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风生于地 那时,臣脸 ...
-
自那晚与秦王深谈后,我又独自琢磨了几日,同时开始着手准备前往蓝田所需的行装。正思忖着该如何正式与姜良人商议土地之事,没承想,她却先一步踏入了漪澜殿。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姜良人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衣着素净如常,手中捧着一个看似朴素的乌木小匣。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神色中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
“良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坐。”我有些意外,忙让蓁蓁端上阿乔新做的梅浆,“春日容易困乏,医官说饮些梅浆可醒神,良人尝尝。”
姜良人依言轻轻坐下,将木匣置于膝上,并未多作寒暄,目光温柔地望向我:“女公子近日为蓝田封地、为筹措军粮奔走,妾在含章殿亦有耳闻。自那日女公子说完那番话,思前想后,妾今日前来,是想将田夫人名下那一千六百户田地的簿册与印信,交予女公子。”
我心头猛地一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主动直接。震惊之余,我忙用耳杯轻掩唇角,强压下那份意外之喜,尽量显得不动声色。只见她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田亩图册、户数记录,以及一方小小的玉印。
“良人这是……”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与我预想的任何一种艰难开场都截然不同。
“女公子先听妾说完。”姜良人微微抬手,止住我的疑问,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清晰的坚定,“田夫人与蓝田夫人向来同心,妾在齐国时,亦时常得见蓝田夫人。二位夫人心之所向,在民在国,从不在己。这些田地,是王上念及旧谊赐予田夫人的。先夫人虽为齐国公主,却常言既入秦宫,便是秦人,理当为秦国之事考量。”她略作停顿,目光悠远,眼中泛起朦胧水光:“若她泉下有知,知晓如今军国急需,定然也赞同将这些田地用于供养我大秦将士。”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待下文。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木匣边缘,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痛楚与牵挂:“妾……妾只有一事相求。这些田地充作官田后,每年所出,除按律上缴国库、供应军粮、农人自留外,若还有些许余利……能否允妾,继续用在那孩子身上?”
她虽未明言,但我们彼此心照不宣,“那孩子”指的是谁。
“良人对二公子一片慈心,天地可鉴。”我由衷感叹,却也想起之前的些许传闻,忍不住委婉提醒,“只是……如今二公子由杜美人抚养,良人所赠之物,恐怕未必能全数到公子手中。”
姜良人闻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那笑容里浸满了无奈与悲哀。她轻轻摇头,眼中已泛起水光:“妾……又如何不知?这些年,妾托人悄悄送去的好木料、精心寻来的工具,还有那些封地所得的钱物……十成里,能有一成半成真正用到他身上,妾便谢天谢地了。妾也知道,杜美人对二公子不算苛待,但她自有她的开销,有公子、公主抚养,娘家也常需接济......”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执着,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坚持:“可即便如此,妾还是想送。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落到他手里,让他知道自己并非无人惦念,让他能做点自己真心喜欢的事……妾便觉得,什么都值了。即便将来某一日老死在这咸阳宫中,也能问心无愧地去见田夫人。”她声音渐低,带着哽咽,“那孩子……摆弄那些木头时,眼睛是亮的。妾只愿他能永远保有那点亮光,即便不通诗书礼乐,不受大王看重,都没关系。”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我望着眼前这位在深宫寂寂无闻、将对旧主的忠诚全部化作无声守护的女子,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涩与敬意。她的爱如此卑微,却又像石缝里挣扎而出的细草,如此坚韧。
“良人放心。”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做出决定,“这些田地归入官田后,按新政,赋税从‘什二’降至‘什一’。我向您保证,每年田地的净收益,除去必须留存的再生产之需,剩余部分,都会单独核算,全数交由良人支配。”
见她眼中骤然被希望点亮,我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会从我自己的封地岁入中,再划出一份,一并添上。而且,这笔钱和以后置办的工具物料,不会再经杜美人之手。我会禀明大王,以大王赏赐公子钻研机关术的名义,直接拨给二公子所居殿宇的属官,或由可靠的师傅转交。如此一来,名正言顺,也无人再敢克扣中饱私囊。”
姜良人听完,怔怔地望着我,眼泪终于无声地簌簌落下。她起身,向我深深一礼,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女公子大恩……妾……妾代那孩子,谢过女公子!”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良人不必如此。您能为国割爱,献出田地,此乃大义。我所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份大义之下,您的一片慈心,不至于落空,反而能更稳妥地达成所愿。我们……不过是各尽所能,求一个两全。”
她含泪点头。我想起前几日与秦王的那番长谈,轻声补充道:“良人能率先献出土地,这份大义,大王会记得。”
捧着这只比预期轻巧、却又感觉无比沉重的乌木匣,我明白,这不仅是一千六百户土地的回归,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托付。它也让我更加坚定:不仅要收回其余两位夫人手中的土地,更要彻底收束她们赖以挥霍的特权。
送走姜良人,我仔细将印信收好,盘算着过几日到了蓝田,定要先去看看这一千六百户的实际情况。
与阿鸾早已约定在蓝田汇合,想必此时她已随她父亲蒙恬将军抵达蓝田大营。待我前去,或许还能央蒙将军借调几位得力人手相助。
临行前的日子总是分外忙碌,需要打点收拾的东西着实不少。秦王体谅我囊中羞涩,特许我从凌虚殿中挑选些物件,用于同宗亲贵族们走动。我托阿乔去挑了几件不惹眼却足够精致的齐地首饰和摆件送给姜姬,又让蓁蓁领着人将春夏两季的衣物仔细整理装入箱笼,再挑拣几名稳妥细致的侍女随行。
交代完毕,我轻手轻脚走到殿门边,探出头去,悄悄看向那个静立在廊下、目光投向漪澜小筑的身影。他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目光与我对上。“女公子有事?”
我扶着门框迈出去,走到他跟前:“这次要带去蓝田的东西不少,方才清点,发现还需再寻几册书。劳烦郎君再替我跑一趟藏书楼吧?”
子衿点点头,将我报出的书名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眼问道:“女公子治理蓝田封地,需要用到《孙膑兵法》么?”
我被问得一噎,硬着头皮解释道:“不……不得了解些兵法么?不然去了蓝田大营,与那些将领们交谈,若是一窍不通,岂不惹人笑话?没准还会给尉缭先生丢人。”
他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什么,报备道:“上回女公子放在臣这里的书,臣已读完了。要今日一并归还藏书楼么?”
我心下一喜,他看得倒快,正好在离宫前还能再借出几卷。“好啊,正好你还可以再……”话到一半,我猛地顿住。不对啊!“你……”
只见他唇边竟极克制地弯起一丝清浅的弧度,像是被我方才那不打自招的窘态逗笑了。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低声咕哝:“郎君学坏了。”
“是女公子的意图,过于明显了。”此时,他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在那张素来清冷的俊朗面容上,这抹鲜活的神情显得格外难得。“去年夏日,您便曾为臣借书。近两月来,您又换了数种由头为臣寻书览册。”他忽然端正神色,躬身一礼,“谢女公子。”
我连忙摆手:“郎君不必言谢。同为爱书之人,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的意图……当真如此明显么?还怕你会不高兴,想着下次换个更隐晦些的借口来着……”
“女公子言重了,臣并非恩将仇报、心胸狭隘之徒。”我一时语塞,生怕多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会打破此刻难得融洽的气氛。他却破天荒地主动接续道,“臣现在便去为女公子取书。不知……臣是否还可再借阅些别的?”
“嗯?自然可以!”我尚未完全回过神,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郎君还想看什么?”
“《庄子》。”他今日不知为何,心情似乎格外松快些,那抹淡淡的笑意竟在他眉眼间停留了比往日更久的时光。
“你也喜好老庄之学?”我一下来了兴致。自从宜阳归来,云梦君便不再来殿中讲学,我不知他是否因我即将成为封主而有意避嫌。只好让人将那尾昭襄王传下来的古琴送给了他,听说那之后没过几日,他便离开了咸阳宫。此刻能听到有人谈及庄子,我心中颇感喜悦,“你或许不知,我曾随云梦君修习道家学问,足有四年之久……”
子衿微微颔首:“是从……那一年在藏书楼读到《逍遥游》时开始的么?”
此言一出,我愣在当场无法回神,整个人僵在原地。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是……大王告诉你的?还是少母?”总不会是阿鸾吧。
子衿摇了摇头,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触了一下自己嘴角旁那道浅淡的疤痕:“也是。那时,臣脸上尚无此疤,女公子……想必是不记得了。”
往昔的碎片骤然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闪现。那一年,我十一岁,随秦王前往蓝田祭拜母亲,顺道巡视郑国渠。师傅尉缭先生东赴韩国,我闲来无事,便溜去藏书楼打发时光,曾撞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偷偷在那里看书。我问他读的是什么,他指给我看,正是《逍遥游》。这件小事我后来几乎淡忘,却不想,这两年间我总想多见几面的这位郎君,竟在那么早的时候便已与我相遇,而我却浑然忘却,毫无印象。
“所以……”我慢慢回过神来,想到前年荆轲行刺时,在章台宫中的那次相遇,“所以,前年在章台宫,郎君直接唤我‘女公子’,是因为你……一直记得我?”
子衿的神情渐渐恢复平日的沉静,眼底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拒人千里的漠然。“臣年幼时识得一些字后,便常寻机溜进藏书楼。会省下些许俸禄打点书吏,求他们对臣睁只眼闭只眼。但偶尔撞见贵人,躲避不及,被驱赶是常事,挨打受骂也非罕见。”他目光略微错开,投向远处长长的宫道,“女公子是少数不曾驱赶臣,反而问臣《逍遥游》是否好看的贵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臣因女公子而得以来到咸阳宫,后入选玄鸟卫。如今又因护卫之职,注定要留在您身侧。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命中注定。”
春光悄然漫过廊檐,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我望着他,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那些被我遗忘的、细如尘埃的瞬间,原来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曾激起过如此清晰的回响。命运似乎早在我们无知无觉时,便已埋下伏笔,将两条看似平行的轨迹,缓缓扭向交汇。
“原来……是这样。”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与叹息,“我竟忘了。”
“无妨。”他轻轻摇头,阳光柔和了他面容的棱角,“女公子只需看好前路,无需回头记挂往昔琐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我心头微微一颤。是啊,前路漫漫,蓝田的千头万绪正等着我去理清,与郑、赵两位夫人的周旋才刚刚开始,灭楚的大势如洪流涌动……确实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忽然被勾起的回忆里。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带着仲春花香的空气,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那便劳烦郎君,去将《孙膑兵法》和《庄子》一并取来吧。我们……”我抬眼,迎上他沉静的目光,“我们在蓝田,都需要它们。”
他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一片海棠花中,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晚上,我小心地将蓝田两千户封地的印信从箱中取出,那檀木匣似乎承载了太多岁月,显得格外沉重。我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姜姬那只乌木匣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她哽咽的恳求,眼前又浮现子衿提及往事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光。
咸阳宫的夜晚,总是如此寂静,又如此暗流涌动。当朝阳升起,我便要离开这片权力的中心,去往属于我的那片土地,去面对更真实、也更复杂的天地。
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