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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晨光带着初秋的微凉,透过窗棂,在书房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格子。

      燕迦蹲坐在他的墨绿绒垫上,一身雪白的毛在光晕里几乎透明,唯有那双异色瞳,蓝如寒潭,粉似烟霞,此刻却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映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影。

      距离玄微道长来访,又过去了几日。王府内依旧平静,墨研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燕迦则每日雷打不动地研习那卷《灵猫九要》。

      那些古怪的姿势和呼吸法,初时艰涩别扭,几日下来,竟真让他觉出一丝不同。

      夜里跃上高墙时,后腿的蹬踏似乎更轻巧了些;凝神细听,连墙角虫蚁爬行的窸窣都清晰可闻;更重要的是,体内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正随着一呼一吸缓慢壮大,虽远不及昔日灵力澎湃,却像黑暗中一点萤火,让他不至于彻底陷入绝望。

      只是这萤火,照不亮悬在头顶的铡刀——仙峰大赛。

      昨夜他又一次尝试感知雅光剑,反馈而来的除了剑本身的安稳,还有持剑者——简意那小子——越来越焦灼不安的心绪。

      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算算日子,距离那血腥的擂台,只剩二十余天了。二十余天,若他不能恢复人身,不能赶回去……他的那些年轻弟子们的面孔,便会在眼前晃动,最终化为演武场上刺目的血红。

      墨研对此只字不提,仿佛那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与他毫无干系。他依旧会在燕迦练得筋疲力尽时,适时递上一碗温热的羊乳;会在燕迦因某个姿势不得要领而烦躁地拍打绒垫时,屈尊降贵地亲手纠正他的爪子摆放位置;甚至会在深夜,当燕迦从有关大赛的血色噩梦中惊醒,浑身炸毛时,只是伸过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脊背,直到那颤抖平息。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料,在知晓他身份后,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燕迦起初觉得别扭,像被看穿了所有脆弱,无处遁形。

      可渐渐地,在这份沉默却无处不在的“纵容”里,他竟也生出一丝可耻的依赖。仿佛这方寸书房,这男人身边,成了狂风暴雨中唯一安稳的孤岛。

      他唾弃这软弱的念头,却又在墨研将剔净鱼刺的嫩肉推到他面前时,忍不住低头迅速叼走。矛盾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此刻,墨研正批阅着一份加急文书,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燕迦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回书案。他的视线掠过那枚云纹令牌,掠过雅光扇,最后定格在墨研骨节分明、正执着朱笔的手上。

      忽然,他站起身,轻盈地跃上书案边缘。

      墨研笔尖未停,只抬眸瞥了他一眼。

      燕迦走到那方沉重的乌玉卧虎镇纸旁。这镇纸他之前为了任务推倒过,墨研只是淡淡一句“顽皮”。

      今日,他伸出爪子,不是去推,而是用肉垫,极其缓慢地,在那光滑冰凉的玉面上,划动。

      爪子与玉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有墨,留不下痕迹。但燕迦划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是两个字。

      “南”、“疆”。

      墨研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那无形的字迹,目光深不见底。

      “担心?”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燕迦点头,异色瞳直视着他。

      “阿扎还在城里,昨夜去了西市最大的药铺‘回春堂’,买了三斤断肠草,两斤曼陀罗花籽,还有……一斤砒霜。”墨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庆喜班的班主,三日前曾悄悄去过他在脚店的后院,停留了约一刻钟。班主离开时,怀里似乎揣着东西,形状……像是笛子。”

      骨笛!燕迦心头一凛。果然是传递消息或驱动邪物的东西!买这么多剧毒之物,他想干什么?在京城炼制大范围的毒蛊?还是针对特定的人?

      “至于你的徒弟,”墨研继续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还算听话,这几日闭门不出。只是昨日,柳见的脚伤似乎好些了,在客栈后院走了两圈,对着王府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简意在等。柳见在望。他们在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去的师尊,在望一个可能带来希望或毁灭的方向。燕迦能想象出那两个傻小子脸上的茫然与坚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伸出爪子,又在镇纸上划了两个字,这次更用力,无形的刻痕仿佛要印入玉石。

      “大”、“赛”。

      仙峰大赛。这才是燃眉之急。

      墨研的眸光沉了沉。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凤凰山那套血腥的规矩,在朝廷密档里并非秘密。

      “二十三天。”墨研准确地说出了剩余天数,“从京城到凤凰山,快马加鞭,不眠不休,需十日。若遇天气阻滞,或路上有变,则需更久。”

      燕迦的心沉了下去。时间,太紧了。即便他现在立刻恢复人身,日夜兼程赶回去,也未必能在大赛前稳住局面。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你想回去。”墨研陈述道,不是疑问。

      燕迦重重地点头。他必须回去。那是他的责任,他的山门,他的弟子。

      “以你如今的状态,回去送死吗?”墨研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还是说,你指望你那两个徒弟,带着一把剑,就能撑起整个凤凰山派,在群狼环伺中杀出血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燕迦鲜血淋漓。他无法反驳。这就是现实,冰冷而绝望。

      “留在本王这里,”墨研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强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至少,你能活着。你的徒弟,只要他们不蠢到自寻死路,本王也能让他们活着。”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燕迦身上,“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燕迦僵在原地。墨研的话,撕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露出底下赤裸裸的交易本质——他用自由和未知的冒险,换取墨研对凤凰山派和他两个徒弟暂时的庇护。这庇护或许并不牢固,但至少,是眼下唯一可见的生机。

      他慢慢垂下头,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骄傲如他,何时需要将弟子和山门的安危,寄托于他人之手?还是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目的难测的凡人王爷。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头顶,带着薄茧的指腹揉了揉他耳后最柔软的绒毛。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用力,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

      “急有什么用?”墨研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平稳,“把自己折腾死了,你的山门就能得救?你那两个傻徒弟就能突然变聪明?”

      燕迦猛地抬起头,异色瞳里燃着不甘的火焰。他知道墨研说得对,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本王说了,会帮你。”墨研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笔,蘸墨,在摊开的舆图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但帮,不是替你送死,也不是让你现在就拖着这具猫身去逞英雄。”

      他点的地方,是京城与南疆之间的一片山地,标注着“栖霞岭”。

      “南疆人阿扎频繁采购毒物,接触戏班,必有图谋。其所图,或许与雾隐泽异动有关,或许……也与你有关。”墨研笔尖移动,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京城连接到栖霞岭,再蜿蜒指向南疆,“本王已派人盯紧他。若他有所异动,便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燕迦忍不住,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咕噜声。

      “抓住他,撬开他的嘴,弄清楚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找的‘故物’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会对凤凰山,对你,如此感兴趣。”墨研的声音冷冽下来,带着杀伐之气,“只有弄清楚敌人想要什么,我们才能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露出破绽,而我们,又能用什么来……交换,或者,反击。”

      交换?反击?燕迦的心跳漏了一拍。墨研的意思是……用南疆人的秘密,或者他们想要的东西,作为筹码,来为雪顶峰争取时间?甚至……换取别的利益?

      “在此之前,”墨研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燕迦身上,那目光沉静而笃定,“你给本王好好练那《灵猫九要》。至少,在需要你跑的时候,别拖后腿。在需要你伸爪子的时候,能挠得准一点。”

      不是温情脉脉的呵护,而是冷酷直白的利用与要求。

      可偏偏是这种直白,让燕迦心中那团乱麻般的焦虑,稍稍厘清了一线。

      是的,他现在需要的是力量,哪怕只是猫的力量。需要的是情报,关于南疆,关于敌人。需要的是耐心,等待那个或许存在的“机会”。

      他不再颓然,重新挺直了脊背,异色瞳里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他伸出爪子,在镇纸上,再次划动。

      这一次,是一个字,用力而清晰。

      “练。”

      墨研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错觉。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批阅他的公文。

      阳光偏移,书房内光影变换。燕迦跳下书案,回到绒垫上,不再看窗外流逝的光阴,而是闭上眼睛,按照《灵猫九要》上的图示,调整呼吸,引动体内那微弱的气流。

      酸痛的肌肉,陌生的呼吸节奏,都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要变强。哪怕只是一只猫,也要强到能挠破敌人的喉咙,强到能跑出最快的速度,强到……能在关键时刻,保护想保护的人。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

      窗纸被捅开一个小洞,柳见单脚站着,另一只伤脚虚点着地,正努力地将眼睛凑到洞前,望向斜对面巷子口一个卖炊饼的摊子。看了半晌,他沮丧地收回目光,一瘸一拐地坐回椅子上。

      “美寂,那卖饼的看了三天了,炊饼都没卖出几个,眼神总往咱们这窗户瞟。”柳见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还有客栈门口那个补鞋的,昨天明明收摊了,今天一大早又来了……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简意坐在床边,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块包裹雅光剑的布帕,闻言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他何尝没有察觉?自从收到那封神秘的信后,他们龟缩不出,可外面的眼睛却似乎越来越多。不是明目张胆的监视,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窥探。

      “信上说,让我们等。”简意声音干涩,“等一个‘该来’的人,去一个‘该去’的地方。”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是连日焦虑失眠的结果,“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师尊……到底在哪里?这信……真的是师尊让人送来的吗?”

      信上的字迹他们不认得,语气也冰冷陌生,只让他们按兵不动,安心等待。
      可如何能安心?仙峰大赛一天天逼近,峰内如今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师尊杳无音信,本命法宝丢了一半,他们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四周全是窥伺的眼睛。

      “我受不了了!”柳见忽然低声吼了一句,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一跳,“再等下去,没等来师尊,咱们先被人一锅端了!不如……不如我们冲出去!带着剑,回凤凰山!就算死,也要死在凤凰山上!”

      “少凌!”简意厉声喝止,随即又颓然垮下肩膀,“就凭我们两个,带着师尊的剑,能冲出这京城?能躲开那些不知道是谁的眼睛?就算侥幸回去了……凭我们,能撑起凤凰山派,能在大赛上……”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们太弱了,弱到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力挽狂澜。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简意松开紧握的布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师尊一丝微弱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等。”他哑声道,像是在说服柳见,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按信上说的,等。我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等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西市那熙熙攘攘、却暗藏无数未知的方向,“师尊……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在想办法。我们要做的,就是活着,等到他来。”

      柳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眶,重重点了点头,将伤脚小心地搁在凳子上,不再说话。

      等待,成了煎熬,也成了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客栈对面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二楼,影六如同融入了阴影,静静注视着那扇偶尔闪过人影的窗户。

      更远处,西市“庆喜班”嘈杂的锣鼓声中,一个黝黑精悍、脸上带着疤的南疆男人,正摩挲着怀中一个狭长的木盒,目光阴鸷地扫过街上每一个行人,最终,也遥遥地,望向了悦来客栈的方向。

      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几方人马,各怀心思,都在等待一个打破平衡的契机。

      契机何时到来?又将以何种方式,降临到哪一方头上?

      无人知晓。

      只有日影,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将窗棂的影子拉长,再拉长,如同不断迫近的、名为“仙峰大赛”的铡刀,投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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