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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将” 欢愉骤成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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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不太平,今年一桩接一桩出事,夏天的时候是个孩子,听说大人没看住,跑出门让车碾了,今天又有个老头在家里无声无息就断了气,不太平啊,过年的时候可要诚心上香去去晦气。
-“是老王啊?1栋301的那个老王?”
-“哪个老王?”
-“就是出车祸的小孩他爷爷!”
-“啊!这么骇人!”
一传十,十传百。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小区院门前,老冯老早就等在那了,他心里不住地打鼓,气早就顺了,可他还总是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这声音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询问,他就像个坏掉的玩具,随便别人怎么晃就是一声不吭。
车停在他面前,他才重新扭紧发条,笨拙地跑上前,语无伦次道:“没气了……快走,没气了……”
周围传来低声的惊呼,他不管不顾,就像拽着开锁匠一样急忙要将急救人员也连拖带拽到老王面前,急救人员听闻他的话已是有了猜测,挣开他的手,“稍等,我们拿下急救箱。”他们并未抬担架。
比救护车先到的是物业和街坊邻里,301的门口围满了人,张祎宁脱力地倚着卧室墙壁,开门时充斥鼻腔的异味此时好像也消散了,她没有一点感觉,门口又开始吵嚷不休,急救人员疾步进入卧室来到床前,只看了几眼、伸手触探几下就确认宣告死亡。
李芳阿姨将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包揽上身,张祎宁想出门透口气,可小小还陪在爷爷身边,寸步不离,她得看顾好他。
确认死亡后的所有流程便有条不紊,不用急,按部就班就行,赶时间也不会带来什么实质的区别。
王爷爷的遗体被拉走,小小仍然跟在身后,周围太多人,张祎宁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跟他说话,只能先让刘元詹看着他,不要跑丢了。
灵车往前开,小小就跟在后面喊爷爷,张祎宁不忍,欲上前劝慰,却被李芳阿姨拉住,她轻轻地拍了拍张祎宁的手,宽慰道:“街道会联系老王的家里人,丧葬事他们于情于理都会出面的,你是四单元502的小张是吗?好好回去休息,这下受惊不小,有什么进展我会告诉你的。”
李芳阿姨可能以为她要追灵车,所以上前劝阻。
她顺势答应,又问道:“阿姨,我上次去王爷爷家做客算是交谈甚欢,他对我也很好,我到时候能不能参加他的告别仪式?”
李芳阿姨眼神躲闪,语焉不详:“如果有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好,阿姨,今天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上班。”
她和李芳阿姨告别后走出院门,巷口还聚集了不少人,都是闻讯赶来的附近街坊。她快步走过,沿着大路寻找小小和刘元詹的身影。
灵车只能走大路,虽然他们不知疲倦,但毕竟时速不同,很快便会跟不上灵车的速度,应该走不远。
这对他们来说没走多远的距离对张祎宁来说已是远程,而且,一大一小正正好好站在车流中间。
张祎宁揉了揉眉心,“真服了……”
看样子,小小仍在悲痛中,蹲坐在地上,刘元詹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她试图向刘元詹挥手,但他眉眼低垂,正关注着小小的状态,她左右看了看,趁着无人路过,放声大喊:“刘元詹——!小小——!”
声音虽被车流声淹没了一些,但仍被刘元詹听到,他看了看路旁焦急的张祎宁,俯下身对小小说:“姐姐在等你,只有她能带你去找爷爷。”
“爷爷……爷爷……”小小抬起头,望见的却是一双不带任何感情温度的眼睛,“姐姐……”
他转头寻找张祎宁的身影,而后飞奔过去,抱住张祎宁的双腿,“姐姐带我去找爷爷好不好?”
张祎宁蹲下身,将手悬在小小脑袋上拍了拍,轻声道:“小小先跟姐姐回家,姐姐会想办法带你见爷爷的。”
“真的吗?我还能再见到爷爷吗?”
一路走来,张祎宁下定了决心,小小已是懂事的年纪,她可以和他好好聊一聊,于是她耐心道:“走,先跟姐姐回家。”
再次回到小区,门口聚集的人已被老冯赶跑了,他坐在保安亭里看着那杯不再冒热气的茶水发呆,三人安静地走过。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带男人回家,后来她捡了只男鬼回家,现在又带回个男小鬼。
一整杯冰水下肚,她找回安定感,看向还站在门边可怜兮兮的小鬼,发话道:“小小,过来。”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她单刀直入:“小小,你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小没有摇头,只是以沉默对抗现实的冲击,但张祎宁不容许他这样做,虽然他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可他毕竟是鬼,是鬼就需要搞清楚生死之事。
“你应该知道你已经死了,夏天,死于车祸,人死后就会去到该去的地方,准备投入下一世,但你心里记挂着爷爷,不愿意离去,可是你的爷爷他无法承受打击,患上了精神疾病,在今天,他也不幸离世。这些你是否清楚?”
刘元詹好奇地看向张祎宁,他以为张祎宁这一路沉默寡言是在思考该如何安慰小小,却不想开口便是这番厉语。
小小的声音哽咽,“我……我知道……”
张祎宁轻咬舌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的爷爷他已经去到了我刚才所说的地方,他不在这个世界了,”她拿出阴身簿,最新一页赫然显示的是小小的大名,她在找小小的路上就已经查看过,“这是你的名字,它出现在这本子上说明要么是你的愿望已经实现,要么是你执念的对象已然不在人世,而你的执念再也没办法实现。”
小小怔忡地看向张祎宁手中的本子,他已学得许多字,更是对自己的名字滚瓜烂熟,“我去姐姐说的那里就能见到爷爷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阴身簿合上,“小小,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我不想把你当小孩看,骗你或者说些善意的谎言,我希望你能自己选。老实说,你问的问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流程是怎样的,不敢保证你到了那边是不是还能见到爷爷,你们也许会见到也许只是处在同一个世界,又或者你去到的时候爷爷已经投胎到下一世了,都有可能。”
“而在这里,人死之后需要家属办理手续然后火化,我和你爷爷非亲非故,但我已经和李芳阿姨说过,我也许有机会去遗体告别仪式,这还是未知数,需要工作人员先联系上你的父母,看他们的安排。最大的概率就是我能带你见到爷爷的墓碑,等到那时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再将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张祎宁看向小小,问道:“你要怎么选?”
她也不急着要个答案,此刻,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比小小更心痛爷爷的离世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小小的时候被他捉弄了一番狼狈的样子,后来又是曲折迂回地找关系找办法攻破,终于,她放弃了,花了那么多精力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天天陪在亲人身边却不为对方所知,听着亲人在空气中描摹自己的往昔虚影,眼看着亲人日日憔悴、踉踉跄跄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可小小甘之如饴,那么,她也就选择成全。可殊不知世间多艰辛与求而不得,即使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但只要你的手上还有最后一样可夺去的,那便留不住。
他们竟连一个年关都共度不得。
“姐姐,我想现在就去那里,爷爷老了走得慢,但我还有力气,可以跑着追爷爷,我也许能追上呢?”
小小一扫颓靡,下定决心后眨着双亮晶晶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张祎宁愣住,嗫嚅道:“你……你确定吗?不送爷爷最后一程了吗?而且,你或许还可以再看爸妈一眼。”
他的表情在听到张祎宁说“爸妈”之后呆滞住,半晌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对不起爸爸妈妈,也对不起爷爷……”
“姐姐,不是爷爷没看好我,是我自己偷跑出去的。前一天我考了100分,爸爸妈妈答应过只要我考100分今年过年就会回家陪我,可是我偷听到爷爷打电话,他们说今年应该不回来了……我晚上偷偷哭让爷爷发现了,他第二天给我买了肯德基吃。我听说隔壁班有个同学的爸爸妈妈也不在家里,他离家出走了一晚上,爸爸妈妈就回家了。”小小不自觉挪开了视线。
“所以,我也想离家出走吓吓爸爸妈妈。肯德基里面有个香香甜甜的蛋挞,爷爷吃不了,我就抱着蛋挞背着爷爷跑了出去,不敢跑远让爷爷担心,躲在巷口一辆车后面的墙角里,我只要蹲下来,经过的人都不会看见我。我想等爸爸妈妈急急忙忙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跳出来,把蛋挞给他们吃。”
张祎宁没想到事情的全貌竟是这样,所有的巧合一块接一块地楔进残缺的轨道,将它拼齐,而后,火车呼啸着飞驰而过,碾碎其上的所有希望。
欢愉骤成悲歌。
小小将憋在心底的秘密在即将离开前倾吐,“姐姐,爸爸妈妈有爷爷可以怪,但爷爷没有别人可以怪,小小更想跟爷爷在一起,让我走吧,我怕爷爷也以为我在他的前面,要去找我,那就追不上了。”
他已经迫切地站起身,恳求地看向张祎宁,张祎宁在这样热切的盼望中,再来不及说什么,翻开阴身簿叫出“王啸”的名字。
这本没有任何突破口的一单以如此形式达成,倒显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张祎宁想过爷爷去世的可能,但命数一事非常人能左右,这样的结局不知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惩罚的延续。她失去所有气力,仰靠在罗汉床上。
“我突然想起杜文新说的知道自己造了哪些孽然后更客观地看待人生那句话,现在想想,还是活得稀里糊涂些好,很少有人能做好准备面对真相。”她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闪过好些念头。
刘元詹看着她的眼睫毛一眨一眨,像短暂停靠的蝴蝶不安地扇动翅膀,柔声道:“可世人究真,孜孜不怠。”
张祎宁微微张开一只眼睛,瞥见刘元詹惊慌地移开目光,心中纳闷。
“夸父逐日你听说过吗?”
他点点头,后又露出了然的神色,“那轮太阳即是真相。”
“嗯,孜孜不怠才有盼头,别真的追上就好了。”
王爷爷的身后事不是张祎宁能决定的,被李芳阿姨告知的时候她已经大概知晓了,下棋的大爷们都知道是她先发现的不对劲,这会儿全将她当成“苦主”,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管之前是否有过埋怨和不满,现如今都统一口径,一致道:“真是造孽!老王没有安详地走,连身后事都这么潦草,怎么可以连个葬礼都不办,像话吗!”
连每周都要对王爷爷破口大骂一次的李奶奶也站在转腰器上一边猛猛扭腰,一边挥舞着手臂讨伐:“小没良心的!生他养他是给他当保姆哒?!说不要就不要,如果之后敢打房子的主意,来了以后我当面替他爹抡一拳!”
能代办的事项小小的爸爸都委托代办了,遗体告别仪式取消,火化后直接葬入本市的墓地,未带回老家跟小小、小小的奶奶合在一块儿……李芳阿姨也忍不住长吁短叹:“唉,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外人无处指摘,老冯又被气病了,小小那回他也倒了一次,这下又……他跟老王是聊得来的,所以更难过去,人老了就是这样,怕给子女添麻烦……”
张祎宁恐她将别人的不幸代入自身,打断道:“谁都会老,养了半辈子还不能麻烦麻烦了?再说,现在年轻人都告诫自己不要内耗,你们也是,我们年轻人总不能给自己打着不内耗的旗子,非要外耗你们吧?阿姨放宽心,这把年纪了让自己舒心最重要。”
李芳阿姨发出爽朗的笑声,“行!不内耗!老王的事我这边会继续看着的,好歹邻里一场,你也是,往后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
“当然,这院里您最可靠了。”
今天是张祎宁年前最后一天上班,听说今天王爷爷的骨灰已下葬,院里许多老人并不避忌,都一齐去拜祭了,她没有去,她想自己往后应该也不会去。
她趁着今日雪化,掺着一半雪一半沙地在墙角堆城堡。
只有城堡,没有奥特曼,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怪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