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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 44 懂事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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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工铃声响,许澈谨记邵炀的要求,准时下工。
刚出办公室门口,差点融化在热浪里。
连续一个星期大晴天,终于有了点下雨的苗头,前兆又闷又热,哪怕近夜黄昏,依然像个蒸笼,才在室外走了两步皮肤就黏糊糊的,很不舒服,迎面吹来的风也是温热的,如同不透气湿水布料罩在脸上。
下了楼梯,碰到下工的林世平,点头打了个招呼。
“许科长,今天不加班了?”林世平打趣道。
许澈说道:“邵炀喊我早点回去。”
林世平莫名想到媳妇儿查岗让丈夫下班了早点回家的场景,愣了一下,将思维清空,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懂事,怕你太辛苦。不像我家那小子,没点良心,都不关心我加班。”
他一直感觉许澈和邵炀不像通常的舅舅外甥关系。邵炀年纪小,但思想成熟做事稳妥,反而担当起照顾许澈的责任;许澈把邵炀当小孩看但又很尊重他的想法。
不被血缘、年龄、辈分约束,更像忘年的密友。
许澈目光眺望向遥远的天边,晚霞映在眼镜片上,掩盖住了眸子里浅浅的哀愁,“懂事过头,也不是好事。”
不堪回首的成长环境平凑出来的懂事和沉稳,是成长路上永远消不掉的伤疤,会躲藏在潜意识里,需要花费半生疗愈。
如果可以,他希望邵炀不必懂事,像林海军那样,只需要考虑吃什么,度过快乐无忧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幸运的是邵炀心思没歪,没有钻牛角尖。
尽管这样,许澈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他心怀歉疚,他跟许沁保持通信,要是不信许沁文字描述的掩饰,去求证,去调查真实情况,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那样的懂事稳重全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林世平不清楚邵炀家里什么情况,但认识这么久,没见过邵炀父母,结合许澈的话里有话,忽然反应过来到说错话了,脸色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你说的在理。”
许澈没接话,点了点头,往自行车棚子走去。
天热,巷子不见人影,夕阳将许澈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缓慢划过空荡荡的水泥地。
推开院子门,邵炀和赵晋安,整整齐齐坐在木桌两边,齐刷刷转头看着他。
桌上摆着卖相没那么漂亮的排骨面,盖了个溏心蛋,几片青菜叶子,飘着翠绿的葱花,冒着徐徐上升的热气,应该是刚刚出锅的。
还有一碗大肥瘦相间的油亮红烧肉、一碟点缀着蒜蓉的碧绿菜心儿、以及一条特色熏鱼。
丰盛的过分。
口味喜好缘故,无论是邵炀还是他都更喜欢吃米饭,很少拿面条当主食,更不会拿一块排骨煮面。
赵晋安出现在院子里就更奇怪了,自从香港回来,他们没有电话联系过确认下一次周末工程师的活计。
“生日快乐!”邵炀笑道,“烧得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邵炀浸没在余晖的暖色里,硬朗的眉眼填满了笑意,柔和了许多,清冽的少年气息喷薄而出。
许澈微微一愣。他18岁之后便没再庆祝过生日,久而久之,自己都不在意生日,只当是平常的一天。
昨天邵炀让他早点回来,竟是想给他过生日。
邵炀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往里走。
那双曾经枯瘦到几乎只剩下骨头,长了许多茧子触感粗糙的手,如今宽实有力,平整的掌心温热透出旺盛生命力。
“你快坐下。”
邵炀给他按倒位置上坐好,而后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棕色的围巾,一看就是手工织的,细毛线织出来的很轻便,但折叠了两次还有比较长的一部分垂下来。
最开始邵炀打算送支笔或者送个笔记本,但总感觉买到就能送的物品缺了点意思,而且想到许澈帮他秀不过毛衣,不久后还要去参加海上作业,于是跟黄三妹取经学了针法。
所以这段时间老在林海军房间待着,一天织一点,但没算好用料,供销社买多了毛线,不知不觉织了条快三米的围巾出来。
“之后你要去海上油田,海上风大,你戴着这个,竖起来遮住口鼻挡挡风。”邵炀双手递给许澈,眨了眨眼睛,亮晶晶的。
许澈目光在邵炀和围巾之间游弋,伸手去触碰围巾,指尖微微颤抖着,惊喜、感动、被惦记的满足在胸口盘旋交织,汇聚成一团热源,在心脏处慢慢升温,快要冲破而出。
“谢谢。”许澈郑重地接过围巾,轻声说:“我很喜欢。”
邵炀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觉得大夏天送围巾很神经就好了。”
许澈招招手,邵炀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到跟他持平。
邵炀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咫尺之间,许澈从那乌亮眸子里看到了自己。
赵晋安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这两人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许澈和邵炀到香港玩,见过他们的相处方式更怀疑了,舅舅外甥相处起来居然完全没有辈分存在,邵炀还反过来照顾许澈。
邵炀为数不多口头上喊舅舅,还是特地喊给他听似的。
赵晋安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舅舅外甥俩人摸头的亲昵互动。
“我也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赵晋安从西装外套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皮质的精致盒子,递到许澈面前:“打开看看。”
经历过香港那一趟的照顾,他们的关系确实拉近了,但许澈还是想不明白,赵晋安大老板,他生日来凑热闹还送礼物干什么。
许澈收起眼底的温柔,换成礼貌但没有温度的标准社交表情,接过盒子。
皮质盒子手感柔软,正中间印着烫金英文字母——Tudor。
刁舵,瑞士进口的手表品牌。
不过跟国内常见的有些出入,国内一般是红丝绒质地的盒子,而且购买起来很麻烦,没法用人民币购买,需要使用外汇兑换券或侨汇券,这些票证只有归侨、侨眷或出国人员才持有。
许澈开了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做工精细的腕表。
直径约40毫米的精钢表壳,线条硬朗,棱角分明,表壳侧面是标志性的桶形,呈现出一种强烈的运动感和力量感。银白色的主表盘搭配黑色的子表盘,对比鲜明,读数清晰,表盘上的夜光钟点标记形状独特,酷似棒球场上的本垒板。
非常好看,这个型号的价格也非常昂贵。
一块国产手表70元左右,但刁舵手表折合成人民币,基础款745元起步,而这一块至少1400元以上。
这块手表得许澈一年不吃不喝才卖得起。
如此之贵,许澈望而却步,看了一眼就给推了回去,语气坚决:“太贵重,不能要。”
对赵晋安来说就是毛毛雨,他已经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去买更高档的牌子,怕许澈有心理压力,没想到还是被拒绝了。
邵炀和赵晋安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神一个在说“你看我就说吧”,另一个再说“真让你说对了”。
许澈蹙了下眉,屈起食指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吧,上次去香港也没见他们有交流,居然关系这么好了。
许澈说道:“以我现在的薪资水平哪怕国产的手表都得考虑一下才入手,刁舵的被人看到必定引起怀疑,到时候不仅是工作上被彻查,很可能牵连出我当周末工程师的事,要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他顿了顿:“所以,请你收回去。如果你想庆贺,心意我收到了。谢谢。”
赵晋安无奈地笑了笑,为了给邵炀订鲜牛奶,1200元的冰箱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给自己花钱买个70块的手表反而要考虑补一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从另一边的内侧口袋摸出又一个盒子,推过去许澈面前。
“这个总能收下了吧?”赵晋安道。
上海手表二厂生产的宝石花手表,表盘上一朵盛开的五瓣花,花蕊处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红宝石,作为品牌标志,极具辨识度。
宝石花前两年连续降价,今年六月又降价了一次,比平均价格70元还要便宜5元钱,能在许澈的承受范围之内。
不过许澈还是不想收下。赵晋安已经够照顾他了,还白拿人家手表,内心实在过意不去。
赵晋安看出了许澈的犹豫,“我可是特地空出今天的时间赶过来的,这个也不贵,你就收着,你手上那块表也旧了,该换换,换这个不会引起怀疑。”
再拒绝就矫情了,许澈无声吸了口气,点带你头收下。
送完礼物,邵炀进厨房盛了两碗饭出来,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赵晋安。
许澈开始吃面。
一口下去更加确定是邵炀特地给他下的排骨面了,松鹤楼的配方是固定的,这碗汤底咸中带点微甜,应该是加了一点点糖之类的调味,很清爽。
邵炀找黄三妹学针法,得一张副食品票,清楚许澈喜欢甜口,特地留到今天下午才供销社买了一罐蜂蜜,以后烧菜也能用上。
排骨是后加进面里的,焖炖过非常入味,肉软而不柴,入口即化。溏心蛋把控得极好,一划开,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来,和面汤融为一体,鲜亮的黄色衬得葱花和青菜更加鲜绿。
而面汤和鸡蛋液混在一起,更对许澈胃口,他一改以往慢条斯理的斯文模样,每次都夹满满一筷子。
三人围坐,边吃边聊。
赵晋安没有半点香港富商的架子,一点儿也不挑剔,普通的家常菜肴也吃得挺香,还对邵炀的厨艺予以了肯定。
邵炀提了一嘴后面几天等雨停了跟林海军去远足,许澈记了下来,盘算着多准备点零食饮料。
时间溜得很快,黄昏落日不一会儿便满天繁星。
吃完饭,邵炀从冰箱里拿出来做工非常精细的奶油蛋糕。
许澈手指有节奏地点着桌面,他怀疑邵炀给他过生日有赵晋安的主意,不然光凭邵炀几乎买不到哈尔滨食品厂的奶油蛋糕。
他有疑问但没有说出口,邵炀像有读心术似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说:“赵叔叔前几天让人送来奶油蛋糕的订单票,我今天排了一上午才拿到,我都怕挤公交车给热化了。”
闻言,许澈脸上闪过紧张,从早上开始空气就闷闷的,邵炀排队晒一上午太阳,可想而知有多遭罪。
“谢谢。”许澈声音有些苦涩。
邵炀笑了笑,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递到许澈跟前:“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雪白的奶油被灯光染黄了,有种复古的年代感,上面点缀着巧克力棒和小小个圆圆的深蓝色水果。
许澈推了回去:“第一块,给你。”
两人的互动,赵晋安尽收眼底,他就像个透明人,掺和进来却得不到许澈多少注意,比吃了苍蝇的难受。
他垂下眸光,睫毛盖下阴影,看着自己血管微微凸起的手背,陷入了自我怀疑——许澈的心太木头了,没有不切实际的虚荣,靠砸钱很难走进去,或许应该放弃。
是啊,他做决定向来果断,可偏偏遇到许澈之后,就变得小心翼翼,怕越界,怕太直白吓到人,这样的自己陌生的有点难以自信。
算了,他跟许澈大抵没缘分,他怎么献殷勤都不过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我没做什么。”赵晋安目不转睛,错过了就难以再看见。
影子伸了过来,挡住眼前的光亮,赵晋安缓慢抬起眼皮,看见许澈挑了块奶油很少的蛋糕放到他面前。
许澈背着光,摘掉了眼镜,长睫毛根根分明微微垂下,仿佛电影画面的质感。赵晋安很想手边有台照相机,记录下这个画面。
“也谢谢你。”许澈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丁点儿笑意,明明只是落入偌大湖水里的一片树叶,却在赵晋安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许澈象征性地勾了下唇,没多说,坐回去自己的椅子上。
夜色更浓,闷热的空气终于散掉,迎来凉风,也意味着大雨降至。
赵晋安原想着借许澈生日的由头,露个脸刷刷存在感,可自从许澈回来,他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待下去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更没有硬挤近许澈和邵炀氛围的打算。
他以快要下雨为理由,先走,起来没走两步,却被拉住了西装袖子。
回头看去,是许澈,他仰着头,额前的头发乖巧散开,衬衣和黑裤子简约青春,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赵晋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快下雨了,我送你。”许澈说。
“好。那……麻烦你了。”
俩人肩而行,影子又长又细,走了一段之后,更长的影子不自觉往另一个影子靠过去,出现了一部分重叠。
赵晋安的古龙水味混着奶油的香甜,飘进许澈鼻间,他转头看了眼,他们有几乎肩膀贴肩膀。
许澈之前想过赵晋安有发展感情的心思,但一想到他们都是男的,就立刻否定了。
可往日的示好礼物、愈靠愈近的肩膀、今天赵晋安的出现,在脑海里自然串联成了因果序列,让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冒出来过的模糊答案。
许澈吸了口气,停下脚步:“你是不是……”后面三个字难以启齿,他安静地望入赵晋安眼底。
透过那双如静水的眼眸,赵晋安猜到了想说的是什么,可真到了可以说出口的时机,字眼卡在喉咙,怎么都说出不来。
“你当我没问。”许澈收回目力,继续往前走,“前面就大马路了,路上注意安全。”
赵晋安没动,站在原地,凝视许澈泡在路灯里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有种错觉,许澈要穿过时光隧道,回到他们最开始见面那天,斩断他们往后的所有联系。
“我们还能见面吗?”赵晋安张了张嘴,有些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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