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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家宴.旧锁链断与迟来的坦荡 笼中鸟终于 ...


  •   大二第一学期结束得悄无声息。考完最后一门《中国古典文学批评》的那个下午,北城的冬天已到了最深的时节,空气中带着干冷而凛冽的凛冽。江兮染收拾好行李,订了回南城的高铁票。这一次她的心情和从前不同——从前回南城是不得已的归途,带着抗拒和疏离;现在回去,却带着某种需要被"交代"的坦然。

      她知道,有些事情,该让家里人知道了。

      南城的冬天依旧是湿冷的,那种贴着骨头渗进来的凉意让从北城回来的江兮染反而有些不适应。江母看到她进门,面色淡淡的,嘴上说着"瘦了",手里却已经端出了煲了一下午的汤。江兮染接过汤碗,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带着些微药材回甘的味道。心里微微酸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家宴设在周末晚上。南城的老家亲戚们聚齐了,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地隔着碗碟升起来。大姑、小姑、二叔、婶婶们围坐一圈,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添了孙子,谁家新买了房。江兮染安静地坐在江母旁边,夹菜、喝汤,偶尔应付一两句问候。

      酒过三巡,大姑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和好奇:"兮染啊,在北城读书也快两年了吧?有没有交男朋友呀?大学里谈恋爱多正常,我们这个年纪那时候也——"

      江兮染正低头剥一只虾,脑子里还想着赵景行今天的康复训练做得怎么样了,听到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有的。"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大姑先是惊讶,随即笑了起来:"哎呀,还真有啦?是哪里的同学?长得怎么样?家里做什么的?"

      江兮染的耳根开始发烫,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想要蒙混过去:"就……就学校的……"

      江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像一只嗅到危险的母兽:"谁?对方是哪里人?是你的同学吗?"

      江兮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母亲那双熟悉的眼睛——那里面有不信任、有警惕、有某种她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控制欲。她知道,再编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满桌子亲戚都在看着。于是她抿了抿嘴,低声说:"妈,回去我再说。"

      江母的眉头紧紧皱起,但当着亲戚的面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筷子。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江兮染如坐针毡,每一口菜都食不知味。

      家宴结束后,亲戚们各自散去。江母把客厅的门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茶几旁边的江兮染,双手抱在胸前,面色铁青。

      "说吧,"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江兮染攥紧了手指。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着母亲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赵景行。"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江母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炸开的:"什么?!赵景行?!你那个所谓的义父?!江兮染你是不是疯了!他多大年纪了?!比你爸还大吧?!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老牛吃嫩草?!他还是有妇之夫!他——"

      "他没有出轨!"江兮染的声音也猛地拔高了,双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他妻子车祸去世了!他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在医院躺了几个月——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江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从铁青变成涨红,指着江兮染的手指都在抖:"他妻子去世了?那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勾搭你?你才多大?!他比你大将近三十岁!你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吗?他不就是看你好骗好拿捏吗?!"

      "他不是那样的人!"江兮染的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他救过我!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救过我!妈,您什么都不知道——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他在陪着我!在您骂我的时候,是他在安慰我!在我想死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江母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微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意覆盖了:"你——你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告诉你江兮染,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明天我就叫你爸和你爷爷一起去北城,去他单位找他领导,把他做的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捅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继续当他的工程师!你马上跟他断了!"

      "哐当——!"

      茶几上的玻璃杯被江兮染猛地扫落在地,碎片四溅,折射着客厅顶灯刺眼的白光。江母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动作惊得后退了一步。

      江兮染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了,变得很平、很冷,却比任何尖叫都更有力量:

      "你敢。"

      她看着江母,一字一字地,像在宣告某种再也无法撤回的立场:"苏乐婷,你要是敢去闹他单位,去砸他的饭碗——我立马报警。我说到做到。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一直在保护我,在等我长大。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先——"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你要是敢动他一下,我立马和这个家断绝关系。我说到做到。"

      江母一个踉跄,扶住了身后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这个她从小骂到大、管到大、以为永远都会攥在手心里的女儿——此刻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浑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硬如铁的力量。那只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足以撕裂铁网的翅膀。

      "你……"江母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他不是外人。"江兮染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加坚定,"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妈,您可以不理解,可以生气,可以不接受——但您不能伤害他。不然我绝不会原谅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南城冬天的夜风吹得玻璃轻轻作响。江母慢慢滑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漏出几声破碎的、压抑的抽泣。

      江兮染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佝偻下去的、衰老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她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有多重,可她不再后悔了。她保护了她该保护的人,也在这间她从小到大习惯了妥协和沉默的客厅里,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做了一回自己。

      过了很久,江兮染慢慢地走上前,在江母旁边蹲下来。她没有伸手触碰她,只是轻声说:"妈,我知道您现在接受不了。没关系,我可以等。等您慢慢看到他的好,等他证明给您看——他对我是真心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可是在那之前,请您不要再来伤害他了。他受过的伤已经够多了。"

      江母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抖动着。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南城的冬天从来没有雪,可这一刻,江兮染觉得自己的心终于下完了一场经年累月的大雪,此刻雪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线干净的、属于黎明的光。

      她站起身,轻轻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

      "阿父,我跟妈妈说了。她很生气,但我不怕了。"

      消息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屏幕亮了,是赵景行的声音,短短的五个字,却像一堵厚重的墙,稳稳地立在她身后:

      "阿父在,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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