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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行朝归来 好小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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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剑在地上站稳,不过片刻,便摇摇晃晃地幻化出人形。
长发如瀑,姿容清绝。这张脸,他曾见过。
“行朝?”白徵的眼中一下泛起了泪光,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着眼前这道身影,“你回来了。”
“主人,行朝是您赐给我的名字吗?”来人笑得甜,眼中亮晶晶的,像是纳入了万千星辰。
他屈身一拜,满脸欢喜:“多谢主人赐名,行朝很喜欢这个名字!”
眼中揉碎了夏日光影,斑驳着,绚烂而朦胧。
“喜欢就好。”白徵说。
这本就是你的名字。
行朝似乎看不懂悲喜交织,只是眨了眨眼,扑向白徵。
“主人,您以后对行朝会和秋泓一样好的,对吗?”
白徵刚想说话,身边忽地飘来一阵香风,紧接着怀中小人瞬间拎起,直勾勾地往上升。
“剑灵?”红衣人眸光放在面前这张惊艳绝伦的美人脸上,眯起的凤眸顾盼生姿,“你就是落霞剑的剑灵?”
“把人放下!”白徵呵斥一声。
楚栖不听,依旧提着行朝打量了几眼:“好小子,你长这么俊?”
行朝的脸上并没有半分被人提起来的屈辱和害怕,反而用那双巧笑倩兮的眼睛看着楚栖,惊讶道:“凤……凤凰!”
他转过头,眸中闪闪发亮:“主人!我见到活的凤凰了!”
那神态天真,像极了小孩子看到了什么新鲜东西,拉着父母的手大喊大叫。
白徵心尖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嗯,是凤凰。”
眼中化出不同寻常的松软,乍然被楚栖瞧见,心下一酸。
手满不客气地松开,剑灵猝不及防,骨碌碌地直接滚落在地。
“行朝!”白徵一个箭步接过,不住心疼,忍不住责骂,“你发什么疯!难道说连我的本命剑灵也容不下,定要动手不成?”
那双凤眼里瞬间蒙上委屈:“弟子何曾动手?分明是师尊被这小美人勾走了魂,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此话的意思,倒在怪他不忠不贞了?
他气极,话被堵在心口,眼瞬间红透。
“原是我配不上凤凰殿下的,有了个剑灵就要被挑三拣四。既看不惯,何不从此一拍两散,你也不用瞧着心烦。”
话扎在心头,四分五裂地扯着,就算被人一箭穿心也抵不上此时万分疼痛。
凤凰倏地跪下,扯上衣袖,哀哀求道,“弟子从未如此想过,师尊分明疼我,也该知晓弟子的心,何苦说出这些分崩离析的话来?”
白徵偏过头,憋回满腔酸楚,低声道:“那你又何必指责于我呢?”
行朝夹在其中,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拉紧了自家主人的衣袖,小声道:“凤凰好像不喜欢我。”
行朝的发丝软,摸在手里倒与楚栖的不同。白徵揉了几下,心中缓和些许,眼眶却仍是红的。
“没事,他只是不喜欢过分好看的人罢了。你不是人,不必管他。”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夸还是骂。
行朝不管这么多,当即拉上白徵的手,大眼睛里满是赤诚:“可是,凤凰他很喜欢主人你啊!”
一句话,将碎了满地的心拼了回去。
他牵出强笑:“我是他的师尊,小子怎敢厌我?”
“咦?”行朝闻言,不由多看了跪在地上的人几眼:“他不是主人你的道侣吗?昨天晚上我还听见……”
不等白徵出手,楚栖率先站起身来,一把捂住了剑灵的嘴巴。
“小崽子莫要胡说!”他低头,咬牙切齿地警告着,“不然你和秋泓一起打包滚蛋,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他。”
“楚栖!”白徵厉声道,“你和剑灵置什么气?为何还把秋泓扯上?”
“他偷听!”楚栖告状。
“我没有!”行朝反驳。
“好了!”头一跳一跳地疼,白徵再也忍不住,喝止了两个争风吃醋的家伙。
他挑了处院里的石凳坐下,向剑灵招手说:“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那只凶神恶煞的凤凰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行朝看了几眼,确定对方不会再伸手阻拦,才小跑着到跟前一跪,趴在白徵的膝上。
“主人~”
这般烂漫行径,倒与当初在长风道秘境里救过自己的行朝有所不同。
他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于何时诞生?”
行朝偏头想了想:“好像没多久,我只记得那个时候,主人你在打凤凰。”
白徵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惭愧。”他说道,“这孽徒天天挨打,我竟不知是何时。”
“唔……”行朝犹豫半晌,忽然展颜一笑,“不重要啦!以后我就是主人你的剑灵了!”
白徵被那灿烂的笑容晃了眼,破天荒地生出了想把对方收作孩子的冲动。
“剑灵能成为主人的孩子吗?”
行朝缓缓睁大了眼:“我不知道呀!主人问这个做什么?”
白徵敛了眉,轻声道:“没什么,总觉得你和我有缘。”
“若是主人不介意我喊声爹爹,当然乐意!”行朝笑得天花乱坠,“毕竟主人是我见过这天底下最最最最最好看的人了!”
心中的淤堵在几声夸赞里消失无踪,白徵忍俊不禁,说道:“你才见过几个人,就开始胡说八道。”
行朝掰着手指数:“你、凤凰、宗主、一个穿黄衣服的女孩子和扭腰的男修士,哦对了!还有后山上养着青团子道侣的那个年轻人。”
楚栖站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说话,此时听到那声笑才敢抬起头来打量这个便宜孩子:“你现在是男的还是女的?”
行朝从白徵膝上爬起,指着自己问:“你说我吗?”
“不说你说谁?”
小剑灵顿时笑得像块松软的白糖糕:“那得听主人的!主人希望我是男的,我就可以是男的。主人希望我是女的,我就可以是女的!”
白徵眸光微动,依稀记得幻境中的行朝是位觉醒成地坤的男儿。
“你……”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收回了想要打听的话。
罢了,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倒是楚栖,一双凤眸几乎要把行朝片出千层花样,听得对方如此说,总觉得这姝丽灵动的剑灵变男变女都是个祸害。
他行事干脆,也不在乎挨在身上的三两下了,直接一把将人从白徵怀中拉起扔了出去:“你保持这样,不男不女的就挺好。”
行朝吓得哭出了声,双手拍门急道:“主人!”
膝上暖意被忽然提走,白徵气的捏了拳头,怒喝一声:“楚君梧,给我滚出去,跪下!”
凤眼回眸,划过受伤的神色:“师尊,您要为了一个刚诞生的剑灵,让弟子跪在外面受罚吗?”
“你跪不跪!”他现在怒火攻心,根本吃不下撒娇这套,怒目而视,“不跪的话,我明天就把你送去思过崖,让大家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送去思过崖这种惩戒,放在整个鸣山宗里都可谓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跪,我跪!”楚栖丢不起这个人,当下软了嗓子急忙哄道,“师尊不要生气,气大伤身,徒儿好好跪便是了。”
白徵打开门,安慰了行朝几句,见人重新化作落霞剑安安静静地回到手上,才转身横了这逆徒一眼。
“不反省明白,今儿个就别起来了!”
这一跪,从下午到了深夜。
凤凰倒也老实,没说让起,便继续跪着,倒把打算略施惩戒的人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白徵数次路过他身前,却见对方始终不肯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心中不免又气又委屈。
气的是,这孽徒分明惹恼了自己,却要非要摆出一副受气模样招人非议。
委屈的是,他身为天乾,不哄地坤也就罢了,偏生自己不争气,狠不下心来置之不理。
冷着脸做了饭,力道蛮狠地将人喂饱,刚躺回床里,泪水便争前恐后滑落枕边。
白徵揪着被子,蜷缩着,很没出息地哭了。
“孽徒,混账……”
往昔的话再多好听,原来全是哄自己的,竟半分当不得真。
如今争吵之下,原形毕露,竟是个牛鼻子犟种!
他今日经历了太多,先是知道了自己的好大儿在长溯地界建了个分庭抗礼的修云岭,继而又被剑灵行朝和楚栖之间的明争暗斗好一番折腾,最后憋了满腹委屈无从倾诉,竟在泪眼阑珊中做起噩梦来。
“火,快救火!”
燎原天灾中,有一群人在尖叫逃窜。
耳边再次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如同天降魔音不断回荡此间,灵力如山海般倾泻压倒,震得人意识混乱,力气全无。
“不好!是催魂铃!”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琅玉,清月,你们快跑!”
“莫家夫人!”白清月看着远方栽倒的身影,抬步上前就要搀扶。
“别管我!”她力竭嘶喊,五官因催魂铃的震动而流出鲜血,“去救琅玉……”
“凤王!”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背后传来。
白清月循声望去,只见那天姿男儿满脸是泪,被霍扶光架了起来,在地上拖拽出长长血痕。
他频频回首,看向火焰的最深处,挣扎着尖叫:“扶光,你放我回去!凤王还在里面,我要去救他!”
撕心裂肺的哭声充斥着整个梦境,霍扶光拼尽全力也压不住他。
孱弱的男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地一把挣脱,踉跄着扑向火海。
“琅玉!”他一把拉住,紧忙喝止,“你还有宝宝,你不能去!”
对方猛地拔剑斩断衣袖,背影决绝,头也不回。
“阿扶!”白清月一把抓住准备跟进去的人,果决道,“你将莫家夫人送走,我去拦着琅玉!”
霍扶光死活不同意:“不可,你不是水灵根,遭不住火炼。”
白清月懒得解释,松开手,被火舌一舔,消失无踪。
“清月!”霍扶光急了,伸手要抓,却跌倒在浓烟里。
尘土沾了满身,他浑然不觉,只盲目摸索着高喊:“清月,你别吓我,快出来!”
“霍扶光。”卷烟滚云中,只听白清月厉声喝道,“你如果不想我死,现在就把莫家夫人带走,引水来救,别管其他!”
霍扶光一怔,不知所措。
浓烟吞噬了自己的道侣,而外头奄奄一息的,是凤族的恩人。
“霍宗主。”地上忽地传来恹恹病音,将他的神志拉了回来,“抱歉,是我不察,引来了许家人。”
大梦初醒不过一瞬,霍扶光忽地抽身,化作白鹇驮起莫家夫人,如离弦箭般冲了出去。
“此时与你无关。”他沉声道,“琅玉这胎怀得凶险,凤族不得已请莫家出山相救。许林二人觊觎许久,即便您不来,凤凰此劫也在所难逃,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莫家夫人双目无光,她伸了伸手,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霍扶光心下一惊。
五感尽毁,是大凶之兆。
如今莫家夫人双目失明,无法自主逃离此等危险之地。此处高草焚成落灰,没有遮挡,随时都有被贼人发现的可能。
他观测四周,抬手设下一道匿踪符,道:“你且安心等着,我救下琅玉就带你回中洲。”
尖锐的哨鸣引来八方溪泉,磅礴之水汇聚而来形成一脉,宛若星河夜幕徐徐流转。
霍扶光猛地冲至碧宵,本命长笛在手中吹响,只听“滋啦”一声,星河化作万千雨落,瓢泼似箭飞洒无形,将焚天火海尽数浇了透彻。
他垂目,看着烈焰散去,只余下满地荒芜。
白衣人跪坐其上,四处围着烧焦的骸骨。不知名的白花绽了大片,似铺就的哀歌,托载着奄奄一息的半边凤凰。
“过来。”白衣人抬起沾灰的脸,看着他,哑声道。
霍扶光依言走至跟前,膝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殿下。”
那人忽地扯出笑容,那般苍凉,泪和着唇边血点滴落下,尽洒在白袍中。
白清月闻言,看了眼他身下稍纵即逝的金光,郑重说:“琅玉殿下,请让我们带你回樊水。”
琅玉虚弱地摇了摇头,忽地,身体发出剧烈颤动,紧接着嘶声尖叫。
汗,从那张美如白玉的脸上滴落,神采奕奕的眼被火焚去了光,只余下灰败一片,再也看不见明日朝阳。
金蛋自衣下滚落,沾了血,静静躺在足边。
“带他,走!”
厮杀声喊渐进,铮铮剑鸣蓄势待发。白清月眼疾手快,迅速揽过金蛋纳入戒中,抱紧了孱弱的身躯。
怀中渐渐冷了,琅玉涣散着眸,一把抓紧他的手。
“楚栖。”他的声音早已不似从前,像浮在空中的草,又干又涩,轻轻一搓便成了灰,“我和凤王……很早之前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我的孩儿,当叫……楚栖。”
“清月,扶光,替我,保住他。”
泪飞速砸落,白清月哭得抽噎,固执道:“我带你去樊水,或者去中洲莫家,那边有医修能治好你。”
却见琅玉摇头,美如春花的脸上露出了笑。
他颤着手,握上白清月,泪悄然滑落。
“我要随凤王去,他一个人……很,孤,独。”
滴血的指无力垂下,那声音如此向往,将他的善睐明眸都变作天光收去。
“不——!”白清月大喊一声,疯狂摇晃:“琅玉,你醒醒!不要睡!”
霍扶光咽下喉中血泪,掰开了手,涩然道:“把他送回凤王身边吧!”
“阿扶,我不信。”白清月抬起了绝望的眸,“他刚才还能冲进火海,还能好好说话,怎么转头就……”
霍扶光叹气:“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移行符咒下得太晚,还未成形,便被对方炸了个稀碎。
远方嘈杂渐进,他们隐于烟中看不清来者,只能听见有人说道:“去!看看还有没有凤凰余孽,尽皆杀了!”
“还有那守护凤凰的白鹇。”那阴恻恻的笑声一顿,传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满地尸烬骤然被风吹起,贴在白花之上,在枯骨坟头摇曳生姿地飘着。
“仙禽一族骨清神秀,如果遇见了全都活抓起来,我要把他们炼做这个世上千金难买的天地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