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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安然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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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子持续了好些时日,白徵的神魂在雨露期里经过滋养,逐渐找回了巅峰状态。
他本来心情就差,在彻底恢复境界的那晚,一脚把作乱的凤凰给掀飞出去。
“师尊!”楚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迎面拍来的秋泓剑,“您好生不讲理。”
冷冰冰的神色和脖颈心口的红印形成了鲜明对比,白徵剑花挽起,势头凌厉:“我如何不讲道理了?”
半步渡劫期的修为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身红衣被冷汗染透,衣衫不整躲得狼狈。
“弟子费尽心思才帮您恢复境界,上一瞬师尊还在说想我,转眼就提上衣服不认人了!”
小崽子一番控诉说得那张如玉脸庞霞红又起,他浑身在抖,颤着声骂:“五百年过去还停在大乘后期,要这天灵根有何用?你师尊我当年死的时候也不过三百多岁。”
楚栖晓得白徵是恨铁不成钢,但为今之计总不能耗费体力打下去,于是借着天乾优势三下五除二祛了对方的剑,抱着人一边落吻一边说:“师尊天姿卓越,弟子不敢比。”
“巧言令色!”白徵推开他,浑身发软:“我一个单灵根都能修到半步渡劫,你比我多活了这些日子还止步不前,分明就是不思进取!”
“师尊这话真是令人伤心。”凤凰哄得熟练,就着门将人推上,如愿听到一声哼。
“弟子那五百年所思所想只有师尊,渡劫的机缘岂是我想得便能得到的?师尊莫要以大欺小。”
白徵浑身是水,如同刚从烧沸了的炉子里捞出来:“你才……以势压人。”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再多的凶在此刻都变成了欲拒还迎。
“这话就不对了。”楚栖说的话柔声细语,做的事却大逆不道,“明明是师尊缠着不放欢喜得紧,怎么能怪弟子以势压人呢?”
秋泓剑从外间飞了进来,散发出附和的嗡鸣声。
“秋泓……出……出去!”
最后一个字陡然拔高。
秋泓没有剑灵,闻言只歪了歪身。忽然剑形一晃鸣声大作,呼啸着就要冲破屏障闯进内室。
凤凰设下的结界在渡劫期大能面前如同纸薄的蛋壳。只听“哐啷”声响,门外屏风碎了一地,紧接着一道流光随后跟来,稳稳当当地截住了秋泓剑的势头。
“楚栖,停下……”白徵意识迷乱地拍着作乱的凤凰。
“不要。”
“停下!”他大喊了声,断断续续:“是落霞……落霞有神识了。”
落霞剑?长风道秘境里得来的那把?
楚栖心中一动,却不停歇:“师尊且安心享受,落霞已经把秋泓带走了,您晚些再去看吧!”
昏昏沉沉又捱了两日,期间也不知道被洗了多少次。
“落霞……”白徵声嘶力竭,指尖无力垂在床边,抬都抬不起来。
即便当年被许舀万千灵傀围剿,也不曾这般疲惫过。
“小凤凰崽子……等我把你剁了喂鱼。”
楚栖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他抱得亲昵,字里行间充满恃宠而骄的自信:“好师尊,您定然舍不得。”
白徵连眼睛都睁不开,任由沉水香在身上安抚游走:“既然舍不得,打一顿就好了。”
“师尊怎么又要打我。”
“小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一顿不行就两顿。”
楚栖愣住,眼见着那双冷眸被完全覆盖,才反应过来白徵早已神志不清了。
师尊他,怕是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晓得吧......
他心如擂鼓,半哄着试探:“这就是弟子一直挨打的原因么?”
白徵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我在师尊眼里就这般不听话?”凤凰仍不知足,手脚并用追问道。
只听人喉间瞬间溢出舒坦的呢喃:“棍棒底下出孝子……”
“可是师尊!”楚栖笑眯眯地道,“事实证明,棍棒底下出的是逆徒。”
白徵侧躺着,指尖猛地抓住纱帐,无意识地迎合。
“逆徒……”
落霞剑在外听着,悄悄化成流光飞走。
“走!别在这里听了。”
它一把拱起蔫了吧唧的秋泓,架着它就往后山跑。
忽地,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是……长宥仙尊的剑?”
落霞浑身一震,将驮在身上的剑“哐叽”抖落地面。
秋泓被摔得晕晕乎乎,再支棱起来时,修长的剑身扭成了麻花状。
“怪哉!你竟然有神识?”来人笑了出来,似乎有些意外。
落霞绕着他飞了三圈,左晃晃右摆摆,最后用剑柄戳了对方几下。
剑尖落地,划拉出三个大字:你是谁?
那人抬手,掌心亮出红光熠熠的煅剑:“焚渊剑主,阮溪棠。”
落霞点了点头,忽然上下一窜,又写了几行大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带道侣来看看新栽的小树。”
落霞剑好奇,又围着阮溪棠转了三圈,写道:道侣?是你怀里的那个?
“你如何得知……”
话未说完,落霞剑下笔成章:你们有道侣契。
短短六个字,令人呼吸停了。
他蹲下,平视着这柄活泼的剑,一字一句:“你能感知我们的道侣契吗?”
落霞缓慢转了个圈,看上去有些迟疑,剑尖微点。
阮溪棠又问:“道侣契还在?”
又点了几下。
心底霎时涌起波澜,失而复得的喜悦顷刻占据识海,他从怀中捧出青团,百感交集下猛地落了吻。
那团光晕一抖,忽地窜了出去,逃也似的不知飞往何处。
“阿念!别乱跑!快回来!”
青光四处乱窜,带了慌不择路的意味,将阮溪棠溜马似地围着后山绕了三个大圈。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挡住了青团的去路。
“傅师兄?是你吗?”
青光陡然刹住,忽明忽暗悬在空中半晌,忽地转了个弯,直愣愣向后来居上的阮溪棠冲去。
不知为何,他从那团直冲面门的团子里看出了尖叫。
“别怕。”他伸手接住,将其重新放在了用灵力温养的雀金球花间:“阿念,这位姑娘是你熟人不是?”
青团子瑟缩着,不敢飞出来半步。
“阮师兄。”来人见他来,抱拳行礼。
阮溪棠显然也认出了对方:“樊师妹,很久不见。”
他看向旁边,只见有道身影被夜色笼罩:“不知这位是?”
那人身形一动,金属霎时碰撞出悦耳声响。那人改蹲为立,走过来时身形渐显:“在下千绮峰弟子孟语宾,见过阮道友。”
“你们来此作甚?”
那厢默了一瞬,半晌才听樊知越说:“我们来祭拜……”
少女忽然低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泣声阵阵:“自傅师兄去后,我自始至终都未敢来见一眼。是我胆怯,怕玷污了这份情。”
去岁在仙门大会上玲珑毕显的少女在此刻如同落木萧条,让人见了不由感叹命运弄人。
阮溪棠有些叹息:“你喜欢他。”
不是猜测,不是询问,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你知道了。”
“很明显,不是吗?”
樊知越的眼中早已黯淡无光,她抬眼而望,凄然笑道:“那么,阮师兄会对我出手吗?”
“不会。”他沉默片刻,如实说,“难得这世上还有人喜欢他,我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傅师兄这辈子过得很苦。”女儿家的声音轻,带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能遇上你,也算一种幸运了。”
阮溪棠闻言不禁侧目:“你了解他?”
樊知越走到衣冠冢前,席地而坐,望着天上苍凉的月。
“我不了解。”少女低声说道,“但他是一个极温柔的人。”
“是啊!”阮溪棠站在一旁:“他是人间万般美好。”
泪忽然滚落,打湿了手上白花。
她向阮溪棠说了许多,其中包括了林德荫上山寻仇被傅念反杀的事。
原来此间种种怨恨,早已在很久之前就结下了。
阮溪棠郑重作揖,向樊知越道了声谢:“是我不好,他经历这些事时,我却未曾陪在身边。”
“你何必自责?况且傅师兄也不想让你知道。”
月色被云遮蔽,他看了许久,忽而问:“我记得阿念的辈分在你之下,为何喊他师兄?”
樊知越一声苦笑:“习惯了,懒得换了。”
她站起身,勾唇落泪:“我本想把这束花放在坟前聊以慰藉。如今你来了,便没这个必要了。”
盛开的花在少女指尖转了转,忽被抛至半空,落到了深不见底的崖。
那颗尘封于往昔岁月的一片冰心,连带抛却,不见天日。
“阮师兄,抱歉。”少女声音涩然,黄色衣摆随风离去。
“我不该喜欢上他的。”
远处的孟语宾等了许久,见那身影沉步而来,擎灯接住了她。
“还好吗?”他轻声问。
樊知越吸了吸鼻子,收回眼中未落的泪:“孟师兄,谢谢你陪我来看他。”
“不必谢我。”
淡淡的话从风中传来,樊知越脚步一停,侧身回望,看到了那抹永远令她安心的笑:“同门一场,应当的。”
这一句应当,也不知道指的是陪她同来,还是单指与傅念作别。
眼中涌起波澜万千,最后全被压了下去,变作井水无声。
“孟师兄。”她的声音干涩,“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孟语宾抬眼,悲伤在眼中蜻蜓点水般地掠过,随后换上露齿一笑:“师妹,你多虑了,我们回去吧!
忽然,平地揭起微澜,绑在树梢的青色发带骤地散开,乘着风,飘落在阮溪棠的指尖。
那一瞬,他想明白了很多。
怀中青团子被捧在手心,柔和的光芒落在瞳中,仿佛萤火万千。
他轻声问:“阿念,你不想要衣冠冢了,对吗?”
青光柔柔升起,落在他的鼻尖额头,贴得开心又亲昵。
阮溪棠读懂了傅念的意思。
故人相伴在侧,何须衣冠祭相思?
他笑着应了,将那棵小树移到了花月堂门前。
“阿念,早些回家。”
在那些并辔纵马的岁月里,彼此不曾来到。此去往后,江湖亦老,幸有清风如昨,可伴余生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