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兮下》三生烟火长安故里

74、新芽.稚子之心与爱的初萌 她爱他，所

　　赵景行出院的那天，北城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却格外明亮，把医院走廊照得白晃晃的。江兮染一大早就来了，帮他把收拾好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装进行李袋，又去办了出院手续。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要送他下楼，被他摆手拒绝了："能走了，不用麻烦。"他扶着墙慢慢地走了两步，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经不需要辅助了。

　　江兮染走在他旁边，手臂虚虚地护在身侧，随时准备扶他。赵景行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阿父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江兮染理直气壮，"但我乐意。"

　　赵景行失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弯了弯嘴角。

　　回到华庭苑的第一件事，是去接赵明轩。自从妻子离世后，赵明轩一直暂住在赵景行的一位远房亲戚家里。那亲戚家有个同龄的儿子，原本想着两个孩子一起玩能让他分散些注意力。但赵景行每次去探望，都发现儿子越来越沉默——话少了，笑也少了，以前那个在雪地里撒欢踩脚印的小男孩，像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住了。

　　车子停在亲戚家楼下时，赵景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车。江兮染坐在副驾驶，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轻声说："阿父，别担心，我会对他好的。"

　　赵景行转头看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感——感激、愧疚、还有某种不安。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这几个月变了很多。以前很活泼的，现在……我怕他不能接受。"

　　"慢慢来，"江兮染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坚定，"我不急。"

　　赵明轩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有些旧的小书包。他看到赵景行，先是小跑了几步，到了跟前却忽然慢下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爸爸。"

　　赵景行蹲下身，把儿子拉到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那双原本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赵景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轩轩，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赵明轩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

　　直到他转过目光，看到站在赵景行身后的江兮染。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歪着头，打量了好几秒，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怯怯的，却带着一丝辨认出来的、隐隐的惊喜："兮染……大姐姐？"

　　江兮染蹲下身，和他平视，脸上是温柔而明亮的笑容："轩轩还记得姐姐呀？"

　　赵明轩点了点头，又看了赵景行一眼，像是在求证什么。赵景行站直了身，轻轻把手搭在江兮染肩上，斟酌了一下措辞，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慢慢说："轩轩，爸爸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以后……兮染姐姐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她会照顾你，陪你玩，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就像妈妈一样。"

　　赵明轩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钟里，赵景行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然后赵明轩抬起头，重新看向江兮染，那双眼睛里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姐姐会给我讲故事吗？"

　　江兮染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使劲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会。每天晚上都讲。轩轩想听什么，姐姐都讲。"

　　赵明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前迈了小小的一步，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住了江兮染的衣角。那个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江兮染感觉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赵景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走吧，回家。"

　　回到华庭苑后，江兮染为了安抚赵明轩的情绪，特意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她知道，要让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重新敞开心扉，需要比言语更多的耐心和时间，需要用行动告诉他——她不是来替代他妈妈的，而是来多一个人爱他的。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赵明轩去了小区附近的大型超市。

　　"轩轩，今天你想吃什么，姐姐都给你买。"江兮染推着购物车，弯着腰问他。

　　赵明轩起初还有些拘谨，只小幅度地指了指货架上的一盒酸奶。江兮染二话不说拿了两盒放进车里："一盒今天喝，一盒留着明天。"然后又笑眯眯地问："还有呢？饼干要不要？水果呢？"她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语气轻快又有耐心。

　　渐渐地，赵明轩的胆子大了一些。他拉着江兮染的衣角走到零食区，指着一包动物形状的小饼干，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一点："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兮染把饼干放进车里，又顺手拿了一包巧克力豆，"这个也给你，是奖励轩轩今天很勇敢的。"

　　赵明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翘了起来——那是这几个星期以来，他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笑容。

　　下午，江兮染带他去了北城新开的一家大型室内游乐场。她知道冬天天冷，室外活动怕他感冒，特意选了室内。游乐场里五彩斑斓的海洋球池、滑梯、蹦床，还有各种电子游戏设备，赵明轩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像两盏被重新点亮的小灯。

　　"姐姐，我可以去玩那个吗？"他指着高高的螺旋滑梯，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兴奋。

　　"去吧，姐姐在下面接着你。"江兮染笑着朝他挥手。

　　赵明轩爬上滑梯顶端，在滑下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江兮染站在下面，仰着脸朝他笑，张开双臂，像一只随时准备接住他的大鸟。她身后是游乐场五彩的灯光，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一瞬间，赵明轩忽然觉得，这个姐姐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像妈妈以前看他的时候那种温暖。

　　他呼啦一下滑下来，冲进海洋球池里，溅起一片彩色的球。然后他从球堆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江兮染，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奶声奶气却清亮亮的，"那个滑梯好高呀！我一点都不怕！"

　　江兮染蹲下来，把他从球堆里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他鼻尖上沾着的彩色小球碎屑，笑得眉眼弯弯："轩轩真勇敢！下次姐姐陪你一起滑，好不好？"

　　"好！"赵明轩用力点头，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小声音说："姐姐，你以后真的会住在我们家吗？"

　　"真的。"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江兮染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温柔而郑重："会的。姐姐会一直陪着轩轩，看着轩轩长大，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以后轩轩有开心的事，第一个告诉姐姐；有难过的事，也第一个告诉姐姐。姐姐永远都在。"

　　赵明轩的鼻尖红了红。他把脸埋进江兮染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点点害羞的期待："那……叫妈妈也可以吗？"

　　江兮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笑得比任何一次都灿烂。她把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带着颤抖的温柔：

　　"当然可以。"

　　窗外，冬日的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透过游乐场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海洋球池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球上，落在相依相拥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远处，赵景行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入口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也有些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他看着他的儿子重新笑了，看着他的永怀蹲在地上张开双臂接住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两束本无交集的光终于在他的生命里交汇在一起，照亮了他以为再也不会亮起来的地方。

　　他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伸出两只胳膊，把儿子和江兮染一起圈进了怀里。赵明轩被夹在中间，先是咯咯笑出声，然后伸出小胳膊，也抱住了他们两个。

　　游乐场里音乐还在响，五彩的灯光还在转，外面北城的冬天很冷，可这个角落，暖得像春天提前降临。