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无声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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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溪亭市的圣诞氛围早已浓得化不开。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缠满了暖黄色的灯串，商家橱窗里堆砌着雪花、麋鹿与礼盒的幻梦，空气里飘荡着肉桂与焦糖的甜香，混着人们呵出的白气，织成一张温暖而喧腾的网。
零枫伊却选择了远离这份热闹。
下午，她独自去了城西一家位置偏僻的旧书店。
书店门脸很小，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推门进去，铃声叮当，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张、油墨与灰尘混合的，沉静而可靠的气息。
她需要为《冬岸》的某个细节寻找一份八十年代的极地探险地图册，这里是她能想到最可能找到的地方。
果然，在堆满各类杂志图册的角落，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付钱时，头发花白的店主推了推老花镜，笑眯眯地说：“姑娘，平安夜还来淘书啊？真是难得。” 说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还系上了一小段绿色的丝带，“平安喜乐。”
“谢谢，您也平安喜乐。” 零枫伊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礼物”，心底一片宁和。
走出书店，暮色已开始四合。她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书店后面一条安静的老街慢慢走。
这里没有炫目的彩灯，只有居民窗口透出的寻常灯火，以及偶尔飘出的饭菜香。
她喜欢这份置身事外的清寂，仿佛与一街之隔的那个梦幻喧闹的平安夜，处在两个平行的时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林枫妍发来的照片，她和顾蝶然、白语梦几个在一家热闹的餐厅，面前是丰盛的大餐，笑容灿烂。“温温，真不来啊？超级热闹！”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零枫伊回了句“你们玩得开心”，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她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偶尔需要这样的独处，像充电，也像整理。
走到老街尽头的小公园，她在覆着一层薄霜的长椅上坐下。
远处隐约传来教堂唱诗班空灵的歌声，被风送得很远，听起来更像某种辽远的背景音。
她打开牛皮纸包，就着路灯昏黄的光，翻看那本地图册。
粗糙的纸张，手绘的线条，褪色的注释，将那个充满探索与勇气的年代，以一种沉默而有力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灵感像细小的火花，在脑海里轻轻炸开。
就在这时，她若有所感，抬起头。
公园入口处，昏黄的路灯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烟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是君沐阳。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望着她的方向。
细碎的雪沫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在他肩头和发梢洒下极淡的莹白。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进她所在的这片寂静里。
零枫伊合上地图册，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似乎微微颔首，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沙沙声，在这静谧的公园里清晰可闻。
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没有寒暄，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仿佛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给。”他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递过来，纸袋是素净的米白色，没有任何logo。
零枫伊接过，有些疑惑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盒子，装着一块小巧精致的树根蛋糕，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甜品店，看到这个。”君沐阳的声音平缓，目光落在前方光秃秃的灌木丛上，侧脸在光影里显得轮廓清晰，“想起你上次似乎喜欢甜食。保温杯里是热红酒，店主自己煮的，说能驱寒。”
很平常的话语，很实在的关心。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刻意的惊喜，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沉稳而具体。
零枫伊捧着尚存温热的保温杯和那盒蛋糕，心底某个角落，像被这温度无声地熨帖了一下。
她确实喜欢那家店的树根蛋糕，只是从未对他提过。
“谢谢。”她轻声说，旋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混合着肉桂、橙皮和红酒的馥郁香气袅袅升起，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暖意蔓延开来。“很好喝。”
君沐阳似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也拿出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冬夜的长椅上，听着远处渺茫的圣歌，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小公园里，细雪无声飘落。
“没和莫辞渊他们一起？”零枫伊问。
“词渊被家里叫回去了。砚冰和蝶然……”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大概正在某个地方进行他们的第N次‘圣诞辩论’。”
零枫伊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也笑了。她能猜到，以顾蝶然爱热闹的性子，肯定是拉着沈砚冰去了最繁华的地方。
“你呢？”君沐阳侧过头看她，目光沉静，“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淘了点旧资料。”零枫伊拍了拍膝上的牛皮纸包，“顺便……躲个清静。外面太热闹了。”
“嗯。”他应了一声，表示理解。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说，“有时候，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才是自己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精准地道出了零枫伊此刻的心境。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路灯的光晕在他深色的眼眸里跳跃，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与疏离，多了些柔软的、类似共鸣的东西。
“《冬岸》修改得如何了？”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在收尾了。比预想中顺利。”零枫伊放松下来，靠着冰凉的椅背，和他聊起了书中人物在冰川考察站度过圣诞的片段。
没有火鸡和派对，只有有限的补给、风雪呼啸的窗外，以及队员们分享的一小块珍藏的巧克力。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繁华形式、只剩下最本质的陪伴与慰藉的节日。
君沐阳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他总能轻而易举地理解她试图构建的那种，在极端环境下反而愈发清晰坚韧的情感联结。
话题在不知不觉又扩散开去，从文学到心理学中对“节日情绪”的研究，再到各自学生时代度过的、或有趣或狼狈的平安夜。
他们聊天的节奏很舒服，不疾不徐，有倾听，有回应，也有恰到好处的沉默，任由雪落的声音填充其中。
时间在安静的交谈与氤氲的热红酒香气中缓缓流淌。
蛋糕被分食，味道醇厚微苦，回味甘甜。
零枫伊发现，和君沐阳相处，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夜户外，也并不会感到尴尬或寒冷。他有一种奇妙的能力，能让人心安。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沉浑悠远，一声接着一声，共十二下。午夜了。
“平安夜过去了。”零枫伊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声说。
“嗯。”君沐阳也看着那个方向。钟声余韵散尽后，周遭显得更加寂静。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零枫伊被热红酒熏得微红的脸颊和格外清亮的眼睛上。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零枫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凝视，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公园里没有霓虹，没有音乐，只有头顶一盏老旧路灯洒下的、不够明亮却足够温柔的光，将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
世界缩得很小，小到仿佛只剩下这张长椅，和椅子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君沐阳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欣赏，克制，探寻，还有一丝挣扎般的温柔。
那些在诊室里被专业面具覆盖的，在聚餐时被热闹冲淡的，在电话里被电波模糊的，此刻在这无人打扰的寂静雪夜，无所遁形。
零枫伊的心跳，在这样沉静却灼人的目光里，渐渐失去了平稳的节奏。
她能感到脸颊的温度在升高，不仅仅是因为酒意。
她应该移开视线，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过于粘稠的沉默。
但身体仿佛被钉住了，只能被动地迎接他的注视，仿佛那目光有实质的重量和温度。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零枫伊几乎能预感到那将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句话的、或许会打破某些平衡的话语。
她的呼吸屏住了。
然而，最终，君沐阳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非常轻、非常克制地，拂去了她睫毛上残留的一粒细小水珠。
动作一触即离，快得像是错觉。指尖的温度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她的皮肤上，微微发烫。
他收回了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转开了视线，看向前方无尽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下颌线清晰。
“不早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些，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送你回去。”
那未出口的话语，那戛然而止的触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久久不息。
零枫伊怔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不知是因为坐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君沐阳也站起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地图册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两人并肩走出小公园，沿着来时的老街往回走。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肩头，落在发梢。
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踩在雪上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着，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偶尔有车灯掠过，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很快又暗下去。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某些刚刚萌芽的、脆弱而珍贵的东西。
有些话，或许不必急于在今夜说出口。有些心情，或许更需要时间和沉默来沉淀。
一直走到零枫伊公寓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温暖。
君沐阳将牛皮纸袋递还给她。
“谢谢你的蛋糕和酒。”零枫伊接过，抬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眉眼神情清晰可见，那里面似乎还有未褪尽的波澜，但已被很好地收敛。
“不客气。”他看着她，“上楼吧。”
“嗯。你路上小心。”
零枫伊转身，输入密码，推开单元门。走进去，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的灯光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零枫伊也点了点头，终于走进楼道。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和那个站在雪中的身影。
她靠在冰凉的金属门后，听着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拂过时的触感，温热，一瞬即逝。
窗外，平安夜的雪，静静覆盖着整座城市。万籁俱寂，仿佛在聆听无数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与悄然悸动的心音。
这是一个没有礼物、没有盛宴、甚至没有一句明确告白的平安夜。
却又像一句，漫长而无声的，温柔前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无声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