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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蹊跷 很好,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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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铁作坊就在一条溪流旁边,好借着水力鼓风。还没进门,一股热浪就混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扑面而来。作坊地方不大,几个赤膊的匠人正忙得满头大汗,墙边堆着些铁矿石和木炭,还有不少打造好的农具半成品。
我好奇地东看看西摸摸,随手拿起一把新打好的铁锸掂了掂:“这铁锸,是照着官定的规矩打的么?”
负责的工师连忙点头:“是,是,分毫不差。”
“那怎么我刚才在田边看到的,有些锸头薄,有些锸头厚,形状也五花八门的?”我歪着头看他,“别是你们这儿的匠人手艺不行,干活偷懒吧!”
工师眼神飘忽了一下:“哪儿能呢……主要是用久了,磨损不一样,还有些是……是别的作坊出的。”
“是么?”我放下铁锸,溜达到堆放废料的角落,用脚尖拨了拨几块形状歪歪扭扭、明显是故意裁切下来的边角料,“这些废铁,平常都怎么处理?”
“回女公子,一般是……回炉重铸。”工师答得有点迟疑。
“重铸?”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得,钟县丞!”
我一回头,正好看见钟县丞在那边东张西望地巡视,叫住他时,他连忙小跑着过来:“女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自己都觉得好笑,用便面遮了遮嘴角:“我想给家里铸几处围栏,再打几个铁人,样式嘛……就照着章台宫门口那铜人的样子来。你帮我挑几个手艺好的铁匠,到我家里去做。”
县丞赶紧让主事叫了几个人过来,那几个人都点头哈腰地行礼。我扫了一眼这三五个铁匠,心想这八成又是他们自己人。抬头往远处一瞧,正好看见两个一直埋头打铁的匠人,心里有了些计较。遂抬手捏了捏眼前一人露出来的结实胳膊,这举动果然让县丞对我“另眼相看”。
“你,还有你,留下。”我随便指了两个还算顺眼的,“去把远处那俩人叫过来。”等那两人不明所以地走过来,默默行了礼,我又分别捏了捏他们的胳膊。见他们往后躲,我使劲拍了一把他们的后背:“行,再加上这两个,跟我回去。”
“女公子,这二人……平日里笨嘴拙舌的,恐怕伺候不周……”
“打铁需要用舌头打么?”我打断县丞的话,“这两人肌肉结实,瞧着比我家里那些整天穿着铠甲的玄鸟卫养眼多了。”我又指了指堆在角落的那些“废铁”:“就用这些需要重铸的废铁,省得到时候有人说我奢华。我也知道,铁器得先紧着蓝田大营用。”
县丞不敢再拦,玄鸟卫们将作坊里那些被他们称为“边角料”的铁料装好背走。我走出那烟熏火燎的作坊,掩面咳了几声:“钟县丞,以后这种地方我可不想再来了,交给你打理,我放心。”看他立刻喜笑颜开,我接着说:“今儿就到这儿吧,我得回去歇歇。别忘了让你那儿的人明天来给我讲账……晌午再来就行,今儿起得太早,我乏得很。”
“女公子,方才您说想吃牛肉,下官已经备好了,还请女公子赏光,移步庄园用些便饭吧!”
我一愣,没想到他还真张罗出来了,牛肉我可不敢吃啊!
“行,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韩兮子说的那个汤泉,县丞请带路吧。”
我让几个玄鸟卫郎官先把带出来的账目、地图送回家,然后才带着蓁蓁,跟着县丞去了韩兮子那座号称引了灞水上游活泉的庄园。庄园果然奢华,庭院开阔,屋舍精致。韩兮子准备的“便宴”更是让人咋舌。案上不仅摆满了时鲜炙肉、羹汤蒸饼,正中间赫然放着一鼎炖得香气四溢的牛肉,旁边还配了一碟据说能解腻的吴地橘酱。
我面不改色地坐下,在韩兮子、县丞等人紧张又隐隐得意的注视下,夹起一块牛肉看了看。肉质紧实,炖得也入味,确实是上好的牛肉。但我直接把肉放回了铜鼎里:“韩公破费了。”
“这……”韩兮子疑惑地看着我,“女公子对这肉不满意?”
“看着有点柴,吃了怕腮帮子疼。罢了,说想吃牛肉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你们这么当真,有心了。”我摆摆手,吩咐旁边伺候的人,“把这鼎肉分一分,赏给在座诸公吧。”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县丞连连道谢,举杯敬酒,席间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奉承话不绝于耳。我笑着应付,心里却一阵恶心。能这么轻易地把受律法严格保护的耕牛拿出来宴客,这帮人平日里有多肆无忌惮,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匆匆吃了几口填饱早就饿了的肚子,就说想看看那汤泉池子。韩兮子连忙起身作陪,言谈间有些得意,加上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说什么“就连蓝田其他几位封主也来看过这池子,回去还照着样子仿建了呢”。
很好,到时候给你们一锅全端了!
回程的马车颠簸,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今天这骄纵贵女的戏,唱得可真够累人的。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擦黑。我刚踏进前院,就看见子衿站在廊下,正低声向一名玄鸟卫郎官询问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先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我身后跟着的那几个陌生匠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女公子。”他上前行礼。
“郎君回来了。”我点点头,对迎出来的阿乔吩咐道,“少母,这几位是我从作坊请来的匠人,劳烦安排他们住下,明日再细说工事。”又转向子衿,“你随我来。”
进了书房,掩上门,我才卸下那副刻意端着的姿态,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
“女公子今日……”子衿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显然对我带回铁匠的缘由颇为好奇。
“先不说那个。”我在案前坐下,给我二人都倒了杯水,“说说你今日的收获,可查到什么了?”
子衿神色一正,收敛了方才那点外露的情绪,沉声道:“确有发现。臣顺着灞水上游探查,发现有三处私家庄园以修建汤池、引水灌溉为名,私下截断或改造了原本通向官田的水渠。还有一处,甚至将水引至私人马场,臣猜测是供洗马之用。”
我眉头皱起:“百姓的田怎么办?”
“下游有近百亩官田与民田因此灌溉不足,今春已见萎靡。”子衿的声音低了下去,“臣走访了附近几家农户,他们不敢明言,只含糊说是水不够用。但提到那些庄园的工程时,眼神多有畏惧。有老农悄悄透露,去岁秋冬,那些庄园曾强征附近青壮去服劳役,并非雇佣,近乎奴役,却不敢声张。”
“强征劳役……”我握紧了手中的漆杯,“秦法明定,征发民夫需有官府文书,且不可误农时,按律发放俸禄。连大王征调民夫都依秦律施行,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
“还有一事,更为蹊跷。”子衿声音压得更低,“臣在探查最上游一处偏僻山坳时,发现有一个地方守卫异常森严,不像寻常庄园。远远望去,似有不止一座夯土高炉,还有两座粮仓,隐约能听见打铁声,但形制与官营冶铁作坊不同。臣恐打草惊蛇,未敢贸然靠近,但其外围布置暗哨,绝非普通产业。”
我心头一跳:“私铸兵器?”
“尚不能确定。”子衿摇头,“但囤积铁料、粮食,选址如此隐蔽,又戒备森严,所图必然不小。即便不是私铸兵器,也可能是囤积居奇,或……另有阴谋。”
书房内一时寂静,夕阳余晖扫过庭院,最终隐隐落幕。子衿见我不语,遂起身掌灯。我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白日里那些豪强谄媚的笑脸、奢华的宴席、还有那头被轻易端上案的耕牛,此刻都化作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看来,这蓝田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浑。”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子衿,“今日我带回来的那几个铁匠,未必是他们的核心匠人,但至少是熟手工匠。看他们反应,其中至少有一两人可能不是他们一伙的,或许能问出点什么。至于那些账册和地图……”
我将白日里如何装傻充愣、强行带走账册、又索要铁匠和铁料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子衿听完,眼中的诧异化为了然,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女公子此法,虽别出心裁,却直接拿到了明面的东西。账册混乱,铁料被以废料之名私藏,都是实证。只是如果打草惊蛇,他们恐怕会加紧掩盖。”
“无妨。这几日我先好好研究一番账册。”我冷笑,“况且,他们若不动,我们怎么抓更多的把柄?接下来,明面上我继续当我的糊涂贵女,该挑刺挑刺,该享乐享乐。暗地里,你我要抓紧了。水源、劳役、还有那个可疑的山坳……都得盯紧了。”
“诺。”子衿应下,又与我说了他探查回程时,顺便去检查了水渠阻塞的问题。王离这个人让人讨厌,但做事还算靠谱。派出来的人手也踏实麻利,今日已经将附近几处农田的淤堵都清理干净。
“好,明日我在家览账,郎君一起吧。还有,我明日不出门,家里不必留那么多玄鸟卫,劳烦郎君安排他们便装出行,暗中探查周围农田农户,做的隐蔽些。”
“诺。请女公子放心,蒙卫尉选的人,都是当年参与过影渊细作选拔的人,暗中探查得心应手。”
“影渊?”我想到这个名字:“赵高的人?”
“女公子请放心,这些人都是卫尉的人,忠诚可靠。”
“好,蒙毅的意见想必便是大王的指示,我放心。还有,今日我带回来的几个铁匠,其中有两个沉默寡言的,还请郎君闲暇时帮忙套套近乎,看看能否问出什么来。至于另外两个油嘴滑舌的,我来对付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