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番外（一）云溪县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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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的第四年，北地仍战火纷乱，睿王以新帝得位不正为由，盘踞燕北之地，向新帝发难，其麾下秦都督率军连夺北地几城，而中原与南方仍牢牢掌控在新帝手中。
地隅东南，南江省内，松云府中，有座离东海几百里的小县城，因其依山傍水，水路自古以来四通八达，便有了“溪水汇于海云深处”的俗语，唤作云溪县。
南边因离都城尚远，并未被战事波及，但日常上交的税却更重了些，因此一应事物价格皆涨了两三成，难免多了些卖地卖房以继生计的事。
因战乱之由，陆陆续续有被战事波及之人南下，只是云溪县不算很繁华的地方，因此来人有却不多。
本地人又因物价上涨手里银钱有限，外来人反而有些钱买房买铺买粮等以求定居于此的，是而县中之人大多也不因有生人来县里置业而心生排挤的。
此日云溪县县北一小院中，恰有一户人家正打算卖了在城中的这方小院回乡下去的，买主是初到云溪县落脚的一家三口，是一对小夫妻和他们的姐姐，三人是第二次来看房子，仔细看了好几圈，为首的少年终于上前来笑着说：“屋子我们看过了，修整得不错，今天过契的话也是可以的。”
站在对面的中年人立即眉开眼笑，刚要说话，被走过来的女子打断了话：“可以是可以，只是这价钱还是太贵了些。”
中年人看向少年，见少年挠了挠头，便知道此事谁说了算，马上笑着说：“娘子，我这院子坐北朝南，前面还带个小门脸，这价钱已是最低了……”
“虽带个门脸，但那街上我看了，就是早市时分，也没很多人的，萧条了些……”那蓝衣女子皮笑肉不笑。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少年渐渐退出二人的唇枪舌剑之间，往前头去，看见站在窗边往外看的女子，上前道：“姐姐，惠云姐姐正还价呢，想来能还下来几两。”
那女子转过脸来，一张清丽无双的脸，浅麦色的皮肤将她容貌中的娇色冲淡不少，眉宇之间依稀存有几分坚定与英气。
“还价这事儿还得你惠云姐姐来才行。”姚窕握住少年的手，“宜儿，你看看这街上的行人，你说这个门脸开什么铺子好？”
姚宜探出头去看，正午时分，街上行人不多，但个个都穿得很体面，甚至有穿绸缎的，她看了圈街上的店面，道：“姐姐，我看此处应当都是殷实人家，这街上有布庄，有首饰铺子，还有卖古玩的，我们开个书铺或是字画铺子也许不错……”
姚窕笑了笑，不置与否，只问：“你可想好了要去找什么差事？”
三人来到云溪镇已小半个月，期间在客栈暂住，摸清了云溪镇的情形之后，几天前才开始看房，今日顺利的话，过不了两天就可以搬到这里来，只是手里所剩的银钱不多了，安定下来之后，便要开始想赚钱的法子。
“成大哥不是说县衙在招捕快吗，我打算去试试。”
说来也巧，她们三人一路南下，打算寻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安定下来，路上碰到被流寇袭击的成大哥，那时候他被云溪县令派往省城公干，刚办完事要回云溪县，被路上的流寇盯上，抢了行囊，将他推下山坡。
她们三人正好路过，还好那是个缓坡，因此成大哥伤得不算太重，她们带他回了省城，将他送去医馆，成大哥醒来后感激不已，姚宜又陪着他去衙门报告流寇之事，后来受成大哥所托，姚宜带着官兵出城找到流寇的藏身处，全程参与了剿匪，最后成大哥也因此得了嘉奖，对三人更加信任起来。
成大哥问她们要往何处去，听说她们是因战事逃到南边来，正在找落脚之处，便主动说云溪县民风淳朴，可以同他一起回去。
三人喜出望外，若云溪县果然如他所说，在那里落脚倒是很好，且成大哥是官家的人，若是能给她们作保，户籍之事便能省下不少事。
随后她们便和成大哥一同回了云溪县，三人在县里的小客栈住了几天，觉出成大哥所说不差，便决定就在此处安居。
“也好，我们初来此处，若你能进县衙，我们往后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些。”
姚窕拍拍姚宜的手背，抬眼看她，这几年在外游历，她们三人都成熟了不少，虽总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但身子骨反而比在深闺之时好了许多，妹妹更是历练得愈加老成，黄黑的一张脸，透着坚定的眼神，没人能瞧出她其实是个女孩子。
后院传来惠云爽朗的声音，姚宜知道价格谈成了，忙应着往后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签了契，去官府交了契税，盖了印，交割完成后，又开始办落户籍之事，她们的户籍书还是当年从京城带出来的，日日带在身上，被雨水泡过，被血浸湿过，有些内容已模糊不清，只有乡贯、役籍、官印尚算清晰，办户籍的人捻须不语，只说：“这籍书……”
成大哥在旁说道：“这小兄弟一家受战事所累，家里仅剩三人，实在是不容易啊，且刚在县里买了房子，是要好好过营生的。”
见他不接话，成大哥又说：“他前阵子和省城官兵一起去剿了匪，省城的长官都对他赞赏有加，昨天县令也见了他，十有八九，要招他做捕快的呀！”
“好好好，有你老成打包票，我还有什么不信的。”户籍官笑呵呵的，终于松了口。
至此，三人便安居于此。
三人行囊不多，一天之间便将所有东西搬到了小院中，洒扫归整后，开了灶，简单吃了晚饭，躺在临时拼搭的木板床上满足地发呆。
当年她们从上京逃出之后，往西而去，穿过漠北的戈壁滩，有时露宿在山洞之中，夜里群狼共嗥，响彻寒夜，她们三人抱在一处，不敢点火，也不敢出声，只能在黑夜里默然流泪，谁也不敢睡深了，伴着那狼啸，精神疲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醒转过来，朝阳热辣辣地洒在戈壁之上，金黄与赤红在热浪中上下翻涌，也将她们夜里留下的寒气吞略而去。
戈壁滩白天又格外地热，三人晒得满面通红，只好用布将头脸包起来，日上中天之时便已渴得嘴唇开裂，却不敢多喝一口水，她们望向那远处的天际线，总是望不见头，偶尔寻到一处水源，高兴得想哭，却流不出泪来，等灌满了每一个水壶，恋恋不舍地再度出发，就这样走出了戈壁。
总算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小一年的时间下来，三人面黄肌瘦，打眼一看，以为是哪里逃难来的难民，根本没人会多看她们一眼，就这样，她们在一处边陲小城中住了一个月，暂作休整。
等身子养好了些，听当地人说，往西边走，能看见雪山，又听说西域的货物运到中原去好卖钱，当下便决定跟随商队往西去。
买好必备的东西，整装待发，她们给商队交了银钱，商队才答应带上她们，骑着骆驼一路向西，渐渐地，地貌开始变换，穿过仿佛无尽的戈壁和陡峭的峡谷，终于到了水草丰茂的草原，还有连绵不绝的青山，高山草甸，还有在夏日也不化的雪山。
她们在那片丰饶的土地上看过从未看过的风景，吃了从未吃过的食物，见到淳朴美丽的异族人，在冬天到来之前，带着采买的货物，跟随商队一同返回。
在将要返回起点之时，听说战乱已蔓延到西北来了，她们临时决定和商队分开，就地卖掉了货品，小赚了一笔钱，沿着边疆南下，期间路过蜀地，途径苗疆，渡过大江，往荆州而去，一路上三人女扮男装，见识了不少奇事异事，也经历过命悬一线之险事，行事也更沉稳起来，就这样一路到了云溪县。
三人躺在床板之上，一时无言。
惠云忽然说：“这话我从未说过，如果不是你们，我是断不会过上这样梦一般的日子的。”
“如果少了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恐怕我们不一定能到今天。”姚窕眉眼弯弯，侧身抱住惠云。
“现在好是好，就是，你们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姚宜道。
姚窕撑起身子看她，见她麦色的脸上露出个笑来：“少了点酒！”
“你去买！”姚窕一向不让她们喝酒，怕在路上误事，今天却开开心心应下了。
姚宜跳下床去，边应着边跑远了。
姚窕和惠云起身下了床，来到院中，今夜月色正好，落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有几分温情。
姚宜很快沽了酒来，三人围着石桌坐下，对月畅饮。
一时三人都有些醉意，惠云抬头望着天上的星子，喃喃道：“我们这便算是彻底安定下来啦，为我们以后的小日子干杯！”
碰杯后，惠云一饮而尽，忽然流下眼泪来：“我以为我会想起以前的那些事，那些人，但是窕窕，从我们离开京城的那一夜起，我竟然一次都没想起来过，直到现在……”
从前的从前，就算日日吃的喝的是珍馐美酒，她也不曾快乐，就算心上人说着缱绻情话，她也未曾真正安心。
但后来，哪怕是在荒郊野岭只能吃野菜田鸡，她也快活，哪怕在沙漠戈壁之中，群狼环伺之时，只要抱着她们俩，她也能感到安心。
“你呢，窕窕，你可曾想起过从前？”惠云似乎是醉得不轻，眼神都迷离起来，脸上却还挂着笑。
姚窕望天，沉默着。
可曾想起过从前？她吗？
嗯……梦里想起过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