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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红与白 年关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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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张祎宁又爆单了。
她一边焦头烂额,一边忍不住应下一个又一个委托,直接整起了排期表。对她来说算是好消息,这一波进账可以让她的排名从吊车尾直升一个梯度,不过,“今年这是不太平啊……”她抱着电脑嘀嘀咕咕。
“有没有可能是别的掌簿都开始歇业准备过年了呢?”杜文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醍醐灌顶,她抬首,“这样吗?”
杜文新也坐在吧台后算账,计算器吧嗒吧嗒的,像要冒出火星子,不咸不淡地回:“对啊,以往这种时候我都是攒着年后处理,今年刚好全推给你,反正你也吃得下。”
张祎宁大言不惭:“吃得下!再来多少我都吃得下!”
这种忙碌的时候,张祎宁是绝对不会让刘元詹闲着的,他被迫成为了半个接待和记录。
而且,最近店内就没有空着的时候,人也三三两两地挤进小店犒劳自己的胃,预订都排到两个星期后了,在店内接单多有不便,但刘元詹就不同了,他和鬼交谈,说再大声也没人能听见,直接让张祎宁接单的效率翻倍!
此刻,两只鬼挤在吧台逼仄的另一侧,面面相觑。谁叫刘元詹还不习惯高脚凳呢,不然他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吧台前。
但他肩负张祎宁之托,面上不显不耐,和气地问:“你承儿游园之诺,却因公务缠身,屡次负约,如今你觉夙诺未偿,深感遗憾,便想践诺携子同游?”
“呃……”男人犹豫片刻,汗颜道,“是……是吧。”
他其实没太听懂,但对方好像听懂他的话了。
刘元詹微微点头,思忖了一会儿,提议道:“我们将游园凭契交予你儿,你为影随行伴其游,可解你之憾?”
男人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大声应和:“甚好!甚好!”
刘元詹被他突然的高声惊到,只留下一句“稍等”就匆匆离去。
他将这个男人的遗憾、委托还有自己提出的解决方法都告知给张祎宁,她飞快在排期表上增加相应的日程,赞叹道:“太牛了你,还带着解决方案来,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刘元詹眉眼弯弯,也升起一抹笑意,“那我就如此回他了。”
“好,顺便跟他说让他等一个星期吧,他刚身故,儿子于情于理都不好去游乐园玩乐。”
张祎宁目送他返回继续交涉。
游乐园门票,能不能用冥币付啊?张祎宁浅算了一笔账,自己的支出中竟然有接近30%的开销用于掌簿开支,再这样下去,她会因入不敷出变得拮据。
我有没有可能用掌簿身份赚人民币呢?张祎宁只敢在心里想想,她怕一说出口,一道来自地狱的索命雷就会朝她劈来。
思及此,她又瞅准了杜文新,“咱们组织有没有报销这项程序?”
他没抬头,问道:“你要给我钱?”
“报销,当然是我垫付,组织把钱给我啦。”
“好主意,你跟阎王申请吧。”
……
报销没拿到,免费的饭还是想蹭上的。张祎宁踟蹰地问:“你们除夕夜还做生意吗?”
“除夕夜又没生意,浪费电。”
“现在大家懒得自己在家做饭,很多人都到外面下馆子的,那还开着门的就赚到啦,让老金搞个除夕夜宴,摆在门口,保管售罄。”
杜文新还是摇头,“一年到头你可让老金休息会儿吧。”
张祎宁铩羽而归,没藏住失落神色,被刚好抬眼的杜文新捕捉到,他问:“你这么关心店里的生意?对了,除夕夜你阖家团圆的时候要不要把刘元詹交给我们?”
张祎宁闻言,激动地拒绝:“不用!我是说,没必要,反正除了我,没人看得见他。”
“行吧,你不嫌碍事就行。”
你把刘元詹要走了,那我可真是孤家寡人了。张祎宁转过脸暗自腹诽。
明明已经独自度过了很多的跨年夜和除夕,可不知为何,今年她无比抗拒自己一个人。冬至那晚的场景总会突兀地浮现,不算愉快,接收到许多沉重的消息,可一键静音之后,五个人围坐一桌吃羊肉和饺子的画面是那么温馨。
算了,我也可以点外卖,羊肉、饺子都要,这回可没有人能和我抢食。
*
张祎宁自以为是的排期表在运行到第二项时就被宣判无效,她制作排期表的逻辑是完成委托的难易程度和需要耗费的时间,结果被阴身簿狠狠上了一课。
她忘记留置期这回事儿了。
阴身簿也有自己的“排期表”,它按照的顺序是张祎宁接受委托的顺序,上一单未完成,相对简单的下一单就算已完成也被直接留置了,上演一个混乱的大堵车。张祎宁急急忙忙重新调整顺序,没想到刘元詹是最大功臣。
说来也奇,她一直觉得刘元詹的记忆力不太好,毕竟他展现出来的就是记忆贫瘠的形象,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可原来他的记忆力出奇得好!所有委托的顺序、对应的鬼他可以一口气数出来,比张祎宁做的笔记还详细。
但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记忆,而是她自以为是地跟每一个鬼都交代了排期,现在打乱重来,她找不到鬼了!
堵在最前排的便是那个要带儿子去游乐园的爸爸,但他要一个星期之后才会重新现身,张祎宁只能再次将精力放回初始排期表,两下对照,将留置的数量努力降到最低,其他的依然有序进行,总不能空等一个星期吧。
稀里糊涂地忙来忙去,结果又被打回开局。人生就是主打白干,不然这悠长日子可不好混。
这段时间,张祎宁和刘元詹桴鼓相应,配合紧密,他也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张祎宁觉得,刘元詹好像变了。
她有些唏嘘,就像年岁渐长的老人身上总无形笼罩着一股暮气,可一旦他们有事可做,重新感受到“被需要”和“有价值”,暮气自散,回光返照。
*
首先是一点红,继而是一片红,街道的色调逐渐被红、黄取代。这几日连着下雪,白茫茫的雪更衬得大地之上红云满布,喜气洋洋。街边的音响也从婉转的情歌、流行乐变成充满活力、耳熟能详的节日庆歌。
今天是张祎宁将掌簿排期表清空后神清气爽的第一天,也是现实生活中节前上班最后一周的第一天。
今年更是她正式上班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她马上就能体会到早上醒来干劲满满为自己打气“加油!还剩四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脚步仰天长叹“怎么还有四天?”是何心情了。
但就在距离午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她惊愕得在公司看见了刘元詹。
她擦了擦眼睛,怀疑是最近两人的交流频率直线骤升,现在都出现幻觉了。可刘元詹已然和自己对视,唤道:“祎宁!出事了!”
不至于连听觉都出错,她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用眼神示意他跟紧自己,来到茶水间,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他紧皱双眉,急促道:“你走后不久,我便听闻楼下有人在喊叫,声音经久不息,是那个唤作小小的孩童,他说他爷爷自昨夜入睡后到今早都未醒,往常早在日出时分便会醒来,他很是担心,希望你能去看看。我未曾前去,想着先来寻你或许更好。”
张祎宁听完他的话,也如他一般,露出不安的神色,“你现在回去,我稍后就到。”
“好。”这回他没有避忌,直接当着张祎宁的面穿过高墙,坠了下去。
急匆匆赶到楼下院子里,不见二鬼,她直奔一单元三楼而去,刘元詹正巧在门口等她。
一连爬了三楼,她撑着墙壁喘气,“怎……怎么样?你看过了吗?”
刘元詹的表情不甚明朗,只说:“确实许久未见动静。”
这可不是好兆头。
张祎宁用力敲门,大喊:“爷爷?王啸爷爷在家吗?!爷爷!”
她将脸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却见小小穿过自己的腹部而出,他哭道:“姐姐!爷爷一直没有动,我在里面听到了你的声音,可是爷爷也没有动,怎么办姐姐!救救爷爷……”
张祎宁脑子里飞快运转——有了,有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小小,跟着哥哥别乱跑,我现在去找人帮忙。”她给刘元詹递了个眼神,转头飞奔下楼。
2栋301、2栋301,偏巧今天她穿的是双带跟的靴子,每一步都跑得费力,但王爷爷等不得,她又一气跑上隔壁一栋的三楼,敲开301的门,“李芳阿姨在吗?李芳阿姨!出事了!”
现下是临近中午,她的喊叫和拍门声引来了不少开门围观者,终于,面前这户人家的门也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满头棕发,穿着简单朴素的灰色长衫,面色和善,虽带上点疑惑。
张祎宁急切问道:“请问您是李芳阿姨吗?”
“是,我是。”
她深呼一气,“太好了,我是住在四单元的,刚刚怎么敲一单元303王爷爷家的门都没有人应,这不太对劲,我担心他在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想找您去帮忙看看。”
李芳阿姨虽然嘴上依旧问着问题,但身体已经很快做出反应,她转身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大衣,穿上毛绒的雪地靴,将门一关,跟着张祎宁向前走。
“老王醒得确实早,但是不是出去了不在家啊?”
到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张祎宁的脑子就像坐上了加速器,脱口就是:“不会的,他平常除了去买菜都在家里呆着,尤其是这个点孙子下学,该给孙子做饭了。”
李芳阿姨略带审视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认识老王?”
“是,之前下棋的时候和张爷爷他们闲聊聊到了,我觉得有些可怜又想一睹王爷爷的棋艺就多加关注,我还去过王爷爷家做客,但没想到今天发生这种事。”
正说着,两人已经来到楼下,李芳阿姨做事利落,带着张祎宁先走向保安亭,“老冯,1栋301老王怕是有事!你快去找个开锁的来。”
老冯正搬了张椅子坐在太阳下晒太阳,口中吸溜着滚烫的茶汤,一下吐了出来,烫到了自己的嘴唇,疼地龇牙咧嘴,叫道:“老王咋咧?我去,我马上就去!”
李芳阿姨又带着她回到王爷爷家门口,大力拍门,高喊“老王”,却依然不见回应。
王爷爷隔壁一户人家将门打开,那妇人与李芳相识,李芳走上前问道:“小纪,你今天看见老王了不?”
小纪阿姨回道:“没有啊,他门口的垃圾都没扔。”
张祎宁这才注意到门边一角堆积的垃圾袋。
“咋啦?啥事儿?”小纪阿姨看情况不对劲,担忧地问。
李芳阿姨很有对付的经验,安抚道:“没事,这小妹找老王有事,锅里烧着菜吧,小心别糊了。”
“诶哟,焖着豆橛子!来家吃饭啊!”
门被关上了。
张祎宁明知王爷爷就躺在床上生死未明,但她也没有一点办法,小小已经跑进了屋里,她听见一声一声唤的“爷爷”,无人回应。
又过了五分钟,楼下院里传来老冯的喊声“来了,开锁的来了!”
噔噔噔——一个背着开锁包的中年男人被老冯拽着爬了上来,两人都气喘吁吁,尤其是老冯,大汗淋漓。
老冯就像一台拉风箱,每喘一口气就同步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将开锁匠一把推向前,“快!快去开锁!人命关天!”
这种有年头的老式锁不难开,开锁匠看了两眼就有条不紊地从包里找出开锁工具,没人说话,都盯着开锁匠的动作,就连隔壁的门又被打开,小纪阿姨探出头打量都没人注意到。
门很快被经验丰富的开锁匠打开,一阵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令门外的几人都不自觉皱起眉头,心内泛起波澜。
张祎宁先一步进门,直奔卧室,外头李芳阿姨的话传来:“好冷,是不是没开供暖?”
小小趴在床沿,看着张祎宁的手扳过爷爷的肩,而后探了探鼻息,惊慌地问:“姐姐,爷爷怎么样了?”
只见张祎宁猛地收回食指,愣在原地。
那些遥远的记忆和现在重叠在一起,她的这只食指探过不止一人的鼻息,却从来没有感受到一个人的温热。
安静,冰凉,死寂。
众人都已挤入卧室,老冯看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王爷爷,惊道:“老王!打……打120!”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失了理智?早在刘元詹来寻自己的时候,她就可以先打个120,万一呢……
张祎宁垂首立在床畔,拼命压制住鼻酸和呼之欲出的眼泪,说道:“不用了,已经没气了。”
李芳阿姨倒吸一口凉气,但她仍然上前一步,将张祎宁扯至身后,隔绝开张祎宁的视线。
“还是先打120,老冯,你打,让他们快点过来。”吩咐完,又看向卧室门口吓得呆立的小纪阿姨,沉声道:“小纪,联系一下物业,让他们派人来。”
她转过身看向张祎宁,缓缓说道:“我这边跟街道联系一下,别担心,剩下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张祎宁呆呆地点头。
李芳阿姨环顾了一圈昏暗的室内,供暖明显坏了,但老王没有报修,这么冷的天气……唉……她不忍地别开眼。
张祎宁的面前是李芳阿姨的背影,耳边是小小呜咽的哭喊,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蛰伏着,和体内的东西里应外合,就等待一个时机向她扑来,她方寸大乱,下意识寻找刘元詹的身影。
“我在。”
幸好,幸好这次她的身边有一个刘元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