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谁在传谣 ...
-
这一日,白徵躺在书房的摇椅上随手翻阅书籍,目光忽然停驻在书上的几行字,瞳孔微缩。
他翻身落地,敲开了花月堂的门。
“长宥仙尊?”阮溪棠看上去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峰主会光临寒舍。
他行了个礼,问道:“敢问仙尊有何吩咐?”
他的肩膀上落了青团子,白徵目光望去,神色藏了一丝复杂。
“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阮溪棠面露难色,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院内简陋。”
“无妨,我又不是没来过。”白徵说罢,侧身走了进去。
花月堂还是旧时模样,除了花草衰败,倒也不见变化太多。
“你倒是把这里守得很好,与我当时来变化不大。”
阮溪棠心中琢磨半晌,寻思着白徵何曾到过此地。
“不知长宥仙尊何时来过?”
话刚说出口,他差点给了自己两巴掌。
是了,凌岩峰楚栖长老的道侣,是林清,也是白徵。
都是一个峰的,来过花月堂也并不奇怪。
更何况,此间构造本出自于白徵五百年前的废稿,在那场大战后被楚栖尽数收集起来。随着傅念入门,才依次在前山处建了几座小院。
阮溪棠身为晚辈中的晚辈,对长宥仙尊向来是恭敬的。见人来访也不好空着桌面,便从纳戒里翻出一些干粮和茶酒。
“招待不周,请仙尊见谅。”
“我不吃这些,你收回便好。”白徵只爱喝茶,对吃食向来不上心,见他因寒酸赧然,便顺理成章地婉言拒绝,“今日来,只是想和你求证一件事情,无需如此多礼。”
摆在桌子上的茶食未动,阮溪棠好奇,拱手请教:“长宥仙尊请讲。”
“我记得你和傅念是结过道侣契的,对吗?”
挺拔的脊背一僵,半晌才见人缓慢地点头。
“现在契印还在吗?”
阮溪棠一愣,抬眼无声询问,似乎对这话很是意外。
他认真回想了下,谨慎说:“我没留意,不太清楚。”
“既如此。”白徵从袖里翻出本书,放到桌上往对方面前一推,“我眼乏看不仔细,你且翻翻上面可有什么记载。”
“这是?”阮溪棠揭过两页,惊讶道。
“上了年头的书,字眼有些古旧。”白徵目光沉静,似深夜凝冻的水,“我怀疑,道侣契从来就没有同生共死的作用。”
这话说得有些惊世骇俗,竟令人听后不由沉默半晌。
过了许久,阮溪棠才说:“我也发现了,自阿念去后我还独活,便晓得传闻中对道侣契的说法多有偏颇,不存在共命一说。”
天下道侣鲜少丧偶,若是一方真的去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殉情。否则将如何挨过漫漫长夜?
门外光线正好,落在枝叶上透着浅绿色彩。白徵望着,思绪一下子飘到了楚栖身上。
那个小崽子为他独守擎渊台五百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这一生只见过两个未曾殉情之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长阳宗霍宗主。”
阮溪棠闻言惊讶:“长阳宗宗主居然有过道侣么?”
疑惑在心头稍纵即逝,来不及捕捉。他沉吟片刻,瞒去了自己与霍思清的关系:“我和他不熟,只是听说罢了。”
阮溪棠提起此事,目光忽地变得哀伤缱绻,任由肩上青团在指下流连:“阿念舍不得我,非要留在人间作伴,我也不好独自去黄泉找他。”
“我明白,他也不希望你殉情。”白徵只道,“我来找你,不过是证实传闻真假罢了。你得闲了找个方法自测一下道侣契是否还在,我不急。”
阮溪棠接过书,小心翼翼捧着:“弟子定当早日答复”。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你。”
阮溪棠微讶:“长宥仙尊何来请教一说?晚辈惶恐。”
“也不算请教,我只是好奇。”白徵道,“你们结道侣契时,可曾征得对方同意?”
“结道侣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当然要心意相通才可落成。难道这世间还有强行结契的法子?”
“若是对方的修为比自己高很多呢?”
“应当也不能。”阮溪棠回想,“要离那时也不过刚结丹,境界之差何止天壤。不过我听说宗主当年可是求了很久才得要离答应的。”
“他们那时候修为差了多少?”
“宗主那时应当已是大乘中期。”
对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不禁失笑:“长宥仙尊和我们宗主不是同时期的人物吗?怎么要在我一个晚生了几百年的小辈口中打探这些?”
白徵面不改色:“那时我在闭关,没听说这些事。”
原来如此。
阮溪棠自顾自说:“仙门内还从未出现过强行结契的道侣。即便当时我半步步虚,遇上化神初期的阿念也只能求他心软答应。只不过那时弟子神志不清,万不曾想阿念也藏了这份心思。”
白徵听得出了神。
原来道侣契这种东西,的确要两情相悦才能结下,无论修为境界如何。
此间事毕,不再方便逗留,他寒暄几句,便欲抬脚离去。
阮溪棠起身相送:“长宥仙尊不再坐会儿?”
“不了。”
白徵回头,视线落在栖于肩上的青团。
“好好陪着他吧!若是可以,别让小念虚飘着了。没有物件承载的元神,不过两三年便会彻底步入消亡。”
阮溪棠一惊,紧忙问道:“敢问仙尊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再驻足久些?”
白徵回忆:“当时我是被那几个不孝子弟封印在夜明珠里的,或许你可以找些旁的珍宝回来试一试。”
——
楚栖从学堂归来,看到自家师尊冷着一张脸,闭目侧躺床上。
他偷爬上来,尝了一口甜:“可是睡了?”
白徵闭眼,一动不动。
凤眸微动,手轻探腰间:“师尊,您真的睡了?”
白徵的呼吸依旧平稳。
楚栖又唤了几声,见人实在没有反映,才放下心来宽了衣带。
手刚贴上小腹,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掀落床下。
“师尊,我就知道您装睡。”
白徵欺身压上,看着芙蓉脸上露出得逞的笑,眼神凉薄:“小凤凰崽子,又想玩强的?”
楚栖闻言有些惊讶:“弟子何尝对您强硬过?”
他冷笑一声,眉眼漫过杀意:“当初哄我结契时,可曾问过我的意愿了?”
楚栖笑着,任由脖颈被对方捏住,心猿意马地勾上那根莹白的尾指,将那抹朱砂痣来回摩挲:“师尊醒来时已因此事将徒儿打了一顿,如今怎么还翻旧账?”
白徵根本不吃这一套,手上的力度又加了三分:“我只问你两件事,你如实回答。”
金色的凤眸里盈满笑意:“师尊问话,弟子必当知无不言。”
“第一件事,你我当初结道侣契时乃意外行事,如此慌张的场面自然来不及商量求我同意,故而为师好奇这桩契印是如何落成的?”
楚栖愣住:“师尊怎会没答应?”
白徵气笑:“你当初只说得罪了,又何曾问我?”
“怎么会?道侣契须得二人同心方可结成,这……”
见凤凰崽子神情茫然不似作假,向来头脑清醒的长宥仙尊当即皱了眉:“既然答不上来,那为师且问你第二件事。道侣契同生共死的说法有伪,这件事你知道吗?”
楚栖闻言低了头:“原先是不知道的,但自傅念去后阮溪棠依旧活着,且还有精力把花月堂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我才明白,或许这世间对道侣契同生共死一事有什么误解。”
得到满意的答案,掐住命脉的手忽然松了几分力道。
“有一点我实在想不通。”白徵道,“长阳宗宗主霍思清,失去道侣那么多年仍活在世上,怎么众人还会对道侣契同生共死的谣言如此深信不疑?”
楚栖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有两种可能。”他大胆提出。
白徵居高临下将人看着,感受肌肤间的颤动,眼中腾起火焰。
“你若是说得好了,今晚便赏你。”
楚栖眼中猛地一亮,语速快了几分。
“其一,天底下的人或许不知道长阳宗宗主和芦花宗前宗主的关系。”
白徵飘过一个眼神:“继续。”
“我也只是揣测,更多的也说不上来。”楚栖讨着吻,如实道,“毕竟连师尊都不知道自己与他们血脉相亲,更何况外人哉?”
“不对!”白徵伸手挡住落下来的求好,严肃说:“当年许舀已经把他们的事情扬得众人皆知,何来不曾知晓的说法?这分明行不通。”
楚栖直起上半身,缓了缓发胀的畜生,微微喘息着:“许舀死后,天底下宗门灭了大半。除了长阳宗尚存世之外,也只剩了没怎么参与进来的上岳宗和远在北束的改头换面的扼仙宗。那年沧幕宗解散后,弟子各奔东西,如今的太华宗便是诞生于此。只不过第一任宗主早已与世长辞,后来之事不得而知新倒也正常。”
“房郁华那个女魔头,活得可真够久。”
“师尊对扼仙宗很有意见?”
“你余师妹就是我从她手里抢下来的,你说呢?”
楚栖不合时宜地闷笑出声,啄米似地在白徵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亲昵的吻。
热被撩拨起了,身体不合时宜地牵起的战栗,他抑着,努力稳住声线,用手盖住对方的嘴:“还有一个你没说。”
“其二么,便是先入为主。”
楚栖将人托着落座身上,看着清明的眼神微微朦胧,笑意愈发显得光彩动人。
“天底下的流言多是如此,有人说了,便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在众人心里落下了共识。即便期间出了例外,人们也只会觉得他们名不正言不顺,又或许……”
“像我们方才揣测的那般。”白徵心神领会。
凤凰用鼻尖贴上怀中的一弯风月:“连我们事先察觉其中关键,尚不能免俗。世人想法千万,区区两个事实又怎能撬动悠悠人心呢?”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颤动。
“当年大战有凤凰灭世的谣传,如今太平盛世,倒出了个道侣契同生共死。”
心口两侧落下密密麻麻的痒,思虑中人无暇顾及,任由目光逐渐涣散。
是谁在主导这一切?那些人掩盖真相,究竟意欲何为?
“师尊~”
楚栖将尾音拐得九曲十八弯,硬是将他云游九霄外的神志拉了回来:“弟子答对了,您要专心赏我才是。”
此番乘虚而入来得突然,白徵忍不住弓起了背,半张着嘴透气。
那双凤眼中的欣喜不似作假,把他也带得散了满身冷泉香。
“师尊,您雨露期到了。”
白徵根本说不上话,颠簸间脑中似被搅了团浆糊。且不说掩盖真相意欲为何,就连对方说了什么浑话也听不清了。
直到清晨,账内才传来有气无力的一声骂。
“......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