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王府高耸的檐角吞噬。
墨研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处理完一日冗务后的淡淡倦色。
他起身,玄色常服的衣摆划过紫檀木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备水,沐浴。”他吩咐侍立在外间的仆从,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带着一丝微哑。
燕迦从《灵猫九要》的吐纳练习中抬起头,异色瞳在渐暗的书房里流转着微光。
他今日将那卷古怪的功法又推进了一小步,体内那丝暖流似乎壮大了一线,运转时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疲惫却舒畅的酸软。此刻听到“沐浴”二字,耳朵下意识地抖了抖。
变成猫后,他对水的态度颇为复杂。本能地不喜全身浸湿的窒息感,却又贪恋温热水流拂过皮毛的舒适,尤其……是墨研专属的那个浴池引的是王府后山引来的温泉水,据说有舒解疲乏、强健筋骨之效。
墨研似乎也默认了他偶尔会跟着去,甚至有时会顺手将他捞进池子里,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替他梳理打湿后容易打结的腹毛。
今日,或许是因为练功后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关于仙峰大赛的阴霾,燕迦忽然格外渴望那池热水的包裹。他没等墨研招呼,便轻巧地跳下绒垫,几步窜到他脚边,仰起头,用那双蓝粉异色的眸子望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墨研垂眸看他,深黑的眼底映着初上的宫灯光晕,没什么情绪,只道:“想来便跟着。”
浴池设在主院后的暖阁内,以汉白玉砌就,池面宽阔,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晒干的芍药花瓣和艾草,散发着宁神安息的草木香气。
四角铜兽吞吐着温热的湿气,将整个空间熏得暖融如春。仆从早已备好一切,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两名心腹侍女在屏风外伺候。
墨研褪去外袍、中衣,最后只着一条素白绸裤,踏入池中。温水瞬间漫过他精悍的腰身,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肌理滑落。
他靠在池边,阖上眼,任由热力驱散骨骼深处的寒意与疲惫。
燕迦蹲在池边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看着水中舒展的人影。水汽模糊了墨研冷硬的轮廓,氤氲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前爪,试探地碰了碰池水。温热透过肉垫传来。他后退两步,弓身,蓄力,然后轻盈一跃——
“噗通。”
小小的白色身影落入水中,溅起一小簇水花。温热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燕迦划动几下,游到墨研手边,寻了处水流平缓的角落,学着他的样子,将下巴搁在池边凸起的玉石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小截脊背,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墨研没睁眼,只将搁在池边的手臂往下放了放,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片粉白的芍药花瓣便悠悠地飘到了燕迦的鼻尖前。
燕迦甩了甩头,将花瓣甩开,又往墨研那边靠了靠,几乎挨着他浸在水中的手臂。
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水汽和药草香,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稳感。他闭上眼,继续运转那《灵猫九要》中记载的、适合在水中进行的吐纳法门。
暖流在体内缓缓循环,与外界的温热里应外合,熨帖着每一寸酸痛的筋骨,也奇异地安抚着焦灼的心神。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中仿佛凝滞了。只有水波轻漾,花瓣沉浮,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燕迦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里。连日的压力、对仙峰大赛的恐惧、对徒弟的担忧、对自身处境的无力……似乎都被这温热的池水暂时涤荡开去。他几乎要睡着。
就在这意识将沉未沉、最是松懈混沌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猛烈、尖锐、仿佛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呜——!”
那甚至不是猫能发出的惨叫,而是一种扭曲的、介于窒息与撕裂之间的嘶鸣,从燕迦骤然紧缩的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从水中弹起,小小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弓成一道痛苦的弧线,又“砰”地一声重重砸回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燕迦!”墨研瞬间睁眼,厉喝一声,伸手就去捞他。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那团因痛苦而疯狂痉挛的白色毛团,异变陡生!
池水以燕迦为中心,骤然剧烈翻腾!不是外力搅动,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狂暴地奔涌而出,带着灼热到近乎滚烫的温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空间般的无形力场!
“哗啦——!!!”
水浪冲天而起,又轰然砸落,将整个浴池拍打得一片狼藉。漂浮的花瓣被激流撕碎,氤氲的水汽被狂乱的气流搅散。
墨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后退半步,水流没过胸膛。他死死盯着翻腾的水面中心,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甚至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只见翻涌的白沫和水浪之中,那团雪白的、毛茸茸的小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骇人听闻的变化!
骨骼伸展的脆响被水声掩盖,但那种违背常理的拉伸与重塑,却透过扭曲的水波清晰传递。
雪白的绒毛如同退潮般迅速回缩、消失,露出底下急速变得光洁、却瞬间又被另一层质感完全不同的“覆盖物”所替代的肌肤。
那并非衣物,而是……人类修长匀称的肢体,在晃动的波光与水汽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线条。
短短的猫尾急速拉长,变粗,尾尖那一簇雪毛褪去,化作一条同样光洁、却显然属于人类的……手臂?不,不对!那东西在变长的末端,依旧保留着一簇蓬松的、雪白的尾尖,只是比例缩小了无数倍,此刻正无力地垂落,浸在水中。
猫耳的形状也在扭曲,变大,向两侧移动,最终定格在人类头颅该有的位置,只是……顶端依旧带着尖尖的、毛茸茸的弧度,内侧透出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因痛苦或别的什么情绪,微微颤抖着。
最惊人的是那张脸。
水波荡漾,水汽迷蒙。墨研的视线,穿透破碎的浪花与氤氲,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不再是猫咪圆溜溜的形态,而是变成了人类狭长上挑的凤目轮廓,眼尾染着惊魂未定的薄红,睫羽湿漉漉地黏连着,挂着细碎的水珠。
可那瞳孔——左眼依旧是一泓冰封的湛蓝,右眼依旧是梦幻迷离的粉紫——异色双瞳,在氤氲水汽中,比猫形时放大了无数倍,也清晰了无数倍,正因极度的痛苦、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惊骇而微微扩散,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墨研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张永远波澜不惊、此刻却仿佛凝固了的面容。
水珠顺着那张脸精致的轮廓滚落,滑过高挺却线条柔和的鼻梁,滑过因吃水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最终汇聚到线条优美的下颌,滴落回翻涌的池水中。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容,甚至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因那对异色瞳和此刻的情境,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丽。
湿透的、并非纯黑而是透着墨蓝光泽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发间那对微微抖动的、毛茸茸的猫耳,成了这幅画面中最荒诞也最……勾魂摄魄的注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浴池内只剩下水波缓缓平息的哗啦声,和两人几乎停滞的呼吸。
燕迦半跪在及胸深的温水中,浑身湿透,不着寸缕。冰冷的池水刺激着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属于人类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却依旧保持着猫科动物尖锐的弧度,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顶,触手是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绒毛和软骨的独特触感。猫耳!还在!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身侧的水面。一条湿漉漉的、毛色雪白、尾尖带着一簇蓬松长毛的……猫尾,正无力地垂在他腿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这……这是……” 燕迦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变声期少年般的清越,却因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破碎不堪。
他回来了?变回人了?可是耳朵……尾巴……指甲……还有眼睛!
【叮!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宿主身体数据剧烈变更!警告!警告!化形进程发生未知错误!能量逸散!形态稳定度78%……65%……持续下跌!】
脑海里,那个沉寂了数日、仿佛死机了的破烂系统,突然用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疯狂刷屏!
“系统!怎么回事?!”燕迦在意识里怒吼,几乎要疯了。
他挣扎着想从水里站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体内那股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微弱暖流早已紊乱不堪,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滋……滋滋……系统紧急自检中……错误代码#47A9……检测到高浓度水属性灵气环境……宿主自主修炼《灵猫九要》引动基础能量循环……与残留‘红尘炼心’初始错误编码产生未知共鸣……能量过载……触发强制形态矫正尝试……滋……矫正失败……形态混合……稳定剂不足……】
系统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夹杂着乱码般的杂音,努力解释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说人话!”燕迦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冰冷的池水和体内混乱的能量让他如坠冰窟。
【简单说,浴池灵气+你瞎练的功法+本系统出厂设置bug=突然变人但没完全变。】系统似乎终于捋顺了逻辑,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总结,【耳朵尾巴指甲瞳孔属于‘锚定特征’,与宿主灵魂绑定过深,在当前能量级和错误模式下无法剥离。当前为不稳定混合形态,需消耗大量金币购买‘形态稳定剂’维持,否则随时可能能量崩溃,变回猫都是轻的,严重的话……砰!】
燕迦:“……”
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水里。金币!又是金币!他好不容易攒了……他猛地看向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只见原本可怜巴巴的几十个金币后面,赫然挂着一个鲜红的、不断跳动的负数!
【-300】
“这他妈又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尖叫。
【强制形态矫正尝试消耗。系统预支款项。】系统的声音毫无起伏,【请宿主尽快偿还欠款,并购买‘形态稳定剂’(每时辰50金币),否则后果自负。】
每时辰50金币!还欠300!燕迦一口老血梗在喉咙,杀统的心都有了。他现在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金币!偷墨研的镇纸偷到地老天荒吗?!
就在他内心疯狂咆哮、濒临崩溃之际,一道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穿透了哗啦的水声和系统的警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燕迦。”
两个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迦浑身一僵,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他忘记了系统的坑爹,忘记了身体的异状,忘记了欠下的巨额债务,甚至忘记了此刻赤身裸体、头顶猫耳、身后拖尾的极度尴尬处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浴池对面,墨研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温泉水只及他腰际,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滚落,没入水中。
他没有穿上衣,只那条素白绸裤湿透后紧紧贴着腿部线条。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渐渐平息的水波和稀薄了许多的水汽,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幽深得如同古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敛于平静的水面之下。
可燕迦就是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从他湿透的墨蓝长发,扫过那对微微颤抖的猫耳,落进他惊惶未定的异色瞳,滑过他苍白的面颊、修长的脖颈、单薄的肩线、线条优美的锁骨……一路向下,掠过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胸膛、腰肢,最后,似乎在那条浸在水中的、雪白的猫尾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静,却让燕迦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错觉。比任何惊叫、质问、或是厌恶的眼神,都更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他想逃,想缩回水里,想变回那只小小的、可以躲进墨研怀里假装什么都不懂的猫。
可他动不了。身体是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是紊乱的,连呼吸都因为那平静的注视而变得困难。
“我……”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该说什么?解释?求饶?还是……继续装傻?
墨研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上前,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池边放置衣物的矮架上,取下一条宽大干燥的雪白棉巾。然后,他涉水走了过来。
水波被他分开,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的步伐很稳,很从容,仿佛眼前这个顶着猫耳猫尾、赤身裸体出现在他浴池里的“人”,与他养了一个多月的那只白猫,并无本质区别。
燕迦眼睁睁看着他走近,近到能看清他胸膛上未干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药草香的、独属于他的沉水香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的池壁,无处可逃。
墨研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水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在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条宽大的棉巾,展开,轻轻地,披在了燕迦赤裸的、微微发抖的肩头。
棉巾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瞬间隔绝了冰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部分那如有实质的视线。
“水凉了,先起来。”墨研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温和。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怎么回事”,仿佛燕迦以这般姿态出现,是天经地义,无需解释。
他伸出手,不是来扶他,而是隔着棉巾,握住了燕迦冰凉的手腕。
那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力道适中,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将他从水中半扶半拉地拽了起来。
水花随着起身的动作哗啦作响。燕迦踉跄了一下,腿脚发软,几乎栽倒,全靠墨研握着他手腕的支撑才勉强站稳。
棉巾滑落些许,露出大片湿透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锁骨。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墨蓝长发和猫耳尖滴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和颈项。
墨研的目光似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很沉,仿佛在重新丈量、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移开了视线,只将另一条干燥的布巾递到他手里。
“擦干。” 他言简意赅,自己则转身,走到放置衣物的地方,拿起一件干净的玄色寝衣,背对着燕迦,从容不迫地开始穿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身后那个长着猫耳猫尾、赤身裸体的“妖怪”根本不存在。
燕迦捏着手中柔软的布巾,看着墨研宽阔挺拔、肌肉线条流畅的背部,脑子里一片空白。
预期的惊恐、质问、驱逐一样都没发生。只有这反常的平静,和这……近乎诡异的照顾。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湿发贴颊,猫耳颤抖,异色瞳里满是茫然。
又看看自己修长却指甲尖利的手,和那条从棉巾下露出一截、毛色雪白、此刻正无意识轻轻摆动的尾巴。
真的……变不回去了?至少暂时是。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
他强迫自己不再看水中倒影,用布巾胡乱擦拭着头发和身体。
动作间,指尖划过皮肤,触感陌生而古怪。
耳朵和尾巴尤其敏感,布巾擦过时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让他忍不住抖了抖。
墨研已穿好寝衣,转过身来。寝衣的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走到燕迦身边,目光扫过他还在滴水的发梢和湿漉漉的猫耳,又落在他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看得出在轻微发抖的身体上。
“能走吗?”他问。
燕迦尝试挪动脚步,双腿依旧酸软无力,体内紊乱的气息让他头晕目眩。
他摇了摇头,异色瞳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和……依赖。
墨研没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微微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燕迦惊得差点叫出来,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墨研胸前的衣襟。属于人类的、温热坚实的触感透过湿透的棉巾传来,混合着墨研身上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将他包围。
这个姿势……太超过了!即使是猫形时,墨研也多是抱着或拎着,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拥抱。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尖。他想挣扎,身体却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体内乱窜的气息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贴近而更加紊乱,带来一阵虚脱感。
墨研似乎感觉不到他的僵硬和窘迫,抱着他,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浴池暖阁。
守在屏风外的两名侍女早已听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动静,此刻见王爷竟抱着一个……一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浑身湿透、裹着棉巾的少年走出来,惊得瞬间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多看那少年一眼。
墨研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卧房。
夜风穿过廊庑,带来秋夜的凉意,吹在燕迦湿漉漉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墨研怀里缩了缩,汲取那一点温暖。
墨研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脚步似乎也加快了一点。
卧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墨研走到床边,将燕迦放下。床榻柔软,锦□□燥温暖。燕迦一沾到床,立刻扯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脑一起裹了进去,缩成一团,只留一双湿漉漉的、蓝粉异色的眼睛,惊魂未定地透过被子的缝隙,偷偷望着墨研。
墨研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鼓起的一团,和缝隙里那双写满慌乱、警惕、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眼睛,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柜旁,从里面取出一套他自己的干净寝衣——同样是玄色,但质地更为柔软。
他走回床边,将寝衣放在被团旁边。
“先换上。”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湿着容易着凉。”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书,低头看了起来。只留给燕迦一个沉静而挺拔的背影,仿佛在说:你换你的,我不看。
燕迦躲在被子里,看着那套明显大了一号的寝衣,又看看墨研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换?怎么换?当着他的面?就算他背对着……可这耳朵,这尾巴……
【叮!温馨提示:混合形态下,衣物穿戴需适应新增器官。建议宿主选择宽松款式,并为尾巴预留活动空间。】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欠揍感。
燕迦:“……” 他现在只想掐死这个破系统。
犹豫再三,体内紊乱的气息和湿冷的感觉让他实在难受。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飞快地抓起那套寝衣,又缩回被子里。
在被子的遮掩下,他手忙脚乱地扯掉身上湿透的棉巾,胡乱套上墨研宽大的寝衣。
过程十分艰难。袖子太长,裤腿也长,腰身更是松垮得能再塞进一个人。
最麻烦的是尾巴,寝衣后面没有开口,他只能别扭地将尾巴从裤腰处勉强塞进去,可一动,尾巴就在裤子里不舒服地搅动,将寝衣后面顶起一个不自然的鼓包。
至于头顶的猫耳,更是无处安放,只能任由它们从湿发中支棱出来,微微抖动着。
好不容易勉强穿好,燕迦已是气喘吁吁,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低着头,不敢看墨研。
宽大的玄色寝衣衬得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格外纤细白皙,湿漉漉的墨蓝长发贴在颊边,发间那对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团在衣里。
墨研放下了书,走了过来。他没有对燕迦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拿起另一条干布巾,走到他身后。
燕迦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温热干燥的布巾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疏,但很仔细,一缕一缕,擦拭着他墨蓝的长发,小心地避开了那对敏感的猫耳。
布巾偶尔擦过耳廓边缘,带来细微的痒意,让燕迦忍不住抖了抖耳朵,又强行忍住。
墨研仿佛没有察觉,只是沉默地擦拭着。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燕迦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擦完头发,墨研又将布巾覆在他湿漉漉的猫耳上,轻轻按了按,吸去水分。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燕迦僵坐着,一动不敢动。这沉默的照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慌意乱。
他能闻到墨研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和沉水香,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道,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尾巴。” 墨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
燕迦猛地回过神,脸又红了。尾巴……尾巴还在裤子里难受地卷曲着。
他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转过身,背对着墨研,然后,极其别扭地,伸手到后面,将那条湿漉漉、毛都黏在一起的白色猫尾,从裤腰里一点点拽了出来。
尾巴获得自由,本能地甩了甩,带出几点水珠,然后有些恹恹地垂在身后,尖端那一簇蓬松的长毛也湿漉漉地耷拉着。
墨研拿起另一条干布巾,蹲下身,开始替他擦拭尾巴。
从尾巴根,到尾巴尖,动作依旧仔细,甚至用手指轻轻捋顺那些打结的毛发。
尾巴是猫身上极为敏感的部位。此刻被这样细致地擦拭、梳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酥麻和舒适的感觉,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
燕迦差点没忍住呻吟出声,死死咬住了下唇,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异色瞳里水光潋滟,不知是未干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墨研似乎顿了顿,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放轻了些,但并未停止。
直到将整条尾巴擦得半干,毛发不再黏连,他才放下布巾。
“躺下。” 他站起身,命令道。
燕迦如蒙大赦,立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留一张因为羞窘和方才的刺激而染上薄红的脸在外面,眼睛紧紧闭着,长睫颤抖。
床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墨研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了远处一盏小灯。接着,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墨研也躺了下来。
卧室内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燕迦蜷缩在被子底下,身体依旧因为方才的变故和擦拭而微微发抖。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身侧的动静。
墨研似乎只是平躺着,呼吸平稳,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话语。
这沉默比质问更让人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燕迦以为墨研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夜色的微凉:
“《灵猫九要》,明日加练一个时辰。”
燕迦猛地睁开眼,异色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他……他说什么?加练?
“形态不稳,便更需夯实基础。” 墨研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耳朵和尾巴,既是麻烦,或也可为助力。如何掌控,是你自己的事。”
他没有提今晚的惊变,没有问他为何如此,没有对他非人的样貌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将这件事纳入了既定的轨道,给出了“解决方案”——练,掌控。
燕迦怔怔地听着,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简单直接的一句话,劈开了一丝缝隙。是啊,震惊、羞耻、慌乱有什么用?他现在就是这样了,半人半猫,形态不稳,还欠着系统一屁股债。
除了尽快适应,尽快掌控这具陌生的身体,尽快变强,他还能做什么?
墨研……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默许,甚至支持他?
这个认知,让燕迦心头微微一颤,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感激?是依赖?还是更深的不安?
他慢慢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身侧。墨研阖着眼,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他似乎真的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燕迦看了他片刻,又重新转回头,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体内的气息依旧紊乱,耳朵和尾巴的存在感鲜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但奇异地,最初的恐慌和无措,竟渐渐平息下来。
至少,他没有被当成怪物驱逐。
至少,墨研看起来……似乎接受了他的新形态。
至少,他还有机会,去适应,去掌控,去……想办法解决那一屁股债和迫在眉睫的仙峰大赛。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灵猫九要》中的法门,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
燕迦:我到底是什么?变成人了不应该要加紧修炼么?为什么还要看《灵猫九要》?
虽然艰难,虽然那对耳朵和尾巴总是干扰他的注意力,但这一次,他心无旁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气息渐稳,昏昏欲睡之际,身侧的墨研,几不可闻地,轻轻翻了个身。
一只温热的手臂,极其自然地从被子边缘伸了过来,隔着厚厚的锦被,虚虚地搭在了他腰侧的位置——那里,正是他尾巴根所在之处。
没有用力,没有抚摸,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燕迦身体微微一僵,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扫了一下,擦过墨研的手腕。
黑暗中,墨研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夜风呜咽,和帐内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而燕迦脑海里,那个坑爹的系统面板,依旧倔强地闪烁着那行刺目的红字:
【欠款:-300金币。形态稳定倒计时:1时辰59分……5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