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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 45 他才十五岁 ...

  •   临近海上油田开发计划启动,许澈要交接好手上工程,更忙了。
      昨晚许澈给邵炀收拾郊游的东西就隐约不自在,更是没睡好,今天一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的,那股不自在的感觉更强烈了。
      这会儿下午刚上工,心脏还莫名点儿突突的。
      许澈停下手上的活儿,喝了口水,却没将那股心慌的感觉压下去。
      他摘掉眼镜,闭上双目睫毛盖在下眼睑,不时轻轻颤动一下,缓慢地抚摸着胸口顺气。
      心是静下来一丢丢了,想着邵炀玩得怎么样,有没有晒到,钱够不够,想着想着思路莫名变成送赵晋安离开的场景。
      赵晋安站在路灯间隔空隙,整个人都暗暗的,跟以往的精致优雅相差甚远,明明有所期盼,可安静的眼神却藏不住暗涌的失意落魄。
      同时耳畔就自动响起那句“我们还能见面吗”。
      当时他很清楚知道赵晋安想要的答案,可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啪!”
      办公室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连空气都为之震荡的巨大声响。
      给许澈吓得坐在椅子上都抽了一下,他猛地回神睁眼,心脏狂飙了几下,额头渗出冷汗。
      人事科的同志弓着身子一手撑住门框,神色焦急,目光仅仅锁定他,嘴唇虚张着,胸口大起大伏喘着粗气,发丝湿哒哒粘成束紧贴额头。
      身后有两名穿着制服的公职人员,同样神色紧张。
      许澈心脏一紧,桌下用力握拳,指关节发白,难不成是当周末工程师的事被发现了,来抓他去批斗?
      “怎么了?”许澈面色平静地问,但手不放在胸口都能隐约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
      人事科的同志还没顺过气来,两位公职人员先开了口:“许澈同志,你外甥邵炀同志,在郊区远足不幸踩到地雷了。废弃碉堡那边。”
      许澈一站起身忽觉头好重眼前发黑,许多银白色的小光点闪烁不停,脊椎骨仿佛被抽走了,身体发软。
      “快,带我过去。”许澈抹了把脸,极大力地吸了口气。

      路上许澈想过许多结果,心理极度紧张,好在专业的人员随行,给他讲了详细情况。
      前几天台风作祟,雨太大给土壤洗刷走了一部分,加上之前又有人挖过。两种条件凑到一起,邵炀这才在废弃碉堡楼附近踩到地雷。
      废弃碉堡楼曾是宝山、杨浦、吴淞口一带主战场,仍存在日、美及国民党军队遗留的未爆弹。
      许澈越听心越发毛,每次呼吸气管都发冷,拳头握的咯咯作响,眼底的焦急慌张不断翻腾。

      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黄色的布条围了半亩地,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线外,手里攥着铁皮喇叭。再往外,是黑压压的人群,附近的农民、厂里的工人、路过的行人,全都伸着脖子往里看。远处碉堡的残骸像一颗烂牙,从草丛里戳出来,青苔爬满了水泥表面。
      许澈钻过警戒线,一眼就看见了邵炀。
      他站在一片半枯的杂草丛里,离碉堡大约十来步远。身子僵直,左脚微微前伸,右脚踩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土包上,脚底贴着地面,不敢动分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汗从额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但那双眼睛是静的,死死盯着自己右脚的位置,像在计算什么。
      林海军站在三步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许澈,整个人弹了起来。
      “许、许叔叔——”林海军的声音劈了,“是我的错,是我说要来看碉堡的,邵炀说这边危险,是我非拉着他来,我——”
      许澈向来情绪稳定不外显,可这次却控制不住了,愤怒地瞪了一眼林海军。明知道意外不是人为可控的,他心里还是把根源归咎到林海军身上,要不是他冒出来这种想法,邵炀根本不会出事。
      林海军噤了声,满眼通红。

      许澈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邵炀身上。
      邵炀抬头那一瞬,许澈看得一清二楚——邵炀脸上的冷静裂开了一道缝,嘴唇煞白,动了动但没出声,眼眶红了,额角、下巴和脖子挂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衣服湿透了,胸口晕开大片汗渍,对视一眼后遁逃似的飞快低下头,重新盯着自己的脚,下巴绷得紧紧的。
      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绿色铁箱,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队员。他摘下帽子,露出被汗浸湿的头发,冲许澈点了下头。
      “防排爆特组的,姓陈。”他蹲下来,打开铁箱,里面是钳子、探针、刷子和一卷细铜丝。
      “小孩运气不好。这雷埋在土里几十年了,之前说动工,翻了下土又没下文,前几天台风大暴雨,给泥土冲走了太多。他够聪明谨慎,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没松脚,所以没炸。”陈师傅瞟了一眼邵炀的右脚,“现在他重心压在左边,右脚只是搭着,但雷已经处于待发状态。稍微用力,或者重心偏移,就触发了。”
      许澈看着邵炀的脚。那只脚踩在土包上,土包微微凸起,露出半截锈蚀的铁壳。铁壳上面糊着泥,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但那种弧度让人后背发麻。
      “能拆吗?”许澈问。
      “能,你来之前我研究了很久,也拆了一点了,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小孩从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开始晒了两个多小时,等会接着拆仍需要保持不动,绝对不动,很难。这种情况下我上去拆,过程中万一他腿一软,或者肌肉抽搐——”陈师傅没说下去,“也试过找其他东西代替,但物品不一定能轻易对的上那股力道,重了或者轻了都不行。”
      许澈沉默了两秒。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邵炀。邵炀正看着他,目光隔着十来步远,潮潮的,但没哭出来。他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许澈认出那个口型——“别怕”。
      这时候,邵炀这家伙还在安慰他。
      许澈专注地盯着邵炀的右脚,额头滑落一滴汗水,定在颧骨处,脑内快速分析邵炀的体重、脚掌与地雷的接触面积、地雷的受力情况,手指急躁地敲打着大腿外侧。

      片刻后,许澈说:“我来换他。”
      陈师傅愣了一下:“什么?换人也很危险,把握不好度……”
      许澈强硬地打断:“我上去,替他踩住。我来控制这个重心。”
      “许同志,这不是闹着玩的——”
      “他才十五岁。”许澈的声音很平,脑海里却上演不一遍最坏的结果,“我上去,他下来。”
      邵炀猛地抬头:“不行!”他声音很大,惊得旁边的队员都看过来。
      邵炀的右脚不敢动,脸涨得通红:“不行,你回去!我还能站——”
      “你对腿的控制力已经疲惫了。”许澈盯着他的右腿。
      邵炀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腿确实在微微发抖,膝盖处的裤管有极细小的颤动。
      “陈师傅。”许澈转过头,“教我怎么踩,我来。”
      陈师傅看了他两秒,点头。

      许澈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陈师傅指定的位置——避开所有可疑的土包和凸起,走到邵炀身边时,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外甥。
      邵炀仰着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了:“你回去。你要是——”
      “别说话。”许澈蹲下来,手搭在邵炀肩膀上,感觉到他在抖,“听我说。陈师傅数三下,你左脚往后退,右脚不动。我接手踩上去。听我口令。”
      “许澈——”邵炀急得哑声喊了出来。
      “听我口令。”许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陈师傅拿着探针蹲在旁边,探针尖在土包周围轻轻刺探。他抬头看了许澈一眼:“准备好了?”
      许澈把手从邵炀肩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右手搭在邵炀右腿膝盖外侧,左手悬在土包上方。
      “一。”
      邵炀的呼吸急促起来。
      “二。”
      许澈触到土包边缘,感觉到下面那层薄薄的土壳,和更深处什么东西的弧度。
      “三。”
      邵炀左脚往后撤了一步。
      许澈的右手猛地压下去,掌心覆住邵炀右脚的位置,力道精准,不轻不重。邵炀的脚抽出来的同时,许澈的脚踩了上去。
      土包在两人脚下轻轻一颤,没有响。
      邵炀被陈师傅一把拉到旁边,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湿透了后背,风一吹,冰凉的。
      许澈踩着地雷,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包,然后抬起头,看向邵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陈师傅重新蹲回许澈脚边,开始清理表面泥土。
      刷子一层一层刷掉浮土,露出雷壳的全貌——铸铁外壳,锈得斑斑驳驳,上面模糊的日文标记。陈师傅用探针沿着雷壳边缘探了一圈,找到引信位置,用钳子夹住引信线,慢慢往外抽。
      许澈感觉到脚下有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松了。
      陈师傅停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换了个姿势,把铜丝伸进引信孔里,开始一点一点勾引信弹簧,动作极慢,每一下都只有几毫米。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
      邵炀蹲在旁边,手攥着裤腿,指关节发白。
      他盯着许澈的脚,盯着陈师傅的手,盯着那根铜丝一寸一寸地往里走。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只能用眼睛盯着许澈,盯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盯着他后颈上那道被太阳晒红的细线。
      许澈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心里一片空白,他不让自己想脚下是什么,不让自己想如果失败会怎样。
      他只想一件事:邵炀已经站在那儿了,现在换他。就这么简单。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给每一秒标上编号,像记录试航数据一样精确。
      陈师傅的手指停住了。他把铜丝抽出来,钳子夹住引信线末端,轻轻一扯。极细的一声“咔”。

      陈师傅的探针在雷壳侧面停住了,他皱了皱眉,把探针抽出来,换了根更细的,重新探进去。
      这一次他探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
      “引信卡住了。”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平,“锈得太厉害,弹簧片粘在壳上,硬扯会触发。”
      许澈没动。他感觉到脚底那层薄薄的土壳在微微下沉,像踩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陈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从这张脸上找到点什么——慌乱、恐惧、后悔,什么都行,但许澈很平静,五官各就各位,纹丝不动。
      只有汗。
      陈师傅注意到他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汗水流到下巴尖,滴在衬衣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衬衣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但许澈的眼神稳得像钉在远处地平线上,眨都不眨。
      “别慌。”陈师傅说。这话是说给许澈听的,是说给邵炀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澈没回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确认一个仪表读数。

      陈师傅吸了口气,换了把尖嘴钳,伸进引信孔里。
      他凭手感夹住那根卡死的弹簧片,一点一点地拧。每拧一下,就停下来听。听雷壳里有没有动静,听许澈脚下有没有异响。拧了七八下,弹簧片终于松了。
      陈师傅用铜丝勾住引信线,慢慢往外带。线出来了,一寸,两寸,三寸。末端连着一个小小的铜帽,铜帽上锈迹斑斑,但引信本身是完整的。
      他把铜帽搁在掌心,长长吐了口气。
      “好了。”陈师傅如获大赦。
      他用手掌压住雷壳,朝许澈点了点头。
      许澈慢慢把脚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踩到实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倒。

      邵炀从旁边扑过来,一把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许澈的后背撞在草坡上,邵炀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邵炀没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许澈感觉到胸口那块热乎乎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
      许澈躺在地上,手抬起来,搁在邵炀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他的腿还在发软,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手指摸到邵炀后脑勺的头发,湿漉漉的,是汗。
      “好了。”许澈说。他的声音也很哑。
      邵炀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他瞪着许澈,嘴唇抖着,半天憋出一句:“你吓死我了。”
      许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淡,庆幸安好渡过。
      “你没事就好。”他说。
      邵炀又把头埋回去,闷闷地捶了他肩膀一拳。
      林海军站在旁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想凑过来又不敢,只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没有勇气像许澈那样接替邵炀。
      还好邵炀没出意外,许澈知道不该把责任推到林海军身上,可他心里还在气,看都没看林海军一眼,摆了摆手,让他闭嘴。
      许澈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初夏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邵炀趴在他身上,压得他胸口有点闷,但他没推。他闭上眼睛,手还搁在邵炀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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