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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颠倒黑白 将忠诚与良 ...

  •     穿过漪澜小筑,子衿在廊下停住脚步:“女公子。”他轻声唤住我,将手中的几卷竹简恭敬地捧上。借着宫灯昏黄的光晕,我仔细看了看,挑出两卷《鬼谷子》,是时候该研究研究博弈与纵横之术了。

      “这些书我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我拍了拍他手中剩下的三卷竹简,“劳烦郎君先替我保管着,等我要看的时候再来找你取。”

      子衿微微颔首,目送我走进殿内。蓁蓁凑近我耳边,小声问道:“女公子您这是......”

      “子衿是个勤勉上进的人。”我低声解释,“之前就常见他不当值时去藏书楼读书。如今他得时时守在我身边,哪还有空闲去藏书楼?我想着不如帮他把书借出来,也算是......稍稍弥补他一下。”

      “女公子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呢?”蓁蓁不解,“直接说明白不就好了?”

      “若是换作你,我自然会直说,还会按着你的头让你好好读。”我忽然转身,轻轻点了点蓁蓁的鼻尖,“可我现在与他还不够熟悉,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反倒适得其反。”我随手解下斗篷系带,将外衣递给蓁蓁,“让莺歌帮我补补,晌午在千里殿被那只遭瘟的孔雀啄了个窟窿,真是跟它主人一样晦气!”

      “简直可恶!”蓁蓁跟着啐道,“长得那么漂亮,下嘴却那么狠。”

      我忍不住笑了,一时分不清蓁蓁到底是在骂那只孔雀,还是在指桑骂槐地说郑夫人。

      蓁蓁刚离开,我推开殿门,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今日殿外竟一个人都没有。

      “女公子终于回来了?”

      这声音吓得我浑身一哆嗦,刚迈过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

      只见秦王正端坐在正殿的桌案前,手边摆着一座青铜人形灯,另一侧熏香袅袅,他正执笔批阅着奏疏。

      “大王......”我小声唤道,心里暗叫不好,方才在殿外那些抱怨,恐怕全被他听去了。

      “愣在那里做什么?”秦王见我呆立原地,反而笑了,朝我伸出手。

      我轻轻合上殿门,走到他身旁坐下:“我说怎么殿外一个人都没有......”

      “在你这儿,不想让太多人围着。”

      “那御影侍郎们呢?他们若是不在......”

      “放心。”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合上手中的奏疏,抽走我握着的竹简,“女公子这是......要钻研纵横之术了?”

      “哼。”我撇撇嘴,戳了戳他的手:“还不是某些人,明明一道诏令就能解决的事,偏要让我这个势单力薄人微言轻的人去游说。各位夫人经营封地这么多年,哪会轻易听我几句话就让出土地?”

      “难怪......”秦王故作恍然,“女公子觉得晦气呢。”

      完了......

      他却并未动怒,将竹简塞回我手中:“确实晦气,还得辛苦女公子学以致用了。”

      见他似乎没有生气,我趁机装作委屈的样子,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王兄,您若是下一道诏书,命她们交出封地,事情不就简单多了?”

      秦王斜睨了我一眼,像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轻轻抽回手臂:“一道诏书,确实能替你收回三处私邑。然后呢?满朝公卿会捂着他们的封地,像防贼一样防着寡人。你要记住,王权如剑,出鞘必饮血,岂能轻动?如今,你便是那未曾出鞘的剑。寡人能给你的是势,是灭楚这个无人敢挡的大势。如何借这个势,为你自己立威,为寡人分忧,这才是你真正该做的事。等你真的需要寡人下诏时,要对付的就绝不是几个后宫妇人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随手把玩着他腰间那枚虎纹玉佩,“三位夫人的私邑只是'点',而全国所有的封君贵族是'面'。若为了这三瓜两枣让大王亲自出手,势必会惊动整个贵族集团,让他们警觉,王上要收回他们的土地了。这会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迅速团结起来,形成强大的抵抗联盟,令后续任何改革都举步维艰。而您让我以发展屯田、支援灭楚的名义去操作,可以把事情限定在'战时政策'的范围内,而非国策变革的层面,既具有麻痹性,阻力也会小得多。”

      秦王这次倒是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悠儿聪慧,一点就透。”

      “你少来这套。”我眯着眼睛打量他,“话说得轻巧,实际操作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正因为难,才要你去做。”秦王这次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悠儿难道不想成为手握蓝田万户封地的彻侯么?”

      我抬眼看他,却读不出他眼中的任何情绪。“大王是在试探臣么?”见他依旧不动声色,我指着面前的桌案半开玩笑,“那我是不是该立刻跪在那儿,向大王表忠心?且不说我根本没那个本事,彻侯?连王翦老将军那样的军功都尚未获封彻侯......更何况,我心里一直记着母亲的话:为君分忧,不为名利,只因这是臣子本分。我是秦人,是嬴秦宗室,本就肩负着护卫王室、共御外敌的责任。我愿意成为您的剑,为您扫清前路的障碍。至于土地、财帛,这些本就是身外之物,是大王的赏赐,是多是少又何必在意?最重要的是,大王欲在全国推行郡县制,彻底废除分封。臣从小受大王教诲,深知此举的艰难。若真有一日,臣能拥有万户封地,臣愿第一个上交土地,让蓝田县成为秦国第一片彻底废除分封之地。”

      秦王静静地注视着我,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许久,他才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好,很好。你能明白这一层,就不枉寡人这些年的栽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为何偏偏选你来做这件事么?”

      我跟着站起身来答道:“因为臣是女子,又是宗室,在那些贵族眼中不足为惧。”

      “这是一个原因。寡人用人,不在意出身,更不在意男女。甚至有些事,只有女子才能做到。”秦王转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更重要的是,你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忠诚。有些人表面上忠心耿耿,实则处处为自己谋利。而你......”他顿了顿,“看似任性,却始终把大秦的利益放在首位。”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却又不敢全然相信。君王的心思,从来都是深不可测的。

      “谁任性了。”我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我可是整个咸阳宫最循规蹈矩的人了。您不如先看看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子,再来评判我吧。”

      “又恼了,这还不是任性么?”秦王的话轻飘飘的,似乎并未把我的反驳放在心上,“悠儿在章台宫与寡人发发脾气自然无妨,但在蓝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脸上的任何表情,都会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揣摩得明明白白。情绪不形于色,这才是你眼下最该磨炼的本事。”

      秦王早就吩咐人备好了晚膳,此时陆续传进殿中。我大致向他讲了今日接连碰壁的经过,秦王的反应却很平淡。这些事在他看来,就如同吃鱼时碰到一根细刺,挑出来丢掉便是。可在我这儿,却像一块难啃的骨头,硌得人心头发慌。

      “那么悠儿打算先从她们三人中的谁入手?”晚膳过后,宫人们撤去杯盘,摆上秦王特意带来赠予我的白玉棋盘,这大概是他今日唯一的闲暇了。

      “姜良人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欺软怕硬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

      秦王被我这般直白逗笑了,调侃道:“悠儿如今,倒真有了几分从政之人该有的厚脸皮。”轮到他落子,他随手拈起一枚黑子,忽然问我:“这是什么颜色?”

      我抬眼瞥去,顺手接过那枚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当然是白色。”

      秦王看着被我搅乱的棋局,竟点了点头:“悠儿心地纯善,这本不是坏事。将忠诚与良善作为底色,固然可贵,但也要有能颠倒黑白的手腕。懂得利用一切可用之人、可用之势,才能为你自己的棋局添彩。”见我举棋不定,他也不催促,转而回到先前的话题,“当年寡人赐予田夫人那一千六百户汤沐私邑,本就存着日后便于收回的念头。她与你母亲是同宗姊妹,又是个明白人,只可惜……她二人都去得太早。”

      “所以大王让姜良人代为掌管田夫人的土地,也是为了日后收回时更顺当些?”

      “姜姬性子柔善,寡人并非要欺她。”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将话咽了回去,显然不愿多谈,“如今悠儿想先从姜姬那里着手,是对的。这偌大的秦国后宫,寡人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着打理。”

      “大王难道是想……”我蓦地抬头,仔细端详他的神色,试探着问,“立王后?”

      秦王却摇了摇头:“王后不能立,立了便会生乱。”他用棋子轻轻敲着棋盘边缘,“寡人只是需要一个能妥善处理后宫事务的人罢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您是想要一个敬您、懂您,行事低调却不怯懦,不惹事却也不怕事的人。”

      像是被说中了心思,秦王没有接话,只又轻敲桌案提醒我:“举棋不定,下次该在这儿摆个漏刻,否则你能琢磨一整日。”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追问:“您觉得姜姬她……”

      “她的确不惹眼,也从不生事。”秦王淡淡说道,“不过,寡人还需再瞧瞧。”

      “姜姬无儿无女,反倒能对所有公子公主一视同仁。她背后没有外戚势力,常年遭冷落,只能唯大王之命是从……”我看着他,语气带了几分揶揄,“大王这哪里是在选夫人,分明是在选臣子,选一个能为您尽心效力又当牛做马的人。而这个人,最好还不能对您怀有私情,必须公事公办才好。”

      见我终于落下一子,秦王也跟着走了一步。“寡人不需要她们喜欢或爱慕,这些情感不过是负累,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情与爱……我也不太懂,秦王没教。

      “赵夫人的问题,其实也好解决。”他继续说道,“不过是贪图利益罢了。凡是利益能解决的问题……”

      “凡是利益能解决的问题,我一个都解决不了。”我打断他,有些无奈,“我哪儿来的钱给她?”

      “有人逐利为财,有人逐利为名,有人逐利为门庭显赫,有人逐利为权势滔天。”秦王从容说道,“赵夫人此人,不过是个喜欢荣华富贵的单纯女子。她要的‘利益’,无非是寡人的宠爱、妃嫔的羡慕、子女的安乐。她与郑夫人,不是一路人。”

      我就说,你果然还是喜欢她的!

      “单纯的人……”我沉吟片刻,“赵夫人娘家无人入朝为官,或许她的俸禄还得补贴家中。我能否允诺给她娘家兄弟一个差事,并在她那片土地上发展桑麻纺织,所得利润仍归她所有?此外……待赵夫人生辰时,大王再为她办一场体面的寿宴,诸般事宜由我来操办。大王只需露个面,给足夫人颜面。我想,这样或许能从她手中换得土地。”

      “寡人就知道……”秦王轻笑,“你这丫头,终究要把主意打到寡人头上。”

      “这不叫打到您头上,这叫善用资源。”我理直气壮地又落一子,“您露个面,说几句贴心话,又不费什么力气。可对我而言,这就是撬动赵夫人那块地的良机。”

      秦王执棋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这次寡人可以帮你,下次休要再打这种主意。寡人忙得很,没精力往后宫跑。”

      我似乎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低下头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那郑夫人呢?”我把话题转向最难啃的那块骨头,“她倚仗周室公主的身份,张口闭口都是周礼。利益打动不了,权势她自认不缺,这条路该怎么走?”

      秦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落下一枚黑子,棋盘上的局势无声收紧。

      “郑夫人所求,无非体面与尊荣,要天下人都记得,她曾是最尊贵的公主。”他抬眼看来,目光深远,“可她忘了,公主的尊荣源于王室,而王室的延续,凭的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的疆土与民心。”他又轻敲桌沿,提醒我落子:“你今日同她讲的道理,并不错。大秦不讲周礼,只行秦法。”

      我的手微微一颤。这话我方才没对他说过,是谁传出去的?郑夫人自己告状?还是……

      不容我细想,他已继续道:“但你要换一种说法:前周王室那些虚礼,在秦法面前,不值一提。”

      我若有所悟:“所以……得让她明白,若紧攥那些土地不放,反会损了她最看重的体面?”

      “不是如果。”秦王纠正道,“是必须让她看清。但这话,不能出自寡人之口,也不该由你去说。”

      “那该由谁说?”

      “让周礼自己说。”秦王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周礼最重宗法、嫡庶、长幼之序。若有一位诸熟周礼、德高望重的老臣,在恰当场合叹一句:‘昔公主下嫁,本为秦周之好。今周室不在,公主食秦禄、居秦宫,却不愿以秦土养秦兵,恐非合礼之举……’此话传入她耳中,比你劝一百句都有用。”

      我细细斟酌:“这是要将她最珍视的东西,化作刺向她自己的剑。”

      你可真够狠的。

      “自然。”秦王语气一转,“不过这只是其一。其二,你方才所提的纺织之利或官职前程,于郑夫人而言,无异于送给鱼一驾马车。”

      我随手落下一子:“或许……可将她捧得更高。让她觉得,我不是要收回土地,而是请她暂借封地,并以她为表率,号召他人效仿。如此既全了她的体面,也能暂解用地之急,至于往后如何收地……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世上本无双全法,计划过于长远反而不易施行。”秦王落子,却被我拿起随手下在别的地方。

      “若她仍不答应呢?”

      “那便是她自绝于秦了。”他声调平淡,却字字清晰,“寡人能给的体面,也能收回。有些人,寡人容得下,有些人……”

      有些人,你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吧。

      “今日就到这儿罢。”他一拂袖搅乱了棋局,“半个时辰才下这么几手,还被你悔了三着。寡人尚有奏疏待批,这些你自己收拾吧。”

      我送他到殿门边,他却又回头嘱咐:“不必急于求成,但既然做了,便须做得漂亮。”

      我躬身行礼,目送他走出漪澜殿。丑沧与寅汐已悄无声息地跟在其后。他在廊下驻足,与行礼的子衿低语两句,身影便渐远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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