”他慢悠悠地跟了上去,步履轻盈,冰蓝银尾在身后摇曳生姿,“哦,对了,本尊那两位不成器的徒弟……”
“影六盯着。”墨研已在桌边坐下,执起银箸,“百草堂买的,是疗伤药和……一些驱虫避瘴的药材。”
驱虫避瘴?南疆多毒虫瘴气。简意和柳见买这个,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准备做些什么?
燕迦在墨研对面坐下,尖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对方用膳时最细微的声响。
虽然蒙着眼,但他“看”到的世界,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而层次丰富。
墨研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夹菜的动作精准而从容,没有任何异常。但燕迦就是觉得,这平静之下,有暗流涌动。
“王爷似乎对本尊那徒弟的动向,了如指掌。”他夹起一块翡翠糕,动作优雅,仿佛蒙眼对他毫无影响,“连他们买了什么药都知道。”
“本王的京城,自然要知道该知道的事。”墨研语气平淡,夹菜的动作未停,“你那两个徒弟,比你想的机警,却也比你预料的,更胆大。”
胆大?燕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简意沉稳,柳见跳脱,但“胆大”到主动去接触可能与南疆人有关的戏班,购买驱虫避瘴的药材……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又想干什么?
“王爷觉得,他们意欲何为?”燕迦放下筷子,虽然蒙着眼,却准确地将脸“转向”墨研的方向。
墨研也放下了银箸,拿起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他的目光,隔着白布,似乎与燕迦“对视”。
“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想顺藤摸瓜。或许是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搅浑这潭水。”墨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又或许……只是年轻气盛,不甘被困。”
他顿了顿,看着燕迦“望”过来的、被白布遮蔽的眼睛。“你这师尊,打算如何?”
燕迦沉默了。尖耳朵无意识地抖了抖,冰蓝银尾也安静地垂落在椅腿旁。
他能如何?他如今这副模样,灵力微薄,身份尴尬,连这靖王府都未必能随心出入。
“本尊如今自身难保,鞭长莫及。”他最终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玩味,带上一丝冷硬的自嘲,“只盼他们……别真蠢到把自己搭进去。”
“或许,”墨研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你可以给他们一点……提示。”
燕迦猛地抬头:“提示?什么提示?”
“用你的方式。”墨研抿了口茶,“既然恢复了部分力量,总该有些……特别的手段。比如,让一件他们熟悉的东西,出现在‘恰当’的地方。”
雅光扇!
燕迦瞬间明白了墨研的意思。他是峰主,对本命法器有微弱的感应和联系。虽然微弱,但若在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催动,或许能引起持有雅光剑的简意或柳见的注意!甚至……传递一些模糊的信息!
可他现在灵力低微,对雅光扇的感应时断时续,如何能做到精确引导?
仿佛看穿他的疑虑,墨研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如今耳目之力,远胜常人。京城虽大,要找两个特定的人,也非难事。更何况,他们身上带着你的剑。”
燕迦心头一动。是啊,他虽然看不见,但强化后的听觉和嗅觉,加上那模糊的“热感视觉”和灵力辅助,感知范围远超常人。
若将范围缩小到西市一带,或许真的能捕捉到雅光剑那独特的、与他同源的冰寒气息!再不济,也能感知到简意和柳见身上属于凤凰山弟子的、微弱的灵力波动!
只是……这需要他离开王府,亲自去西市。墨研会允许吗?
“王府西侧,有一角门,平日供采买杂役出入,戌时落锁。”墨研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守门的老仆耳背眼花,好酒。”
燕迦:“……” 这是……默许他偷溜出去?还给了他路线和漏洞?
他“看”向墨研,虽然隔着白布,但仿佛能“看”到对方脸上那副波澜不惊、却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这男人,到底在盘算什么?是借他的手去试探南疆人?还是真的……想帮他一把?
“王爷不怕本尊跑了?”燕迦忽然问,语气带着点试探。
墨研抬眸,深黑的瞳孔映着燕迦蒙着眼、却嘴角微勾的模样。“跑?”他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你能跑去何处?回凤凰山?以你如今模样,和这微末修为?”
句句扎心,却句句是实。
燕迦嘴角的笑意淡去。是啊,他能跑去哪儿?顶着这对尖耳朵和这条尾巴,还有这双异色瞳,跑到哪里不是异类?更何况,仙峰大赛在即,雪顶峰危在旦夕,他跑了,徒弟们怎么办?
“戌时二刻,角门。”墨研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一份摊开的舆图,“给你一个时辰。莫要惊动旁人,莫要节外生枝。若被巡夜的武侯当贼拿了,本王不会去捞你。”
一个时辰。从王府到西市,探查,引导,再返回。时间紧迫,风险不小。
燕迦沉默片刻,尖耳朵缓缓立起,冰蓝银尾在身后无声地摆动了一下。
“成交。”他吐出两个字,清越的嗓音里,带上了属于燕迦峰主的、一丝久违的锋锐。
早膳在一种新的、微妙而紧绷的沉默中结束。墨研去了书房处理公务,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暖阁已收拾好,一应物件俱全。需要什么,自去库房支取,报本王名号即可。”
燕迦独自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蒙眼的白布让他失去了寻常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和思维异常活跃。
墨研的态度,徒弟的动向,南疆人的威胁,仙峰大赛的倒计时,还有……体内这缕微弱却真实的灵力。
他起身,凭着记忆和超凡的感知,准确地绕过桌椅,走向墨研所说的东侧暖阁。
暖阁不大,陈设简洁,却一应俱全。书案、笔墨、软榻、衣柜,甚至角落还有一个不大的蒲团,似是给他打坐之用。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盆叶色翠绿的兰草,给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燕迦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这里,就是他暂时的“洞府”了。他需要尽快熟悉这具半人半猫的身体,掌握那点微末灵力,还有……想想晚上去西市,该如何行事。
他盘膝坐上蒲团,尝试运转冰心诀。这一次,比清晨顺利了许多。那一丝冰寒灵力虽然微弱,却如溪流般在干涸已久的经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每一处暗伤,也让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更精细了一分。
修炼不知时间。直到腹中传来轻微的饥饿感,燕迦才从入定中醒来。他起身,推门走出暖阁。门外侍立的侍女低眉顺眼,仿佛对他蒙着眼、顶着尖耳、拖着冰蓝银尾的怪异模样视若无睹,只恭敬询问是否需要传膳。
看来墨研已经吩咐过了。燕迦心中微哂,报了简单的几样菜色。很快,饭菜送来,依旧精致可口。
午后,他没有再修炼,而是开始探索这具身体在“新形态”下的极限。他闭着眼,在暖阁内无声地腾挪移动,尝试将《灵猫九要》中的身法步法与冰心诀催动下的灵力结合起来。
尖耳捕捉着空气最细微的流动,热感视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冰蓝银尾成了绝佳的平衡器和转向辅助。
他甚至尝试着将微薄的灵力灌注指尖,那原本圆润的指甲瞬间变得寒光闪闪,锋利如刃,在空气中划过,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虽然灵力微弱,持续时间短,但这无疑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天色渐晚。晚膳后,燕迦换上了一身墨研为他准备的、更为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将墨蓝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同色发带固定,那对尖耳便半掩在束起的发髻和垂落的碎发中,不那么显眼了。脸上,依旧蒙着那条素白锦带。
戌时一刻,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暖阁,循着记忆和感知,避开巡夜的侍卫和仆从,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朝着王府西侧的角门潜去。
夜色已浓,角门处果然只有一个老仆守着,正抱着个酒葫芦打瞌睡,鼾声如雷。燕迦如同狸猫般轻盈掠过,未惊起半点尘埃。
融入京城繁华而混乱的夜色,燕迦深吸一口气,属于夜晚的、复杂的气味涌入鼻腔——炊烟、脂粉、酒气、马粪、还有远处西市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嚣与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草药和腥气的异域味道。
他微微侧头,尖耳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点信息。
冰心诀运转到极致,那丝微弱的灵力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向着西市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延伸开去。
徒弟们,等着。为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