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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对峙.囚笼的破碎与新生的宣言 最亲的人, ...


  •   江兮染回到北城时,初春的风已经带着些许融雪的湿润。校园里的玉兰树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灰褐色的枝条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像沉默了一个冬天后终于忍不住泄露的心事。大三的课程比大二更重了,专业核心课密集地排满了课表,江兮染每天在教室、图书馆和宿舍之间奔波,日子忙碌而充实。

      她以为南城那场家宴上的冲突,会像以往无数次母女争吵一样,在时间的消磨中渐渐平息。她甚至抱有某种天真的期望——母亲虽然嘴上厉害,但或许会像当初接受她"住进赵景行家"那样,在冷静之后慢慢软化。毕竟她了解江母的性格:色厉内荏,嘴上泼辣,可骨子里终究是个重面子的传统女人,真要撕破脸去做什么事,她未必有那么大的胆量。

      江兮染低估了母亲的不甘。

      苏乐婷并没有亲自来北城。她做了一件更"体面"也更狠的事——她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江志诚,又让江志诚去和江建国商量。电话里,她哭得泣不成声,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们女儿被人骗了!一个快五十的老男人把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都不要了!我这个当妈的管不了,你们当爸的当爷爷的总得管管吧?"

      江志诚沉默了很久。这个在女儿成长过程中几乎缺席了全部关键节点的男人,此刻忽然被唤醒了某种迟来的、并不纯粹的父性。也许是面子过不去,也许是亲戚朋友间的闲言碎语让他坐不住了,也许是苏乐婷那一句"你女儿被人骗了"戳中了他作为父亲仅存的那点自尊——总之,他答应了。

      他和江建国订了两张飞往北城的机票。

      江兮染是在事发当天中午接到消息的。李悦从宿舍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手机:"兮兮!你快看班级群!有人说你爸和你爷爷到你男朋友公司闹事去了!还发了视频!"

      江兮染一把抓过手机。视频是某个围观者拍的,画面晃动,背景正是赵景行所在的那家网络科技公司大楼门口。镜头里,江志诚——她那个多年不怎么联系、几乎只存在于户口本上的父亲——正揪着赵景行的衣领,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地骂着"老不正经""勾引我女儿"。江建国站在旁边,拄着拐杖,沉着一张老脸,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压迫。赵景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还手,也没有挣脱,只是站着,下颌绷得很紧,表情克制而疲惫。

      江兮染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没有犹豫,书包往李悦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她冲出宿舍楼,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师傅,去宝塔区凤凰东路!快!"

      出租车在北城午后的街道上疾驰。她的心脏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想起那天家宴上母亲说的那些话——"去他单位闹,砸掉他的饭碗"——她以为那只是气话,她以为母亲只是说说而已。可此刻,父亲和祖父真的站在了赵景行的公司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同事的面,揪着他的衣领,用最难听的话当众羞辱他。

      赵景行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她。他甚至在她冲动要去英国时,哪怕心里千百个不愿意,也只是说"你走吧"——从来没有阻拦过她,从来没有把她拴在身边。可现在,她的家人却像审判犯人一样,站在他的单位门口,把他摁在众目睽睽之下凌迟。

      出租车停下的那一刻,江兮染推开车门几乎是从车里摔出来的。她看到公司门口的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保安在边上手足无措地站着,大概是顾及到赵景行的态度不敢强行拉人。江志诚还在骂,嗓门越来越大,越骂越难听。赵景行的夹克领口被扯得歪斜,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下巴绷得很紧很紧。

      江兮染冲过去,一把拨开围观的人群,挡在了赵景行面前。

      她的手用力推开了江志诚攥着赵景行衣领的那只手,然后转过身,面朝着这个她十几年生命中几乎从未真正亲近过的男人,扬起脸,眼睛里是燃烧的、从未有过的愤怒与决绝。

      "江志诚!!"她的声音几乎划破了北城初春干冷的空气,她指着父亲的鼻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你这个时候才知道还有我这个女儿?!我十八岁之前你在哪儿?!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割腕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缺席了我整个人生,现在跑过来当什么慈父?!你配吗?!"

      江志诚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吼震得愣了一瞬,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我是你爸!你怎么跟我说话!"

      "你现在想起你是我爸了?!"江兮染的眼泪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我告诉你江志诚,今天你们要是敢动赵景行一根毫毛,我立马报警!我说到做到!"

      江建国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老脸上皱纹深深,语气带着长辈惯有的威严:"兮染,你外公怎么教你的?跟长辈说话是这个态度?这个男人比你大多少岁你心里没数?你妈说得对,你就是被他骗了——"

      "骗?!"江兮染猛地转向他,目光锐利得让江建国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爷爷,您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管过我的人是谁?是您吗?是您儿子吗?是苏乐婷吗?不!是赵景行!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是他一条一条消息陪着我的!在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时候,是他从北城给我寄药寄吃的!在我被你们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是他把我捡起来、洗干净、护在怀里!你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骂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而坚硬,像一块被烈火淬炼过的铁,冷而不可摧:"赵景行是好人。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是你们,从头到尾,谁都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

      江志诚和江建国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一向柔顺的江兮染会有这样的反应。江志诚恼羞成怒,伸手就想去拉江兮染的胳膊:"你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江兮染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掏出手机,解锁,按下三个数字,屏幕亮起"110"的拨号界面。她举着手机,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喂?北城宝塔区110吗?警官您好!这里有人聚众闹事,扰乱治安——地址是宝塔区凤凰东路网络信息技术有限公司门口。请立即过来一趟。"

      江志诚的脸绿了:"你——你报警?!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可你在犯法。"江兮染平静地看着他,手机还贴在耳边,手指没有松开,"你聚众闹事,在公司门口公然辱骂恐吓他人,影响公共秩序——我报警是我的权利。"

      江建国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老脸铁青:"孽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江兮染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她本该称为"父亲"和"爷爷"的两个人,看着他们恼羞成怒却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悲哀——这就是她的血亲,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在,在她终于找到了愿意守护她的人时,他们却跑出来扮演正义的使者。

      远处,警车的提示灯闪烁着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光划破初春灰蒙蒙的天色,像某种无声的审判。

      江志诚终于慌了,他松开赵景行的衣领,后退了两步,恶狠狠地瞪着江兮染:"好、好、好——你翅膀硬了!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警车停稳,两名警察下了车。江兮染迎上去,简要说明了情况,语气冷静而有条理。江志诚和江建国被围在中间,一个脸红脖子粗地辩解着"我是她爸""家务事",一个沉默地拄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最终,两人还是在警察的劝说和"调查"的名义下被带上了警车。

      警车的门关上,红□□闪烁着一路远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保安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赵工,没事吧",然后也退了回去。

      广场上只剩下江兮染和赵景行两个人。

      江兮染站在那里,望着警车消失的方向,肩膀微微发抖。刚才那股撑着她叫骂、撑着她报警的力量,此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身体里流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有些茫然的小小躯体。她转过身,看着赵景行。

      他的夹克领口还歪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才被当众羞辱后残余的、克制的疲惫。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没有一丝责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保护了的感动。

      "兮染,"他叫她名字,声音有些哑,"你……"

      江兮染的眼泪终于毫无保留地涌出来。她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泪流满面却带着笑意:"赵景行,我保护了你。我做到了。"

      赵景行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拇指带着些微粗糙的茧,划过她脸颊时痒痒的、暖暖的。

      "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经过了一整个冬天的风雪后终于落定的尘埃,"你保护了我。我的永怀,长大了。"

      江兮染把脸埋进他掌心,闷闷地、带着哭腔地笑了。

      北城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新鲜的气息。广场旁边的玉兰树上,那几个毛茸茸的花苞又绽开了一点点,像是也要在这个春天,开出属于自己最完整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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