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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帮与不帮 自我PU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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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来了就上菜啊。”
杜文新在张祎宁面前挥了挥手,驱散她的杂念。
她支起脑袋,吸着杯里的果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别再想使唤我。”
“诶——”饮料被杜文新抢走,张祎宁徒留一根吸管吸着空气,听见他说:“不是请你喝饮料了吗?”
“对啊,这杯饮料是感谢之前我的义务帮忙,但从今天开始,另算。”说着,她警惕地看了看几桌食客,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遂凑近杜文新小声说道:“帮我一个忙,我今天还能义务劳动。”
他蹙眉看向神神叨叨的张祎宁,“说什么,大点声,这里吵。”
张祎宁白了他一眼,“隔墙有耳知不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一个叫程鑫宇的,前不久刚去世,煤气中毒死的,看看他现在是不是鬼。”
煤气中毒。
杜文新了然,“斗不过?还是得揽活?”
她摆摆手,不想说太多,敷衍道:“没有,拒绝了,不帮。我就是托你找找,心里有个底,能不能帮?”
杜文新将托盘放下,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星期。”
“什么?”
“义务劳动一个星期。”
张祎宁真为自己感到可悲,手无缚鸡之力、缺少人脉、没有绝活,就只能为刀下鱼肉。
她咬牙切齿地应道:“成交。”
只来回了两趟上个菜的工夫,杜文新就像个二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悠哉地叫住她:“查到了,没变成鬼,直接就下去了。”
“就查到了?”
“so easy~”
张祎宁更生气了,没进行背调的结果可不是片成肉,而是直接剁成肉泥。五分钟置换了她一个星期的免费劳动力,杜文新开着间小破餐馆,压榨劳动力的手段可完全能和大资本家媲美了。
唯一能让她感到一点安慰的是她的算计没有落空,晚上刷到瓜群99+消息,没点开她就非常确定自己处在话题漩涡,只是,她很好奇,这回大家会用什么代号指代自己。
地狱使者。
好响亮的名头。
可惜让大家失望了,她本人就是个啥本事没有的小小掌簿,可戴不起派头这么大的帽子。
张祎宁总结了一下目前的风向,大部分都是在表达震惊和有意思,刷的最多的就是“wwzz”——无妄之灾,将何霜洁打上“失心疯”的标签,但不论什么时候总不会达成风向一致,其中不乏有相信的说上一句“万一是真的呢?”、“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她”,更有暗戳戳发“二女争一夫”言论的,再跟上个邪笑表情,张祎宁啐了一口,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
她戳着那人头像,点进去看名片,恨恨道:“别让我知道你大名,也最好祈祷自己长命百岁。”
达成目的,张祎宁确信自己一段时间虽会成为众人的焦点,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的,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注意力必会被日常琐碎和新鲜话题稀释。
只是,她心里总时不时冒出酸苦的气泡,她亲手创造了一个“疯女人”吗?以高高在上平静无波的姿态冷眼漠视对方的歇斯底里。
次日,瓜群又掀起巨浪。
明明岸近在咫尺,张祎宁拼命划动船桨却无济于事,咸湿从背后追上,顷刻将她的船撞翻。
何霜洁被辞退了。
她看着那条信息,手心沁满汗水,不自觉迈向人事部门的办公室。
“请进。”
刚好是昨天会议室面谈中的其中一人。
张祎宁紧张地看向她,问道:“何霜洁她面临新丧,悲痛欲绝被冲昏头脑也是人之常情,她其实也没有给我造成什么损失,只要批几天假好好调整状态我想一定能恢复正常,为什么……为什么要辞退呢?”
那人问道:“你是从哪听来她被辞退的消息?”
“就……就听同事们说的。”
随即,她向张祎宁报以一笑,解释道:“不是的,我们的处理意见也同你说的一样,给她批丧假调整,但她是自愿离职的,她说她的人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希望这件事情没有给你造成太多困扰,往后如果遇到事情可以及时向你的直属领导或是我们反馈,我们都会公平公正对待的。”
张祎宁讷讷地点头。
更重要的事情,难道是调查案件又或者复仇?
可昨晚她刚知道程鑫宇没有变成鬼。
“可以给我一下她的联系方式吗?”
见张祎宁无话,她本欲再说几句安抚之词,可突然听到对方这么问,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她现在情绪不太好,我想我于情于理也该发条信息慰问一下。”
她面露难色:“有这个必要吗?”
张祎宁重重点头,“有的,与其说是帮她,不如说是为我自己,求一个心安。”
“那好吧,这个也不是什么保密信息。”
张祎宁站在走廊上,盯着刚得到的一串数字,无声叹气。
走廊上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手上被烫伤的红痕还未曾消去,却已物是人非。人是很具象的环境产物,时间究竟会将我、你、她塑造成一个什么样子呢?今天的我看昨天的我已面目全非,明天的我又会如何定义今日之我呢?
昨天的张祎宁费尽心机摆脱麻烦,可今天的她又试图将昨日的努力抹杀殆尽。
她怀着沉重的心情输入——“人死后若心存执念会化为鬼弥留人间,可他已过鬼门关,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还是告诉你一声,那是你的人生路。”
成功发送后,张祎宁清空了发件箱,消息石沉大海,她再未收到这个号码的任何讯息。
*
杜文新强忍住怒火,他实在不该跟个小学生置气,但较真来说,对方也不算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这不,非常顺手地把这里当成避难所了。
冬天昼短夜长,1980taste的营业时间提前到了七点,尽管如此,仍是避开晚饭高峰期。董昊在那晚过后接连来了几次,每次都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要么是把门关上,休息好了再出去,要么就直接敞开门,杜文新完完全全能闻到门外恶鬼的气味靠近又退去。
闻到屋内有两个目标,恶鬼一般不敢鲁莽进入,如果真有头铁的,杜文新绝对会选择袖手旁观,他不能容忍有人敢薅自己的羊毛。
董昊感觉身上变得暖和起来,他站起身,两手各攥有一枚符纸,正欲重新投入风雪中,便听到吧台后的男人叫住了他:“小子,你不是要找张祎宁吗?她马上就来。”
董昊愣住了,他之前来这是要找张祎宁的,但得知在这找不到后他仍到访其实是为了将这作为中转点,被恶狗追了还懂得跑进店铺躲避,何况是恶鬼。
他试验了几次,确认这里设有特殊防御,门关上,里外就会被隔绝,他和恶鬼都闻不到对方的气息,他落荒而逃时就会往这处跑,闪身进入,让恶鬼丢失追寻目标。
“我……很晚了,我妈还在家等我。”董昊支吾了两句,脚步加快往门口走去。他其实根本没想好见到张祎宁后要说什么,最开始是想叫她不要再让一身灰跟着自己了,但最近几天自己被追得这么厉害都不见一身灰出现,应该是交易已经结束了。
“站住……”杜文新话说到一半,董昊已经推开门,但停留在原地。
“诶?董昊?你怎么在这?”
张祎宁收起伞,疑惑地看向面前比自己稍矮的小孩,吃惊地问。
“我……”董昊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他的目光很快被张祎宁身旁那个一身单薄长衫的男鬼吸引,他没听说过刘元詹的事迹,但光是第一眼就觉与众不同。
张祎宁将人往里让,拍掉身上的碎雪,重重关上门,说道:“现在雪下得大,不好走,坐会儿吧。”
又见董昊的眼神像粘在刘元詹身上一般,不免纳闷,她见过的这些寒刃,杜文新、老金、冯宇、董昊,有一个算一个,对刘元詹都充满兴趣,但她也不担心,如果真对刘元詹有所图,他早被冯宇吃得连渣都不剩了,于是,她大大方方介绍:“这是刘元詹,这是董昊,也是个寒刃。”
“寒刃?”杜文新对他们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头衔一无所知。
张祎宁一脸坦然,“对啊,刘元詹称你们为执刃者,你觉得自己只是刃,那就叫寒刃好了,有个代号方便许多。”
杜文新一脸嫌弃:“好听吗?”
她看向正大眼瞪小眼的董昊和刘元詹,用眼神威逼他们站队,“寒刃不好听吗?”
刘元詹自是不必说,颔首附和:“好听。”
董昊耸耸肩,“随便叫什么。”
她坐在高脚凳上转了一圈,兴奋道:“一票弃权,二对一,怎样?为保证公平,你也可以把老金叫出来投个票。”
老金嘛,肯定是那个说“都行”的弃权票啦,他们心知肚明。
杜文新别开脸,藏在吧台下的手却握紧了拳,可恶,又没讨着好,他语气不善:“无聊。你招惹来的小孩解决掉,天天拿我这当避难所躲恶鬼,不是长久之计。”
董昊被这么直接戳破心思,很是难堪,都不敢抬头面向说话的人,怕看见对方眼中的怜悯。“你最近每天都被恶鬼缠身吗?”
他一言不发,挺直了脊背站立着。
张祎宁轻咬下唇,忍痛道:“不然……继续让冯宇跟着你?”
董昊抬起头,倏地和那双哀愁的眼睛撞个正着,如临大敌:“不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可是……”她的话被杜文新打断:“可是,你这样每天只靠躲有用吗?他们也不是吃素的,时日长了就长记性了,总有躲无可躲的那一天,那时你要怎么办?等死?”
张祎宁识相地闭上嘴,退到刘元詹旁边,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人,他们是同类,更相通。
董昊迎上杜文新的眼神,质问道:“那你们呢?不也是躲在这里吗?”
杜文新呼吸一滞,似被人戳到后背的伤处,他竟一时忘记回话,等同默认。
这时,厨房门打开,张祎宁叫了一声:“老金。”
老金点点头,看着面前那个身形弱小的小孩,“小杜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我们拒绝当你的庇护伞,有一百种办法将你拒之门外,他只是以自己的经验嘱托,你除了躲之外,更应强身健体,增强作战能力。”
张祎宁旁听着三人的对话,点点头,小声跟刘元詹耳语:“有理。”
收到了来自陌生同类的关心,董昊情不自禁袒露心声:“可我只是个小孩,力量差距悬殊。”
杜文新恨铁不成钢:“作战!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奇招、下三滥、小聪明,什么能保命、什么能致对方于死地就学什么。”
张祎宁听到这话,突然想起了他曾经跟自己炫耀过的眼镜大法,他一直是这么践行的。思绪被打断,刘元詹也低声赞了句“有理”。
安静的室内,每一句话都清晰可闻,杜文新看了眼刘元詹,面色和缓过来。
董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面前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有些心虚,慌乱道:“我要回家了,我妈会担心。”
“——诶——外面还在下雪——”
张祎宁追出门外,将已经抖落了雪的伞递给他,“拿着,淋湿会生病,恶鬼可不会讲道理地在你生病时休战。”
他听话地接过。
张祎宁的手还握在伞把上,心里不是滋味,斟酌道:“他们说的是有道理,但不管是躲、逃还是打,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往后,打不过就马上跑,别被他们的态度劝退,直接逃进这里,你不是天真幼稚的小孩,如果为了颜面放弃生命才是得不偿失。为了这条小命,也为了关心你的妈妈,努力活下去。”
他手上加大力道,伞把从张祎宁的手中脱离,他撑起伞,笑道:“好。”
张祎宁也回以一笑,“路上小心。”
董昊听进去了,毕竟,活下去才有资本谈其他。
张祎宁目送那一点黑消失在白色中,重新回到店内时,老金又不见身影了,刘元詹在吧台后站着,杜文新这厮竟然在用自己的手机给他播古惑仔。张祎宁也不甘示弱,点开最近新开给刘元詹的坑——《武林外传》,调大音量,放到餐桌一角。
她蹭到刘元詹身边,好言好语:“你先去看《武林外传》呗,我有些事想跟杜文新商量。”
刘元詹毫不犹豫就给她让开位置。
“啧……张祎宁,你是不是怕刘元詹跟我跑了?这么防着?”杜文新不满地盖起手机。
她谄媚地笑道:“哪里哪里,我是真有事要跟你商量。”
杜文新将眼镜取下,丢到桌上,摆烂道:“我懒得管那个小屁孩。”
“哎呀,你不是都已经管好几天了嘛,就送佛送到西呗,要是不想管,刚才何苦动气,还浪费口舌呢?”
他直接合上双眼,“我跟你说,这真是个烂摊子,谁要往里踩就得沾一脚泥。那小子一看就是个没经验的愣头青,但是讲话又不是,只有一种可能,他重来好几世了,但每次都活不过这时候,你说说这种怎么管,我们不是掌簿,生死自负,你就算有心也管不了太多。”
张祎宁欲言又止,皱着张脸,想了好半天才说:“如果我们不帮他,他可能又要死,那他下一世依然不会有任何长进,除非天降狗屎运,不然他这偿还之路是没有尽头的。”
杜文新突然睁开眼投以张祎宁一瞥,神色晦暗,“不好吗?我们身上背的罪孽都不是几世够偿还的。”
张祎宁心下一惊,她没想到竟能从杜文新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人,心里也许对曾经犯下杀孽的“他们”深恶痛绝,却不得不替“他们”忍受日复一日无望之苦,愧疚、厌恶、愤怒、不甘……这些在暗夜里爬行的虫豕啃啮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如若心怀歉意,那一世亦可,没有歉意,就算千百世又有何用?可转念一想,这歉意是杜文新产生的,不是当下手执屠刀之人,这样的歉意可告慰亡灵吗?不知道,张祎宁想不明白,她还是理解不了这种记忆延续里“我”的分量。
她只是问:“会不会觉得委屈?”
杜文新不解:“有什么好委屈的?其实很简单的道理,你这一辈子如果过得很差,就会问上一世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么待我,而我们就刚好清清楚楚地知道造过什么孽,然后一点一点偿还,这样想,是不是还觉得我们挺幸运的,起码清醒。”
张祎宁不禁竖起大拇指,PUA大师啊,角度清奇,自我PUA的高手。
“帮帮他吧,就算不能帮,也别眼睁睁看他送死。”
杜文新没有回答,仰靠着背后的玻璃,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