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四处碰壁 炫耀能用来 ...
-
期待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我准备好说辞后,第二天便鼓起勇气,先去郑夫人的千里殿拜见。说实话心里还真有些发虚,毕竟上次在望仙台无意中听到她宫里侍女说的那些闲话,郑夫人心里对我八成存着芥蒂,这次去很可能会碰一鼻子灰。但即便要碰钉子,也得先碰她的钉子。要是先去找赵夫人或姜良人,被她知道了,事情恐怕会更难办。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郑夫人的千里殿。整座宫殿坐落在章台宫的正后方,若是乘坐马车,秦王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比起姜良人那要翻山越岭才能到的含章殿,这里确实彰显着郑夫人在秦王心中的特殊地位。
这座宫殿简直就是一个完整的建筑群,假山流水、翠竹成林、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更夸张的是,居然还建了一座兽园,养着仙鹤和孔雀,让夫人和公主足不出户便能赏玩。听说,即使是这样的规模,都不及郑夫人年幼时在韩国新郑暂住的宫室一半大。贵族耽于享乐,宫外饿殍遍野,我想这大概便是周朝灭亡的原因之一,也是任何一个朝代走向灭亡的根源。
这些华美的景致落在我眼里,统统都化作了响当当的刀币和白花花的稻米。我不自觉地回头和身后的蓁蓁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跟着撇了撇嘴,低声叹道:“婢子连做梦都没见过这样的排场。”
我站在千里殿门口,等着宫女进去通传,又转头对随行的子衿说:“郎君就别跟进去了,免得让公主看见心里不痛快。我突然想起有几卷书想看看,劳烦郎君替我跑一趟藏书楼吧。我这边不知何时才能结束,郎君不妨就在藏书楼里等我。”
我随口报了几个书名,赶在通传的宫女回来之前把他支走了。这要是再让嬴隰看见他,我怕是这辈子都别想从她母亲手里收回那片土地了。
随着引路的宫女穿过层层回廊,我终于在正殿见到了郑夫人。她端坐在铺着锦缎的坐榻上,身着周王室传统的青赤色常服,发髻高耸,插着数支金簪,雍容华贵。见了我,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臣嬴悠拜见夫人。”我依礼躬身,刻意用“臣”自称,给自己增添了几分底气。今日我是以官员身份来谈公事的,可不是来看她摆前朝王室公主架子的。
“女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吾这里了?”她的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请坐吧。自女公子及笄礼后,倒是少见你了。”
我在她下首的坐榻上跪坐下来,也跟着客套:“诺,大王命臣尽快熟悉蓝田封地诸事,臣不敢怠慢。”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我只得斟酌着开口:“夫人,今日前来,是想与您商议蓝田封地之事。如今攻魏之事焦灼,王贲将军围攻大梁数月不下,军中粮草日渐吃紧。加之,待魏国平定,三晋之地尽归大秦后,大王必然要将兵力调转南下攻打楚国。楚国地大物博,数百年前便曾问鼎中原,这块硬骨头恐怕比三晋更难啃。届时,军需粮草将是我大秦后方的头等大事。只有粮草充足、军资充盈,才能供得上前线数十万将士日常所需,让他们毫无后顾之忧地开疆拓土。因此臣想着,若是能将封地中的部分良田改种军粮,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女公子有心了。”不等我说完,郑夫人便轻轻打断,目光已经飘向殿外的一棵果树,“只是吾从来不过问前朝政事,什么兵啊、粮啊,女公子前来与吾说这些,毫无意义,不如去与宗室贵族们商议更为妥帖。”
跟我装糊涂。
我陪着笑继续道:“蓝田富庶,又毗邻咸阳,更有蓝田大营坐镇。大王亲政前,那里是文信侯吕不韦的封地,自嫪毐、吕不韦相继倒台,这蓝田三万户封地被分给了勤王有功之臣。据臣梳理,八千户归于军功在身的下淮侯,四千户归于从前穰侯魏冉的曾孙,七千户归于大王还有臣的伯父崇茂君,三千户归于华阳太后之侄,三千户归于大王与臣的从兄弟、左更嬴迟,两千户归于臣母蓝田夫人。还剩三千户,其中,千六百户赐予已故田夫人,六百户赐予赵夫人,剩下的八百户记载在您的名下,由您亲自打理,蓝田县吏无权过问。”我的手心有些出汗,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蓝田玉,“臣也查了咸阳宫中的开支账目,还得是郑夫人,咸阳宫的好东西可都在您手上呢。”
郑夫人听了不过浅浅一笑,似乎并未把我的话当回事:“那些田地不过是王上赐予吾的汤沐之资,也是为了缩减咸阳宫的开支。按周礼,便是吾之私产。如何处置,似乎不该由女公子过问。”
我心里一沉,果然如此。正欲将准备好的第二套方案拿出来再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女儿听说......”五公主嬴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见到我,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隰儿,不得无礼。”郑夫人淡淡斥责,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真是晦气。
嬴隰冷哼一声,在我对面的坐榻上坐下,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听说女公子最近很是得意啊?及笄礼上父王赏了你那么多好东西,连御前的人都拨给你用了。”
就知道她会提起这些,可我今天精力有限,没功夫跟她纠缠,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敷衍地说:“公主说笑了,一切都是王命。”
“王命?”她嗤笑一声,“可不是么?连本公主想要都要不来的人,父王说给你就给你了。”她话中的讥讽毫不掩饰,“怎么,今日是来向我母亲炫耀的?”
炫耀能用来做什么,我是来盘剥你母亲手中土地的!
“隰儿!”郑夫人这次的声音严厉了些,但转向我时,语气依旧平淡,“女公子也看到了,公主年幼,说话没个分寸。至于封地之事,吾以为还是维持原状为好。周礼不可废,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我看着她从容的神情,心里明白再谈下去也是徒劳。郑夫人倚仗着周王室公主的身份,向来不把秦法放在眼里。她手中的八百户私邑里,光是她和五公主每月的脂粉开销就是一笔巨款,却还要额外从宫中支取钱财。对这些,秦王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知道,他心里早就不满,只是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既然夫人心意已决,臣便不多打扰了。”我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这就走了?”嬴隰却不依不饶,“女公子如今可是父王面前的红人,怎么不多坐坐?也好让我们多沾沾您的光啊。”
她话中的讽刺我如今倒也不甚在意了,毕竟土地和人都是我的,现如今早就不是为了个发簪或是珠串唇枪舌剑的时候了。
我没理会她,想到我此行的目的,不能让郑夫人认为我依旧软弱可欺。过刚易折,过柔易欺,我如今没有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能耐,只能怀柔与威胁并用。
“郑夫人说得对,周礼不可废。”我抬起头望着她依旧不正视我的双眼,“但是夫人也别忘了,这里是秦国,秦国不讲【周】礼,只讲【秦】法。”
走出千里殿,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蓁蓁担忧地看着我:“女公子......是不是不顺利?”
“没事,意料之中。”我摇摇头,心里却有些后悔刚才的一时嘴快。谁说秦国不讲周礼的,秦王一向推崇以法为主,以礼为辅,不重周礼不代表废除周礼。这话要是传到有心人耳中再刻意误导,我可是百口莫辩了。
不过我转念一想,我那句话说得也没错,秦国以法立国,吸纳周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周王室早就亡了,少在这里跟我讲周朝法度。
第一个钉子碰得结结实实,接下来该怎么劝郑夫人,还得从长计议。
从千里殿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对蓁蓁说:“走,去赵夫人那里。”
既然已经在郑夫人这里碰了钉子,不如趁热打铁,看看赵夫人这边能否打开局面,让我领略新钉子的风采。赵夫人住在蕙草殿,听说这宫殿名字还是赵夫人自己改的。比起千里殿的奢华,这里显得精致许多。殿内熏着淡淡的香,处处透着赵地风情。
赵夫人正坐在窗边刺绣,见我来访,倒是客气地起身相迎:“女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这里?快请坐。”
她今日穿着一袭鹅黄色的曲裾,发间只簪着一支玉簪,比起郑夫人的雍容华贵,更显娇柔可人。但我清楚,这位赵夫人作为赵太后曾经在赵国时候的“恩人”,又育有十公子和刚满两岁的小公主,在后宫的地位不容小觑。对比秦王压根不过夜的千里殿,赵夫人年过三十还能生下公主,可见秦王还是喜欢她的。
“臣今日前来,是想与夫人商议蓝田封地之事。”我开门见山,将方才对郑夫人说过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赵夫人听完,轻轻放下手中的绣品,叹了口气:“女公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中带着几分为难,“我这六百户封地的收入,大多都用在了十公子和小公主身上。您也知道,养育王室子嗣开销不小,光是请师傅教授诗书礼仪,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跟我哭穷。
“夫人的难处臣明白。”我斟酌着措辞,“不过若是能将田地改种军粮,让农人们有更多自由时间去从事其他营生。封地之内的农业、纺织、手工业、商业都发展起来,所得收益未必就比现在少。况且这也是为前线将士着想......”
“女公子说得是。"赵夫人微微一笑,语气却依然委婉,“只是这田地的收成,除了供养两个孩子,还要打点宫中的各项开销。若是贸然改种,万一收成不及从前,您口中说得那些行业又不能及时弥补损失,我这里怕是周转不开啊。”
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没有足够的好处,她是不会松口的。
“况且……”她端起耳杯,轻轻吹了吹,“郑夫人那边若是不同意,我这边也不好擅自做主。毕竟按规矩,这些事总该有个先后。”
我心中暗叹,果然一个个都是人精。郑夫人拿周礼说事,赵夫人就用养育子嗣和跟随郑夫人做挡箭牌。这六百户土地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想要她让利,怕是难了。
“夫人的顾虑臣明白了。”我起身行礼,“今日叨扰了。”
走出蕙草殿,夕阳已经悄悄西沉。一天之内接连在两处碰壁,我心里难免有些沮丧,不过转念一想,这本就在预料之中。要是能这么轻易就从她们手中拿到土地,反倒奇怪了。今天这一番试探,虽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摸清了她们的态度。蓁蓁小声安慰道:“女公子别灰心,这才第一天呢。”
是啊,这才第一天,来日方长。我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落的夕阳,心里反而慢慢明朗起来。郑夫人倚仗的是她尊贵的身份,赵夫人看重的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既然她们各有各的软肋,那就可以对症下药,逐个击破。总会有办法的。
“时辰确实有些晚了,时间都耗费在路上了。”我看了看天色,还是决定再走一趟,“去含章殿,找姜良人问问情况。”
“啊?咱们还要去啊?”蓁蓁望着前方漫长的宫道,有些担忧,“时候不早了,要是回去晚了,乔姬该担心了。况且......冷中郎那边......”
提到冷中郎,我才突然想起来:“对啊,子衿借书借到哪儿去了?”
蓁蓁忍不住笑了:“女公子您都忙糊涂了,不是您让冷中郎在藏书楼等您么?”
“哦对!”我拍了拍脑门,“本来是想支开他,顺便让他在藏书楼看书的,我居然给忘了。走吧,先去藏书楼找他,然后一起去姜良人那里。”
没想到,我们刚走到通往藏书楼的宫道拐角,就看见了子衿的身影。他静静地立在暮色中,见到我们,快步迎了上来。
“女公子。”
我见到他在这里便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过来?”
他行礼道:“臣见天色已晚,猜想您或许还会去赵夫人处,便在此等候。”
“正好。”我点点头,“陪我去一趟含章殿吧。姜良人住在那边,位置有些偏僻。”
子衿没有多问,默默跟在我身侧。含章殿确实偏远,我们走了好一阵子才到。殿宇显得有些冷清,比起千里殿和蕙草殿,这里确实朴素得多。
姜良人见到我来访,显得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地迎我入内。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深衣,发间只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整个人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
“女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这里?”她亲自为我烹茶,语气温和,邀我上座。
我把来意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姜良人安静地听着,不时轻轻点头。
待我说完,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女公子的意思妾明白了。只是......这田地的收入,如今都用在二公子身上了。虽然杜美人不许妾探望,但妾总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也是好的。”
我看着她眼中流露的慈爱,心里很不是滋味。姜良人在宫中无依无靠,唯一的寄托就是那个不能相认的田夫人的儿子。她作为媵妾身份入秦,想来田夫人待她应该不错,她如今掌握的并不是自己的财产,而是对已故田夫人的一份承诺。
“良人的苦心,臣能理解。”我柔声道,“不过若是改种军粮,收益未必会减少。况且这也是为了大秦的将来......”这句话今日来来回回说了七八次,我自己都嫌烦。
“妾明白。”姜良人微微苦笑,“只是这事......妾还得仔细思量。毕竟关系到二公子,那是公主殿下唯一的孩子。”
我知道她心善且不忘旧恩,牵涉到二公子一时也难以决断,便不再相逼,又与她说了会儿闲话,逗了一会儿她养的狸奴,就起身告辞。
临走时,我又忍不住将关系利害讲了一遍:“大王看重的,从来不是什么宗室荣光,他只要实打实的土地、士兵、粮食,这些才是立国之本。他平日忙碌,无暇顾及后宫嫔妃和子女,所以他希望身边人能是不争、不显却又能在关键时候读懂他心的那个人。”
见她行礼应下,我才缓缓挪出宫殿,希望她能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吧。
回漪澜殿的路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咸阳宫。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在我们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日走了不少路。”我轻声对身旁的子衿说,“倒是辛苦你了。”
“这是臣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女公子......今日可还顺利?”
我苦笑着摇摇头:“郑夫人拿周礼说事,赵夫人哭穷,姜良人虽然态度好些,但也放心不下二公子。看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女公子为何不先从自己的封地着手?若是能做出成效,或许更能说服他人。”
“你说得对。”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其一味劝说他人,不如先把自己那片地经营好。等见了成效,说话也能更有底气。”我苦笑道:“其实去年秋天时,我已经在我封地上试行屯田,效果嘛……据令史走访汇报,说是不错。不过我也知道他们历来报喜不报忧,实际效果如何,还要我亲自到蓝田查过才能知道。”
“人只要有软肋,就有制衡的方法。”子衿继续说道:“女公子可想想如何对症下药。不过,若这三位贵人中,女公子能率先拿下一人,另外两个或许也能松口。”
“郎君觉得,谁会是那个突破口?”
“姜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