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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贵女与账册 窥镜自视, ...

  •   第二日一早,我便吩咐阿乔去寻县丞,告知他我要亲往封地内最为富庶的田庄巡视,并令其备好朝食,我欲在田间用早膳。随后,让蓁蓁与莺歌为我更衣,换上离开咸阳前特意命人赶制的一套常服。这套衣裳本是为拜访各封主时撑场面准备的,却未料到了蓝田第二日便派上了用场。

      说是常服,其形制已近礼服。少府监当初呈上数种图样时,我忆起《韩非子》中所载:“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以致紫帛价贵。”紫色贵气难染,正可彰示身份。我便择定了一袭深紫地菱纹锦的曲裾深衣。衣身以捻金线满绣云气纹,衣襟、袖缘与裾边则以银线勾出缠枝梅花与海棠,花蕊处缀以细小的米珠,行走间微光流转,颜色复杂多变。下裳裙幅宽大,垂曳及地。头发束成高髻,斜插秦王于及笄礼上亲加的凤首衔珠玉簪。颈佩青玉组璜,腰悬与秦王那枚成对的燕形佩,足登绛紫菱纹锦面翘头履。窥镜自视,俨然一位金玉辉映、华贵逼人又天真无知的宗室贵女。今日这番装扮,不仅要丢我自己的颜面,怕还得连带着折一折秦王的脸面。

      “这身衣裳,穿去田埂泥泞间,实在可惜了。”我左右顾盼,对正为我整理裙裾的莺歌叹道,“待我回来,少不得要劳你费心浆洗缝补了。”

      临出门时,阿乔来回禀,子衿一早便已出门,说是去督管水渠清淤之事。我颔首会意,心知他此刻应已至灞水上游的几处私田暗中查访。阿乔又报,少将军遣来协理巡视的人手已至,都在前院等候调遣。

      “甚好。”我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有劳少母再挑选十名壮实些的玄鸟卫郎官,与兵士们即刻分赴附近农田,协助清理淤堵,并详实记录位置、工程量及田亩主事者姓名。其余郎官,皆随我同行。今日,咱们便好好摆一摆宗室的排场。”

      车驾仪仗准备好,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行至预定田庄。县丞早已率本地田啬夫以及田部佐、牛长等一干小吏,并几位衣着光鲜的乡绅富户在道旁迎候。见我车驾华贵、侍从肃列,尤其是我这一身堪比赴宫宴的装束,几人眼中皆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掩饰不住的奉承与了然。果然是深宫娇养、不谙世事的贵女,来此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我扶着蓁蓁的手缓缓下车,拖地的裙裾在微湿的泥地上轻扫而过,留下浅浅泥印,可是给我心疼坏了。县丞上前见礼,我端着架子,漫不经心地应了,随即用手中的便面指向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嗓音拔高了些许,带着好奇:“钟县丞,那片……绿油油的,是何作物?”

      旁边一位身着细葛深衣的富户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钟县丞忙躬身答:“回女公子,那是宿麦,去岁秋末种下,今春返青。”

      “哦……麦子啊。”我拖长了语调,细数道:“我读简牍,见有‘粟’、‘黍’、‘菽’,这‘麦’……产量几何?可能比得上粟米?”

      此言一出,几个小吏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县丞却耐心解释:“女公子,麦食虽不及粟米为主,然其耐寒,可秋冬种植,接济春荒,亦是重要食粮。”

      “都说春耕秋收,我还没听说过有能过冬的麦子。”我用刀扇轻轻扇着风,在春日清晨别提多冷了,表面却继续摆着架子:“你可别欺我无知,我也是熟读农书,知道这耕田门道的。”

      “下臣不敢,下臣不敢。”县丞个旁边几个属官连连作揖,嘴上恭敬地说着不敢,我看他们心里马上就要乐开花了。

      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又指向田边堆放的农具:“那些铁犁、铁铲,为何形制各异?莫非没有统一规制?”这问题更显外行,秦自商鞅变法后,对重要农具已有官方标准器样。

      县丞仍是恭敬回答:“禀女公子,农具形制大抵遵循《厩苑律》所定标准。然各地工匠手艺略有差异,且使用日久,损旧修补,故看上去不尽相同。”

      我摇着扇子,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道:“站了这许久,我也乏了,瞧这田边暴土扬长的。钟县丞,早膳可备妥了?账册田图也都取来,我一面用膳,一面瞧瞧。”

      于是,在田庄旁一处临时清扫出来的草亭内,我踞坐于铺了锦垫的席上,面前食案摆满了当地能搜罗到的时鲜:藿羹、蒸豚、渍菜、蒸饼。我慢条斯理地吃着,任由侍从将一卷卷简牍捧至面前。

      我随手拿起一卷记录某处粮仓出入的账目,故意将里面“刍稿”的“刍”字念成了“臼”,还蹙眉嘀咕:“这字写得甚为潦草。”侍立一旁的司仓佐吏肩膀微抖,强忍笑意,却也没有纠正。

      还有些记录田亩与赋税的“田籍”和“租籍”,上面数字繁杂,我只看几眼便不耐烦地推开,故作大度道:“看来蓝田田亩管理甚是齐整,赋税也清晰。钟县丞,你将去岁至今,所有官仓的谷物出入、官府发放的农具、耕牛租借记录,统统取来与我过目。既是巡察,总要看看周全才是。”

      县丞与那几位富户交换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显然认定我不过是装模作样,根本看不懂其中关窍。很快,几大摞账册竹简被抬了上来。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不时问些“这石、斛计量可准?”“耕牛若有病死,如何销账?”之类看似寻常的问题。他们答得流畅,甚至主动指给我看一些记录,其中果然漏洞颇多。农具发放数目与库存明显对不上,耕牛租借记录模糊,几处粮仓的“损耗”数额却高得离奇。不过这些账目我一时半刻也查验不清,还得拿回去仔细查看才能看出更多问题。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轻松满意,甚至带上赞许的神色,对钟县丞道:“账目分明,条理也清晰,县丞治下确实有功,看来蓝田民生富庶,不是虚言。蓁蓁……”我向蓁蓁招手,让她将早就备好的、从咸阳宫带出来的一些珍玩摆件拿出来,赏给县丞和几位豪强:“你们做事细致,又懂分寸,这些不过是宫里寻常的小玩意儿,就当是犒赏你们这份忠心了。”

      我撂下汤匙,慢条斯理地漱口净手后,指了指案上剩余的饭菜,蹙起眉头:“就是这些吃食实在难以下咽。下回给我准备些稀罕的食材来。什么猿唇、熊掌、蛇腹、鱼肚……这些杂菜豚肉腥膻得紧,蓝田这等好地方,难道还缺这些?”

      其中一个看着最是富态体面的乡绅连忙躬身附和:“女公子教训得是!草民想在家中设宴,若女公子能赏光莅临,那真是草民祖上积德,蓬荜生辉,福泽后代……”

      什么乱七八糟的。

      “行了,看我得不得空吧。”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春寒还没退尽,这蓝田,可有能沐浴的汤池?”

      “有的,有的!”县丞连忙上前,翻出一卷图册,在舆图上指点给我看,“女公子封地内共有三处汤泉,最大的一处就正好在……”他的目光掠过方才说话那乡绅,“正好在韩兮子的庄园里。”

      这什么名字。

      “你是韩国人?”我挑眉看去。

      那名叫韩兮子的人慌忙摇头:“如今天下哪还有韩国。草民祖上是从新郑避祸迁来蓝田的,在此安家几代,早就是秦人了。”他笑得恭敬又讨好,“女公子若不嫌弃,随时可移驾到草民庄园那处汤泉。用的是从灞水上游特意引下的活泉,别处可没有这样好的水源了。”

      哼,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甚好!蓝田离咸阳虽不远,但我初来乍到,总觉得身上不适。正好……”我拍了拍眼前堆积的账册竹简,唤来蓁蓁,“你叫人把这些都搬回去,我得好好看看,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若是有土地空着,大可以都翻了,改成花圃和马场玩玩。”

      县丞见我要搬走账册,急忙上前一步:“女公子,这些账目久存仓房,恐怕受了潮气,遭了虫蛀。您千金贵体,怎好碰这些粗陋之物?”

      “你以为我愿意碰这些脏东西?”我拿出绢帕,嫌恶地擦了擦手,“但挑选土地种花养马,你们这些小吏懂得什么?还不得我亲自来选!这样吧,你派个机灵的属官,随我回宅,为我一一讲解。待我阅毕,直接让他搬回去便是,少放在我那儿占地方。”

      “诺!诺!”听我这么说,县丞才松了口气,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小吏低声吩咐几句,便让他随我回宅邸协助览账。我没让他们的人碰账册,直接让随行的玄鸟卫将这几大摞竹简、绢帛全部搬上了车驾。

      我也跟着起身,嫌恶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对众人道:“这里景致不错,亲近自然,就是尘土多了些。下一处,便去邻近的冶铁作坊和官牛苑看看吧。总要都瞧瞧,回去才好向我王兄禀报蓝田的丰饶。”

      说罢,也不管县丞等人脸上那掩不住的错愕,他们大概以为我巡视田庄便已是极限。我扶着蓁蓁的手,提着被泥土沾染的裙摆,小心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我立刻揉了揉笑僵的脸颊,看着车内那些落满灰尘的账册,感觉收获颇丰。不知此刻,子衿那边查得如何了。

      “殿下累了吧?”蓁蓁递来水囊。我接过喝了两口润润嗓子,摸着肚子叹道:“其实那朝食挺好吃的,豚肉难得没腥味儿,火候也恰到好处……哎,我可真命苦,无福硬享,没苦硬吃。”

      “女公子如今不过是做做样子。”蓁蓁抿嘴笑道,“尽可以把您宫中贵女的架势摆足,先从他们身上割些肉下来才好。”

      “说得对,既然要装蠢,不妨装得更肆无忌惮些。”我冷笑一声,“蓁蓁,你吩咐下去,就说我午间要吃牛肉。”

      “殿下?”蓁蓁一愣,“牛肉恐怕……”

      “哼,我当然知道牛肉金贵,不得随意宰杀耕牛。”我眼神冷了下来,“你吩咐下去便是。若他们守规矩,我自然吃不到。若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到了敢动耕牛的地步……那蓝田损失的,恐怕早就不是这一头牛了。”

      车驾转而前往官牛苑。所谓官牛苑,实则是县府管理、租赁耕牛的集中场所。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草料、牲畜和些许腥臊的气味便随风飘来。

      苑监是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瘦的老吏,带着几个役夫匆忙迎出。我还是那副挑剔模样,用绢帕使劲捂着口鼻,不过这次不是装的,这味儿我实在是受不了,硬着头皮走入牛棚区。

      棚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粗略看去,拴着的牛大约有二三十头,但多半瘦骨嶙峋,毛色暗淡,有几头甚至卧在地上,精神萎靡。墙上挂着记录牛只状况的木牍,我随手取下一片,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犁牛三头,齿六岁,健”,可对照眼前那头肋骨分明、眼皮都似睁不开的老牛,简直可笑,这牛说它十六岁、六十岁我都信。

      “这些牛……看着可不怎么健壮。”我斜睨着苑监,用便面指向一头牛,“它能拉得动犁么?”

      苑监额头冒汗,支吾道:“回女公子,春耕劳累,牛力有所损耗……待好生喂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是么?”我不置可否,又踱到另一侧,那里堆放着铡好的草料和豆子。我用便面的玉杆轻轻拨了拨草料,底下竟混着不少霉变的秸秆。“就用这些喂官牛?难怪一个个有气无力。”

      苑监和身后几个役夫脸色都白了。我却不深究,转身朝外走:“罢了,牲畜之事我也懒得细管,让那个叫……对了,钟县丞好好打理,我信得过他。”我快步走出牛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那县丞人呢?我午膳要吃牛肉,让他去准备,这是给我准备到哪里去了!”

      此言一出,苑监直接跪下了:“女公子明鉴!耕牛乃官产,受律法保护,非老病不得宰杀,小人万万不敢啊!”

      “哦?律法?”我不解地问,“可我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私下宴饮也能吃上牛肉呢。难道他们吃的,都不是耕牛?”

      苑监伏在地上,汗如雨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没再逼问,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真扫兴。今天不吃就不吃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蓁蓁,你去让两个郎官把这牛棚的记数木牍都搬出来,我倒要看看有几头老弱病残。等回头我要在家里办个牛肉宴,款待少将军,就把这些起不来的牛都吃了算了,就是不知道肉柴不柴。”

      那老苑监本来还想拦,一见两个身形高大的玄鸟卫郎官大步走过来,赶紧缩到一边去了。我低声吩咐蓁蓁,让她趁机去牛棚里仔细数数老牛病牛的具体数目,一边扬声问道:“钟县丞人呢?我还等着他领我去冶铁作坊看看呢。”

      旁边一位属官赶忙回话:“禀女公子,钟县丞去……去为您亲自挑选合适的牛了……”

      听到这话,那老苑监又哆嗦了一下,偷偷抬眼瞄我。

      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人告诉县丞,我不吃了。人家都说了,律法保护耕牛!让他别忙活了,赶紧过来陪我去作坊转转。没他在旁边讲解,我可看不懂那些铁啊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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