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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着眼当下 早晚要让他 ...

  •   “女公子觉得少将军这人怎么样?”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颠簸的车驾都快把我晃悠睡着了,蓁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嗯?”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含糊不清,“王离?他怎么了?”

      蓁蓁连忙笑了笑,只说想起我小时候一见到他就哭的旧事。

      “他确实挺讨厌的。”我依旧闭着眼睛,想到他今日那好几次无奈的叹气,“还总不把我放在眼里。哼,早晚要让他知道,最好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年轻女子。”

      蓁蓁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个,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上回在漪澜殿,婢子不小心听到大王嘱咐乔姬,等您到了蓝田,可以让您和少将军……多接触接触。”

      我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全无。“接触什么?”我警觉地问,“大王难道是想……”

      蓁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女公子您别想太多,没影儿的事呢!”

      “怎么能不想太多……”我叹了口气,“如今我已及笄成人,王离也快到弱冠之年……王家世代为将,战功赫赫,我看大王多半是存了……”

      “女公子,都怪婢子多嘴,给您平添烦恼。”蓁蓁挪过来靠着我,轻声安慰,“您别太担心,横竖眼下您有正事要忙。大王连您的及笄礼都推迟了一年才办,这事儿兴许也不急。如今王贲将军在魏国前线,王翦老将军又在筹备伐楚,哪里顾得上这些家事?等楚、魏俱灭,说不定四五年都过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傻蓁蓁,大王绝不会让这两场战事拖上四五年。如今王贲将军已决意水淹大梁,或许再过两个月,魏王就要开城投降了。”

      回到宅院时,暮色已深。阿乔领着侍女们早已备好夕食,堂屋中灯火明亮,食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除了随我同来的几人,王离与今日随行的几位玄鸟卫郎官也被我一并留下用饭。

      “往后几个月,大家都要同住在这宅院里了。”我举起手中的耳杯,里面盛着温热的米酒,“诸多事务,还需彼此扶持,互相照应。我年轻识浅,往后也要仰赖各位相助。”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席间摆的多是当地常见的吃食,与咸阳没什么两样。不过在外面不比宫中规矩多,大家又聚在一起,倒显得格外有烟火气。炖得烂熟的羊肉用陶钵盛着,撒了些许野葱。新腌的荇菜与蕨菜清爽可口,粟米饭蒸得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盆用春季时蔬煮的羹汤。阿乔还特意烙了几张掺了豆面的饼。这些食物既顺应时节,又让刚从田间回来的我颇有感触。看见这些粮食,似乎就能想象到它们在田地里的样子。

      可我却没什么胃口,心里惦记着田间的那些问题,又反复琢磨着蓁蓁路上说的话,只觉得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饭后,送走王离,我独自回到房中,在灯下将明日要安排的事项一一列出,反复思量。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腹中空空,才想起晚膳几乎没吃。看看窗外,夜色已深,似是已到亥时,宅院中早已一片寂静。

      我披上外袍,悄悄推开房门,想溜去庖厨寻些吃的。刚迈出门槛,就听见一旁响起熟悉的声音:“女公子?”

      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子衿静静地立在廊下的阴影里,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有些饿了,想去庖厨看看。”我有些不好意思。身为此间主人,却做出这般偷偷摸摸的举动。

      “臣注意到了,席间您没用几口。”他语气平静,“春夜寒凉,请女公子回房稍候,乔姬方才让人为您温着粥,臣去取些来。”

      不多时,他便端着一个漆盘回来了。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粥里似乎还掺了些煮开的茶叶;旁边小碟里放着两块温热的豆饼,还有一小撮腌渍得恰到好处的蔓菁。

      我披着外袍,坐在灯下,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随之蔓延开来,一种简单而踏实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咸阳宫里的山珍海味,竟不如这暮春夜晚的一碗热粥让人舒心。”

      子衿难得主动接话:“那是因为女公子从未真正挨过饿。”

      “谁说的。”我笑着反驳,夹起豆饼咬了一大口,宫外不必顾忌礼仪,真是自在。“小时候我很挑食,有次闹脾气不肯吃饭,母亲便真让人撤了碗筷,饿了我大半天。那顿迟来的夕食,让我头一回体会到粮食的珍贵……”回忆涌上心头,我险些陷入往事,见子衿正静静望着我,便玩笑道:“不过嘛,我现在依旧挑食。”

      他唇角也随之微微牵动了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我轻轻咀嚼腌菜的细微声响。这安静却让我再次陷入沉思,想起蓁蓁路上的话,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子衿。”我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你说……大王若有让我与王家结亲的打算,我该如何是好?”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命难违。但女公子如今身在蓝田,目之所及,是万亩待耕之田,千户待抚之民。婚嫁之事,纵有筹划,亦非朝夕可成。而蓝田军政,春耕秋收,却是一日都耽误不得。”

      我慢慢放下汤匙,望向他。灯火在他沉静的眼眸中微微跳动。“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我自小失去双亲,与大王相依为命。无人教过我何为情,何为爱。书中所写的伉俪情深、琴瑟和鸣,不过是几行冰冷的文字。我亲眼所见的,只有后宫夫人们使出浑身解数,想博得大王青眼,为自身、为子女、为母家挣得荣宠。大王一心扑在国事上,说实话,我觉得他整日与蒙毅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同诸位夫人美人相处的时间长。”我看见子衿听到此处,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自己也笑了出来:“别笑,这是实话。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法、术、势,教我待人驭下,却唯独没教过我,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或许因为大王所爱,只有大秦。”子衿轻声说道,“臣被擢选为御影侍郎之前,以为大王无非是白日廷议、召见大臣、批阅奏疏,夜晚便去后宫歇息。直到真正随侍在侧,才知晓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务,远比想象中繁巨。臣值夜时候多,常立于大王身侧,见他批阅奏疏,每批完一卷,便命内侍置于衡杆之上。有时他手疼得握不住笔,便让人将手臂悬吊起来,继续批阅。长夜漫漫,臣虽经年受训,亦有困倦之时。可多少个日夜,大王便是这般熬过来,时常伏案而眠,直至天明。即便偶尔往后宫去,也鲜少留宿。即便染恙,也要将那百二十斤的竹简批阅完毕。”

      “是啊,正因我大秦有这样的国君,方能凌驾于六国之上。”我咽下最后一口豆饼,想到这些年来秦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忽然有些想他了。“这样的人,心怀的是大爱。”

      “臣以为……”子衿继续说道,语气平稳而恳切,“女公子此刻最应着眼的,仍是当下。待蓝田之事有成,女公子手握实绩,无论将来如何,说话的底气总会更足些。”

      我缓缓点了点头。他说得对,现在思虑那些还为时过早,眼前这片土地,这些亟待解决的难题,才是实实在在、我能把握住的。

      “郎君也看到了,我与王离实在话不投机。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起他。你别看他如今这副人模狗样,小时候就是个惹事精。在大王跟前舞剑,一剑劈裂了大王的桌案,吓得我连做好几日噩梦。他还捉了蚯蚓丢在我身上,将我头发缠在树枝上,戴鬼面具吓唬我……”简直罄竹难书。“若非蒙恬去巡视边防,我才不要王离陪同视察呢。”

      “少将军终究身在军中,行事作风不拘小节。不过,陪同您下田,他确是合适人选。”子衿见我吃完,竟顺手将杯盘收拾叠放于地,又取过陶罐,倒了一杯清水递给我,捧起陶盆到我身前。

      “不敢劳烦郎君做这些。”我连忙接过陶盆,背过身去,用罐中清水漱口、净手,再将诸般器皿推至一旁。“我年纪轻,旁人总不将我放在眼里。这既是推行新政的阻碍,却也可能是我出其不意的凭仗。果然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两面,若运用得当,或可事半功倍。”我将竹简、舆图重新摊开,随手取下鬓间一枚花簪,在方才列好的清单上一一点过。“光是今日这三个时辰,便发现这许多问题。待到明日再下田,还不知会遇见什么。”

      子衿沉吟片刻,指向我竹简上一列字迹:“关于水渠淤滞之事,明日一早臣便去寻县丞,带上人手沿河道逐一清理,并命其整合人力,全面核查其余水田状况。若人力充足,此事三五日可毕。若人力短缺或有人怠惰,臣亦可先调配玄鸟卫协助农人清理,只是时日上或需更久一些。”

      “郎君思虑周全。”我想起日间田间景象,“我这般外行,都能一眼看出水田弊病,何况常年在此劳作的军民。许多政令并非无人推行,而是一步一坎,让人推行不下去。但此番我铁了心要与之周旋到底,便有的是工夫慢慢折腾。”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另一桩要紧事,一把抓住他的手:“此事交给玄鸟卫郎官们督管即可,郎君还有一件要事,需得帮我。”

      子衿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我握住他的手上,微微一怔,却并未抽回,只是抿了抿唇,颔首道:“女公子请吩咐。”

      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我讪笑着缩回手,指尖在袖中尴尬地蜷起,暗暗掐了自己一下。“鲁莽了......我还疑心,会有人私自截断上游水源,灌溉私田。正如王离所言,大王掌国政大局,小吏理乡野琐事。若这些官吏与县中富户、豪强勾结,寻常农人根本无从抗衡,上头也难以知晓。便如他们呈报的账册,与今日我们亲眼所见的仓廪实存,根本对不上号。同样,此类勾当他们定然做得隐秘,故而还想请郎君暗中查访,切勿打草惊蛇。待我们握有实证,再从长计议。”

      “诺。臣明日便去。”

      “好,对外我只说郎君带人清淤去了。此事惟你知我知。”我顿了顿,补充道,“王离那个坏东西最好也别知道,我信不过他。”

      “女公子所虑极是。”子衿神色凝重了些,“基层小吏贪墨,往往不止于水源。农具、耕牛等官产,也常被其视作牟利之资。臣在玄鸟卫时,负责过一段时间咸阳城的防卫,亦听闻过有仓啬夫将报废兵器私下熔铸农具倒卖,或谎报耕牛病亡,实则转租豪强收取佣钱。”

      我眉头紧锁,这比我想的还要严重。“秦法严苛,他们竟敢如此猖狂?果然是我太天真,以为有秦法的地方便会有忌惮。”

      “天高王命远。”子衿声音低沉,“法令虽在,执行却在人。县吏若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遮掩,寻常上官巡查也难察觉细处。且农人惧其权势,多不敢言。这或许也是大王定要亲自出巡视察的原因,不相信任何人口中说的,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我思索片刻,心中渐有计较:“既如此,我们便双管齐下。暗地里,你依计暗中调查水源与账目问题。明面上,我也要有所动作,不能给他们喘息的余地。明日我便以清点官产,以备秋收为由,要求县丞陪同,亲自查验农具库与牛马册。不给他们时间准备,方能见真章。”

      “此法甚妥。”子衿点头,“然女公子需留意,查验时不必过于严苛,甚至可故作天真,问些外行问题。让他们误以为您只是走个过场,方能放松警惕。”

      “好,我明白。”我会心一笑,“所谓,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待我们掌握了切实证据,再连同水源、账目问题一并清算。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看他们如何狡辩。到那时候,我也要把这些硕鼠一一揪出来,换上我信得过又忠诚可靠的人才行。”

      子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道:“此外,女公子明日视察另一片农田时,或许还会发现其他问题。今日我们所见,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那就更好了。”我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问题越多,破绽也就越多,我就越着急。他们越觉得我年少可欺又自乱阵脚,我们的机会就越大。”我转回头,对他认真道:“万事小心。探查时若遇险阻,切勿硬闯,保全自身要紧。”

      “女公子当信得过臣的身手。”他躬身一礼,“夜已深,女公子早些安歇,明日还需劳顿,还要与他们周旋。”

      “郎君也是,读书莫要太晚,来日方长。”见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劳烦郎君去命人烧水,我要沐浴更衣,明日,我要穿我最漂亮的衣服下田。”

      子衿明白了我的意思:“诺。”

      趁着沐浴前的准备时间,我拿出绢帛给吕雉回了信,简单记录了我今日遇到的种种问题还有预想的解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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